《子非良配》涡轮蒸鸭

32、第三十一章 说话间，一

　　说话间，一队人马拨开人群，面容肃穆地在墙上张贴什么。
　　“来了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人们纷纷红了眼，拼了命想挤到最前面，一时间摩肩擦踵，不时传来有人被挤到在地的痛呼声。
　　柳依依心头一动，也没招呼柳若雪，默默下了马车，往人群中心走去。
　　也不见她怎么费力，便拨开了人群，来到了最前沿。
　　一双明媚的狐狸眼在官兵手中的皇榜上逡巡，她像是有目的，并不在意那些榜尾，只专注地看着榜眼的位置。
　　明黄色的皇榜张开，身旁传来或悲恸大哭或兴高采烈的声音，她却生像是听不到，眼里只剩下了最高处那几个黑字。
　　会元，齐子菲。
　　她轻呼一声，心里的一颗石头落了地。其实她并不担心齐子菲会落榜，只是想起生辰宴那件事，总觉得不来看看，就像是有什么未竟之事似的。
　　如今知晓结果，反而放松大于激动。
　　她环顾四周，也没见到侯府的马车，稍一思索，摇摇头笑了。
　　他就这么肯定自己会高中？也不知是说他料事如神还是狂妄自大。
　　心里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些骄傲来。
　　既已看到了想看的，她不作停留，抬脚便走。有些人家在互相道贺，想来是自家孩子都上了榜，更多的是神情落寞的，双肩都耷拉下来，十分无精打采。
　　“中了！我中会元了！”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个男子欣喜若狂的声音。
　　柳依依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人群正中，一个衣着普通，二十岁多岁的男子神情癫狂，时而拍手鼓掌，时而呆立后坐，嘴角咧得大大的，竟留下几缕涎水来。他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站了许多人，此刻看到他如痴如癫的状态，纷纷退了开去。
　　“咦？这不是城南那个朱举人吗？”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此话一出，许多人也认出那男子来，有人叹道：“唉！可不是朱玉恒么？考了八年还不中，今日竟疯了。”
　　“也不怪他疯，他老母为了供他上学院，五十多岁了还在给人家端夜香，他娘子为了家中两个孩子，前些日子竟做了娼妓...今日第八次失利，只怕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末了一声长叹，也不知是怜悯还是感慨。
　　柳依依看着朱玉恒那痴傻如三岁孩童的模样，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一方面可怜他数次落榜，一朝成痴，一方面又觉得这人可恨，为了功名弃家人不顾，可怜他家中妻母，不知要如何过活。
　　她嘴唇紧抿，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悬于高墙上的皇榜。一张张写了名字的明黄色纸张，在太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可有多少人会注意到下方这阳光底下的阴影呢？
　　她摇摇头，轻叹一声，回到马车时，才发现柳若雪也刚从人群中出来，气息急促，发丝微乱。
　　“姐姐，这些才子可真厉害！”
　　“嗯。”千里挑一，能不厉害么？
　　她又想起朱玉恒的模样，不知怎的没了兴致，神色恹恹的。
　　柳若雪却仍是沉浸在兴奋的情绪里，小声道：“我看到了，齐小侯爷是会元呢！”
　　柳依依这才正眼瞧她。
　　看她双眸似水，面若桃花，柳依依眉头一拧。
　　齐柳两家关系甚好，齐子菲会试那三天，柳夫人甚至天天烧香拜佛为他祈福，柳若雪今日是专门为了齐子菲来的？
　　她打的什么主意？
　　经过朱玉恒的事情，她心情本就不佳，此时一股无名火上来，凉凉讽刺道：“齐子菲是不是会元，与你何干？”
　　她素来喜形于色，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说话便十分不客气。
　　柳若雪被她一噎，目光闪烁，低下头来。
　　“姐姐别误会，妹妹是觉得姐姐定是在乎齐小侯爷的，便替姐姐多瞧了一眼，还望姐姐勿怪。”
　　柳依依目光如刺，面色并没有因为她的谦恭和缓，一拂袖，兀自下车去了。
　　“我的事，还不用你替我觉得。”她凉凉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柳若雪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呆坐许久，才吩咐车夫回了柳府。
　　这边柳依依独自行走在街头，有些百无聊赖。
　　她的脸色说不上好看，小嘴抿得紧紧的，时不时会在某些小摊停留，逛了许久，手里却还是空空的。
　　脑海里想起方才柳若雪少女怀春的模样，她突然觉得自己走得有点莫名其妙。
　　拴在齐子菲身上的芳心何止二一，但敢这么不显山不露水试探算计她的人，柳若雪是第一个。
　　她近日或许好说话了些？
　　她伫立在街边一个卖银器的小摊前，手里拿着一根荷花簪，正有些天马行空。
　　“哎呀！”
　　“啊！”
　　“不好！惊马了！”
　　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众人的惊呼声，夹杂着尖叫，一股骚乱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匹高头大马马蹄踏踏，鼻孔“呼哧呼哧”地冒着白气向她的方向疾奔而来。它双目通红，速度极快，不过一瞬，身后已零零散散地躺了些躲避不及的人。
　　那疯马不管不顾地冲撞，转眼间已到了柳依依面前。
　　她低呼一声，尚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脑子作出了反应。脚下微动，向后退了一丈远，正想再退，可这里正是京城里最繁华的街道，许多人慌不择路，纷纷将物事推倒在地，想阻止这疯马的势头。
　　疯马没阻住，竟无意间把她的后路堵死了。
　　若是平日，柳依依倒也不会怎么怕此场景，可这场面发生得猝不及防，她下意识退后之后又避无可避，疯马宽大的马蹄眨眼间已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踩下来。
　　没有人能平静地直面死亡，柳依依也不例外。
　　纵是她平日再怎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手脚冰凉，脸色发白。
　　她甚至已经能从那疯马眼里看到自己此刻脸色透明如纸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转瞬间无数种画面在脑海中如烟花闪过，最后化成一张张她熟悉的脸。爹娘、大哥、二哥、祖母、牡丹、苏墨、齐子菲...
　　“等我。”她不知怎的想起那日分别时，齐子菲在她身后说的两个字，如春风化雨，在她心湖泛起丝丝涟漪，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两个字时的样子。定是嘴角含笑的，眼睛也会完成上弦月...
　　心里突然一痛，今日是他高中之时呢，自己却要交代在这里啦...
　　周围有些人已经不忍再看，唉，那么好看的一个小姑娘，却要成为马下亡魂了。
　　“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柳依依心中一颤，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惊疑未定地睁开眼，却见那匹方才还横冲直撞的疯马已经倒在了地上，额间不知被什么东西震穿了一个大洞，汨汨地流着血，尚未断气，正痛苦地嘶鸣。
　　虽然它险些要了她的命，但柳依依也不忍再看它此刻的惨状，别开了眼睛。
　　片刻，那马儿的嘶鸣声渐弱，最终化为虚无。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提醒着她仍在这世间，刚从阎王殿门前转了一圈，她神色还有些茫然，四下环顾，见到不少与她一样脸色煞白的行人，还看到了一队骑马前来的官兵。
　　她的目光在周围逡巡，在找着什么。
　　是谁救了她？好俊的功夫！
　　可是触目所及，除了面色痛苦的人便是神色肃穆的官兵，便再无他人。
　　她正想放弃，突然看到街角处一个黑色身影正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那身影颀长瘦削，着宽大的黑袍，形如鬼魅。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依稀看到他似乎戴着一副蝴蝶面具。
　　“侠士留步！”不知怎的，她直觉是他救了她。她脚下一动，便要上前。那身影一顿，转过头来，形容精致的白玉面具下，一双眼睛如墨般深沉，似海底最深处的旋涡，要将她吞噬。
　　对上那双寒凉如冰的眸子，柳依依不自觉地颤了颤，心里不免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看这人的动作，显然一身绝世武功，可他的气息太危险，不像是会出手救人的人...
　　她毕竟是习武之人，直觉这人不是能招惹得起的。正有些犹豫，那人已经不作停留，看了一眼她的身后，飞身而上，瞬间便消失于屋檐瓦舍间。
　　她想去追，想到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连人家的背影都看不到，只能作罢。
　　一个车夫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神色歉然地向她道歉，柳依依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闹市惊马，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车夫能控制的。
　　经此一事，她再也没有了闲逛的心思。正打算回府歇息，便看到一个武官模样的人向她走来。
　　她扬了扬眉，直觉是与方才那黑衣人有关。
　　果不其然，那武官拱了拱手，道：“在下金吾卫将军孙冉，姑娘受惊了。”
　　金吾卫？
　　她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大量了一下孙冉。
　　只见此人高大魁梧，头戴一顶虎头耀日盔，上撒一撮红缨，腰间别一把宝剑，身上的铁甲在阳光下发出森然的光，与平日里头戴方巾的警巡使装扮确实大不相同。
　　金吾卫只负责护佑天子，怎的小小的闹市惊马会惹得如此多金吾卫出动？那个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心里虽疑惑，面上却没露出来，只端正地回礼：“小女子无妨，多谢孙将军关心。”
　　孙冉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视，却见她除了脸色苍白些，倒看不出什么。
　　“传闻千机门门主一双铁手，只杀人不救人，今日却破例救了姑娘，姑娘好福气。”他状似不经意地说，柳依依却没听出真的有恭喜的意思。
　　看来真的是那个黑衣人救了她。
　　只是什么千机门的，她却没听过。
　　脑海里想起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许是因为那门主救了他，她下意识不想说太多关于他的消息，
　　虽然她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却总觉得，金吾卫与千机门是敌对的两个阵营。能引发金吾卫瞬间出动的机构，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万般想法在心里想过，却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