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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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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年捏着可乐罐子的手指紧了紧。
“知道了。”他轻声开口,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平时只跟车队打。”
纪淮书轻笑了一声,伸手结果服务员刚好送上来的山药排骨汤,盛了小半碗放在自己面前,动作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松弛和矜贵。
菜陆陆续续上齐,那盘清炒时蔬和排骨汤果然极合纪淮书的未扣,而那盆特意交代过少放辣椒、挑干净姜丝的麻辣牛蛙,也让谢知年吃的鼻尖出了一层薄汗。
一顿饭吃得远比来时预想的要安稳得多。纪淮书偶尔懒洋洋地跟他扯几句校队下周要举行的联谊赛八杯水八卦;谢知年则静静听着,偶尔在纪淮书的茶杯见底时,主动拎起茶壶帮他把大麦茶续上。
吃完饭回到三十七楼的高档住宅区,日子在极其规律的节拍中滑向了下周。
周一到周四,由于临近大四毕业和星河科技入职的死线,整个计算机系都沉浸在一种又躁动又紧绷的氛围里。谢知年几乎每天九点不到就泡在西区的综合实验楼里,把期末的大作业做最后的模块封包,顺便整理入职需要提交的体检报告和档案电子版。
他依旧没在微信上跟江源多聊什么,对局也一直挂着离线,没有再触发过任何“观战”标签。
而纪淮书作为外联部的负责人,这几天也破天荒地开始早出晚归。大少爷每天大清早被廖主任的夺命连环call叫去系办,晚上回来的时候,往往都带着一身洗不掉的酒气,趿拉着拖鞋在走廊里洗漱,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里分外明显。
两人的交流退回到了清晨流理台上留下的半盒牛奶,或者是鞋柜旁偶尔错开的鞋架位置。
直到周五的傍晚,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突然砸了下来。电闪雷鸣,把整个大学城浇得一片泥泞,空气里全是夏日燥热被雨水激出来的潮湿土腥气。
南门外的那家粤菜馆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发冷。谢知年把沾了雨水的老破折叠伞收好,在前台服务员的指引下,踩着厚实的地毯推开了二楼临窗的包厢门。
江源已经到了。他今天没穿衬衫,在T恤外面随意套了一件米色线衣,没像平日里在系办开会时那样正襟危坐,反倒整个人有些闲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正有些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副金丝眼镜的镜腿。壁灯橘黄色的微光落下来,衬得他那张温润干净的侧脸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紧绷,多了些少年气的利落。
他抬头,正好看到谢知年从门口走进来。江源笑着抬了抬下巴,将推到一边的菜单随手覆回去,目光落在谢知年半湿的肩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温和:“外面雨挺大,没淋着吧?”
“还好,打伞了。”谢知年拉开椅子坐下。其实出门时候随手拿的伞用的时间久,不好使了,他半边身子淋了点雨。外面异常闷热,他直感觉衣服都被粘在身上,不舒服得很。他拿起温茶看了一眼,有些欲盖弥彰地捧在手心里,借着氤氲的热气压了压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服务员落座完茶水便退了出去。江源没点那些油腻的红肉,只要了一道清炒时蔬、一盅慢炖的老火汤,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虾饺。精致是精致,却处处透着一种“清补”。
“星河那边的流程……应该已经走完了吧?”江源递过一副餐具给谢知年,状似无意地抬起眼。
谢知年捏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抬起乌亮的眸子,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是否和江源说过这件事,摸不透江源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半晌,他轻声“嗯”了一声,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offer前天下午在系统里确认的,学长怎么知道?”
“今天上午去系办,刚好听廖主任嘴碎念叨了一句,说今年去星河核心组的统共就两个名额。”江源靠回丝绒椅背,镜片后的目光在谢知年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听到是你,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又是廖主任,廖主任真的是嘴碎者第一名。
江源指尖在温热的瓷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毕竟再过一个月,你就不是我学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极其自然,却莫名让谢知年心口轻轻跳了一下,耳廓有些不易察觉的热。
江源垂眼喝了口茶。“其实我刚进实验室的时候,觉得你挺不好接触的。”
谢知年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有些不解地抬眼:“?”
“真的。”江源看穿了他是真不知道,没忍住笑了一声,“每次路过大机房,你都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不说话。别人过去找你问题目,你最多回两个字。特别高冷。”
谢知年沉默了两秒,有些别扭地转开视线:“我没有。”
“有。”江源好整以暇地笑起来,“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哪儿得罪你了,特意去跟廖主任打听过。”
谢知年掐着白瓷杯:“廖主任怎么说?”
“他说你只是懒得说话。”江源撑着下巴看他,眼神里盛着一丝纵容,连语调都放得轻缓。
谢知年耳根有些发热,嘴硬道:“他还评价自己的学生?”
“评价得多了。”江源眨了眨眼,“比如你低血糖。比如你连续写代码的时候经常忘记吃饭。比如你大一参加院赛拿冠军以后,被学妹堵在宿舍楼下送奶茶,结果转头送给了宿管阿姨。”
谢知年:“……”
窗外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些,细密的雨声顺着玻璃窗传进来。桌上的清汤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江源看着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问:“所以是真的吗?”
“什么?”
“学妹送的奶茶。”
谢知年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嗯。”
江源这下是真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那她估计得气死。”
谢知年看着他笑起来时眼镜片后那双微弯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江源看了他几秒,原本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知年。”
“嗯?”
谢知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刚一抬头,就撞进了江源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包厢里突兀地安静了一瞬。
桌上刚上的虾饺还在冒着热气,谢知年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好死不死地卡在喉咙里,差点被当场呛到。
“学长?”
谢知年有些恼羞成怒地把茶杯放回桌上,耳尖上的红晕在一瞬间烧到了脖颈。
“猜的。”江源笑着举手投降,语气听着像是在开玩笑,可视线却一直落在谢知年那张泛红的脸上,“因为感觉你不像会主动追人的类型。不过也不一定,万一……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包厢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那句轻飘飘的试探点燃了引信。
江源就维持着那个撑着下巴的姿势,隔着半张木桌,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极其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地望着谢知年。
他把这个全系女生都想知道的秘密,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在这样一个雨夜的小包厢里,轻飘飘地挑到了明面上。
他在等谢知年踩进来。
谢知年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地在长裤上抓紧了。
他心跳快得厉害,江源的话里有话让人躲闪不及。他深吸了一口气,乌亮的眸子有些局促地闪躲了一下,刚在脑子里组织好语言,准备去回应。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在这一秒剧烈地“嗡”了一声。
突如其来的闷振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刺耳,也瞬间惊散了空气里那股快要黏连在一起的拉扯。
谢知年有些突兀地移开视线,心头莫名一松,伸手拿起了手机。屏幕上只跳出来一条极其简短、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微信。
【谢老板家里没醋了回来的时候顺道带一瓶】
看着这行莫名其妙甚至带着点大少爷无赖腔调的字,谢知年原本因为江源的试探而有些紧绷发热的身体,像是突然被强行扯开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口子。
纪淮书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两人合租了一周几乎没怎么见上面。但他大半夜回来洗漱时的动静,在寂静的走廊里都分外明显。
大少爷连发个微信都这么没分寸,却又在此时,极其蛮横地打碎了江源精心布好的完美包围圈。
“怎么了,系里有急事?”江源极其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神色的变动,微微侧过头。
“没有,室友发的。”谢知年收回思绪,有些欲盖弥彰地把手机重新反扣在桌面上。
江源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微微眯了一下,略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他并没有多问,只是拿起公汤匙,重新帮谢知年把面前盛汤的瓷碗往里推了半寸。
“淮书找你?”江源轻轻带了一句。
“嗯。”谢知年有些避重就轻地低头,戳了块碗里的叉烧,“让我回去的时候顺便买点调料。”
江源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指尖在桌面上顺手点了点,“我还以为他这种大少爷从来不做饭。在宿舍的时候,连外卖都得别人帮他提到门口。”
一句玩笑,桌上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极其自然地被接了回去。
江源垂眼喝了口茶,隔着袅袅上升的雾气,冷不丁又补了一句:“不过,感觉他挺依赖你。”
谢知年捏着筷子的手生生一愣。他抬起乌亮的眸子看向江源,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独来独往惯了,并不习惯被人用这种带着依赖黏糊劲儿的词来形容。
“没有。”谢知年收回视线,长睫垂着,“只是住在一起而已。”
江源笑笑,没跟他争。他靠回椅背上,指尖在青瓷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包厢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规律地砸在玻璃上。
谢知年低头拨了拨碗里的虾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那天林荫道上的谈话。
他沉默两秒,还是抬起头:“学长。”
“嗯?”
“之前赞助审批的事……后来如何了?”
江源明显怔了一下。随后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低头笑出了声。
“纪淮书跟你说的?”
谢知年没否认。
江源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笑得有些无奈:“你不会是想帮我吧。那笔预算上个月就批完了。”
谢知年怔住了:“……上个月?”
那为什么纪淮书跟他说的版本不一样?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雨声落下来。
江源重新把眼镜戴回去:“学生会、外联部、赞助商,这些东西毕业以后就都结束了。我现在比较在意的,也不是这个。”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冲谢知年笑了一下:“以后纪淮书再跟你说什么跟我相关的事,记得先来问我。”
谢知年这会儿已经有点想要冲回去打人的冲动了。他捏了捏指节,低低“嗯”了一声。
“其实我有点羡慕他。”江源忽然说。
谢知年抬起头,还维持着带着一丝不解和愤怒的表情。
“他认识你比我早。”江源就维持着那个姿势,隔着半张木桌,眼镜片后的双眸静静地直视着他。
谢知年耳根有些发热。他有些局屈地垂下眼,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把话题往公事上扯:“我们认识的也没有很晚……而且下个月就要在一个地方工作。星河的核心组挺锻炼人的,到时候入职还得继续麻烦你……”
江源见他这副模样,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顿饭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里过得挺安静。
九点半,饭局准时结束。
外面大雨依旧没停,噼里啪啦地砸在粤菜馆门口的油布雨棚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谢知年站在饭馆门口,刚准备从包里掏出自己那把有些破旧的折叠伞。江源却已经结完账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顺手把那柄伞直接往谢知年手里一塞。
“我开车来的,车在地下库。”江源笑着推了推眼镜,“你拿着吧,雨大,别把包里的大作业材料弄湿了。”
谢知年一愣,握着那柄带着点温度的伞柄:“那学长你……”
“下次再还我。”江源笑着打断他,语调不紧不慢。
“走了,下周毕业典礼见。”
江源摆了摆手,独自走入了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
谢知年站在原地,抱着那把黑色长柄伞。夜晚的冷风夹着雨丝吹在脸上,让他不知来由的焦躁稍微清醒了几分。他顺着人行道一路往北门高档住宅区的方向走,直到踩着泥泞进了电梯,一路直升到十七楼。
指纹锁“咔哒”一声弹开。
推开门的那一秒,新公寓大得空旷的客厅里,中央空调正尽职尽责地吹着冷风。
吧台边上亮着一盏有些刺眼的探照灯。纪淮书大喇喇地跨坐在高脚凳上,身上那件在系办穿了一天的休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脚边零散地放着两瓶刚开的进口原装啤酒。
大少爷正单手吊儿郎当地握着平板,大屏里传来MOBA游戏极其嚣张的击杀音效。听见开门的动作,纪淮书连头都没抬一下,俊脸绷着,正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双狭长漂亮的黑眸死死盯着屏幕,在野区里杀得正凶。
随着谢知年换鞋的动静,大少爷指尖在屏幕上狠戳了两下,甩下全场最后一波收割。然后,他把平板往大理石流理台上一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纪淮书掀起眼皮,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在惨白的吧台灯光下,直勾勾地钉在谢知年身上。
“醋呢?”他问。
谢知年整个人瞬间钉在了玄关的垫子上。他拎着包,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怀里那把属于江源的黑色长柄雨伞。
他真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