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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学士服 ...

  •   纪淮书长腿一勾,从高脚凳上下来,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松松垮垮地衔着。他的目光顺着谢知年的脸一路往下,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他怀里抱着的那柄黑色雨伞上。
      伞尖还在往下滴水,在深色的地板上洇开了一小滩湿痕。

      “新买的?”纪淮书挑了半边眉毛,视线在那个过分扎眼的黑色长柄上定格了两秒。他语调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散漫,只是嗓音里因为喝了点酒,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
      “不是。”谢知年换了拖鞋,有些别扭地把伞往怀里收了收,“学长借的。”
      “哦。”纪淮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缝里,随手在流理台上点了点。他没再多看一眼,只是转身重新坐回高脚凳上,端起手边的酒瓶喝了一口,什么都不说了。

      谢知年拎着那把湿漉漉的伞往里走。经过吧台的时候,他顺手把伞靠在了流理台边缘,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心虚。
      他一路上还记得纪淮书骗他赞助的事,晚饭又吃的晕乎乎的,以至于一路上飘过了近十家便利店都硬没想起来这回事。
      毕竟纪淮书特意发了微信,他却真给忘了个干净。

      “明天买回来。”谢知年站在一侧,清冷的嗓音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理亏,连带着想好的发难都偃旗息鼓。
      纪淮书看着屏幕,手指在平板上漫不经心地划拉着:“不用了。”
      谢知年眉头轻蹙:“不是你发消息让我带的?”
      “没必要为了盘醋再包盘饺子。突然不想吃了。”纪淮书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知年站在原地,看着这人有些冷淡的后脑勺,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视线在流理台上扫过,这才发现纪淮书手边已经放了两个进口原装的进口啤酒瓶,其中一瓶已经彻底空了,另一瓶也见了大半。新公寓的冷气开得足,可纪淮书身上那股薄荷皂香混着酒精的麦芽气,却在空气里散得有些闷。
      纪淮书平时的作息虽然烂,但在公寓里很少这样一个人闷着头灌酒。

      “你又喝酒?”谢知年把背包从肩膀上拉下来,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嗯。”纪淮书终于舍得掀起眼皮看他。惨白的探照灯下,那双狭长漂亮的黑眸亮得有些扎人,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混不吝,“庆祝失恋。”

      谢知年瞬间愣在原地。

      这是个他绝对没想到的回答,而且“谈恋爱”这三个字,似乎就不可能以纪淮书为载体而出现。
      他是什么时候谈了恋爱,都已经失恋了自己才知道?
      这些天他天天出去喝酒,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谢知年掐着背包带的手指紧了紧,第一反应有些诡异地飘到了系里那些关于大少爷的传闻上。
      ……校花?啦啦队队长?还是艺术学院那个上周天天来外联部送奶茶的系花?

      “你谈恋爱了?”谢知年有些迟疑地问。

      纪淮书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没有。”
      他收回视线,重新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单方面失恋不行?”

      谢知年抿了抿唇,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有病之人。

      纪淮书没搭理他的腹诽。他的视线在空气里绕了一圈,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重新落回了靠在流理台边缘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上。

      同寝四年,他比谁都清楚江源那种滴水不漏、步步为营的会长手段。
      雨夜、粤菜馆、一把没有送人回家却非要让人带走的黑色长柄伞——那根本不是什么体贴,那是联系,那是江源亲手递给谢知年的、下一次见面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心里极其不痛快,自尊在这一刻受了冷落,连带着胸腔里都塞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燥意。他觉得自己烦透了。可他偏偏又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深夜的客厅里,到底是在以什么身份而失态吃醋。

      纪淮书在有些死寂的空气里,突然长腿一迈站了起来。他仰起头,有些发头发狠地把瓶子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随后把空酒瓶往大理石面上一搁,发出声沉闷的钝响。

      “早点睡。”大少爷拉拉领口,俊脸隐匿在没开大灯的走廊阴影里,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明天还得去实验室,谢老板。”

      他甩下这句话,转身就回了次卧。随着房门不轻不重地合上,客厅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谢知年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那道紧闭的房门。
      他总觉得纪淮书最近这段时间的脾气来得毫无章法,像是一段根本找不出逻辑链的混乱代码。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准备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背包拿起来。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捞背包的那一秒,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吧台探照灯底下的那个角落。

      在大理石流理台的最边缘,正静静地压着一张今天下午刚打印出来的连锁超市小票。

      谢知年顺眼扫了一下上面的类目:
      纯生啤酒 2
      罐食用冰块 1袋
      冰镇可乐 3罐
      广府陈醋 1瓶
      ……

      谢知年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台子前。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移开视线,往流理台下方的储物格里看过去。
      在干净规整的调味架最显眼的位置,一瓶连塑料封口都没拆的、全新的陈醋,正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

      纪淮书其实早就把醋买回来了。

      新公寓的冷气在深夜里静静地流淌。谢知年看着那瓶陈醋,又看了一眼靠在台边属于江源的那把黑色长柄雨伞,脑子里的齿轮不着痕迹地卡了一下。

      他明明已经买到了,那他大半夜的,为什么还要专门给自己发这条信息,还生个闷气?

      *

      周三清晨,大雨洗过的空气里沉着一层粘稠的温热。

      大四的毕业典礼定在上午十一点。谢知年本来没打算过去,结果一大清早被辅导员一个电话叫去当了志愿者。他到综合楼一楼大厅的时候,多媒体组的几个大二学弟正哼哧哼哧地抬着沉重的三脚架和补光灯往外走。
      “学长学长!你来的正好,帮廖主任把这台微单和镜头带到大草坪,我们手快断了……”

      谢知年应了一声,接过那个有些分量的单反包挂在肩上,跟着人潮往体育馆前的大草坪走。
      大草坪上早就被一片黑蓝色的学士服占满了,鲜花、气球、快门声在八九点钟的毒太阳底下翻涌,晒得人皮肤发烫。

      江源是在拍正装名册照前被廖主任强行塞过大束的向日葵的。他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靠在樟树荫下的谢知年时,步子明显快了几分。

      今天全校的大□□云人物都在这里,江源作为荣誉代表,平日里那一身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裤换成了沉重的学士袍,大概是被那些要合影的干事和小师妹围得太久,他额前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甚至连学士帽都在刚才的拉扯中微微有些歪向了右侧,露出一小截有些凌乱的黑发,有些罕见的狼狈,眼镜片后的双眸却依然带着清亮的笑意。

      “知年,找你半天了。”江源走过来,顺手把那束有些沉的花放在了旁边的长椅上。他看着谢知年单肩挂着相机包、只穿着件普通黑色T恤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大三的代表都坐进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当苦力?”
      “辅导员让来帮忙拍照。”谢知年把单反包往上提了提。

      由于刚拍完一轮照,江源有些嫌热地将学士袍的拉链拉开到最底,整件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挺阔的白衬衫。黑蓝色的垂布在风里扬起,那枚别在胸口的“荣誉优秀毕业生”金色徽章在烈日下闪得有些晃眼。

      谢知年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其实也不只是徽章。学士袍、毕业典礼、星河科技的Offer、实验室墙上那些优秀毕业生照片——这些东西在过去三年里一直离他很远,又好像一直在他面前。

      江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然后笑了:“想试试?”

      谢知年一愣。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源已经把身上的学士袍脱了下来。
      “学长——”

      “反正热得要命。”江源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动作随意,“提前体验一下。”

      学士袍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温度,谢知年抱了个满怀。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江源带着笑意的眼睛。
      “明年也是你的。”

      风从礼堂前广场吹过。礼堂后面是一片绿荫,大部分毕业生都在前广场拍照。这边反而清静。谢知年犹豫两秒,还是把单反包放到旁边长椅上,将那件学士袍套了上去。
      衣服稍微有点宽。但肩线很合适。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江源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忽然安静了一瞬。
      谢知年本来就长得好。平时总穿黑白灰,冷冷清清的。现在穿上学士袍。反而显得格外干净。

      “准备合影了!大四核心组和学生会的,全体集合!”多媒体组的学弟在前面拿着大喇叭喊。

      “怎么样?”谢知年有些不自在地低头整理袖口。
      “挺好。”江源笑着说,“比我穿好看。”

      谢知年耳根微热:“学长。”
      “嗯?”
      “你这样夸人很容易让人当真。”

      江源闻言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笑出声:“行,那我收敛一点。”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声。
      “准备合影了!大四核心组和学生会的,全体集合!”多媒体组的学弟在前面拿着大喇叭喊。

      江源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过去。他转头看向谢知年,忽然开口道:“来都来了,给你拍一张?”

      谢知年一愣:“我?”
      “嗯。”江源晃了晃他放在长椅上的单反,“下一届毕业生专属待遇。”

      几分钟后,谢知年站在树荫下,面对镜头时明显有些僵硬。

      江源举着相机,忍不住笑:“知年,拍证件照呢?”
      谢知年:“……”

      “自然一点。”
      “我尽量了。”

      “那想想高兴的事。”
      “……也没有。”

      江源笑出了声,正准备再说什么,身后综合楼侧门的方向,一道极其嚣张散漫、又带着大少爷特有憋屈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两个人的磁场中央砸开了一道生硬的口子。

      “骗鬼呢——”

      两个人同时回头。

      不远处,大平层里那个连续消失了大半周的大少爷,此刻正穿着件普通的纯黑色短袖,手里极其粗暴地抱着一整箱死沉的冰镇矿泉水,大喇喇地戳在综合楼的台阶下。

      纪淮书那件沉重的蓝黑色学士服早就被他像抹布一样扒了下来,揉成一团塞在矿泉水箱的夹缝里。大少爷俊脸绷着,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了,正有些烦躁地拿那双狭长漂亮的黑眸往谢知年身上瞅。他根本不管这大草坪上有什么星河合影,也不管廖主任的单反机位在哪,大长腿一迈,直接卡在了谢知年和江源中间,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和那箱冰沉的水,直接“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长椅上。

      “这是什么星河人聚集地?谁拿到offer乐不思蜀来着?”
      他嘲讽了一声,接着又向被嘲讽对象谢“星河”开口:“拍完没?帮帮忙,大四的人都死光了。抓个劳动力。廖老头非要在后台给领导搞什么冰镇茶歇,外联部的全都去布置礼堂了。”

      谢知年还没来得及回答,纪淮书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身上的薄荷皂香在烈日下散发得有些发头发狠。他瞥了一眼谢知年身上那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学士袍,挑了半边眉毛:“谢老板,过来搬水。大少爷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上午,手都要断了,你还在这儿当免费的人像模特?”

      江源看着纪淮书那只大喇喇撑在长椅上的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动了动,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极轻地收敛了几分。

      “淮书,廖主任在后面叫你对流程。”江源推了推眼镜,声音一如既往的不急不躁。

      “廖头儿找的是你这个荣誉代表,我只是个送水的志愿者。”纪淮书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有些无赖地拉长了调子,一把抓起谢知年的手腕,就想把人从江源的单反镜头前给强行拉走。

      谢知年被他拽得有些踉跄。他看了一眼江源,有些欲盖弥彰地避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在纪淮书大喇喇走过来的那一刻,他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对江源建立起来的“星河人”雀跃,诡异地卡了一下。

      “学长,那我先去帮廖主任……”谢知年有些生硬地把手里的微单递给旁边的学弟,开始动手脱身上的学士服。
      “不用脱了,就这样搬,廖老头催得急。”纪淮书有些霸道地扣下他的手,把旁边一箱相对轻一点的苏打水往谢知年怀里一塞,顺手拎起自己那箱大的,大步就往礼堂的方向走。

      谢知年抱着一箱冰凉的水,有些别扭地跟在纪淮书高大的背影后面。宽大的学士服随着他的脚步在脚踝处有些滑稽地摆动着,上面还残留着江源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可一抬头,视野里却全是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红的、纪淮书的后脑勺。

      走了两三步,纪淮书突然停下脚,回头乜了他一眼。

      大少爷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睛在谢知年被学士服罩着的单薄身形上扫了一圈,突然不轻不重地哼笑了一声:
      “学士服很好看。”

      谢知年正盯着地面上的泥泞走,闻言有些羞恼地回了一句:“不是我的。”

      “废话,你毕没毕业我不知道?我能看不出来这是江源的?”纪淮书长腿一跨,避开地上的水坑。他走在前面,声音因为闷热和运动带了点性感的沙哑,却字字句句极其霸道地砸在谢知年耳膜上:
      “但挺适合你。”
      他顿了顿,勾着水箱的手指紧了紧,头也不抬地抛出今晚最狂妄的一句:“下届硕士毕业服是红黑色的,那玩意儿会更适合你。到时候,少爷我亲自在台下给你送花。”

      谢知年脚下的步子彻底乱了半拍。
      他抱着冰冷的水箱,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前面那个穿着黑色T恤、宽阔挺拔的背影。

      纪淮书根本不知道内部的保研名额是怎么回事,他甚至都不知道谢知年下个月要面对什么,可他就用这种大少爷特有的蛮横和对他的技术流盲目信任,轻飘飘地把他的“未来”,和那个所谓的红黑色硕士服,在烈日下给焊在了一起。

      谢知年抿紧了唇,手指在水箱外壳上用力得有些泛白,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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