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喜欢我朋友？》小笼包的洞

8、第八章 名分

　　谢知年被他突然凑近的气息吓得一个机灵，指尖一抖，随手摁了发送。

　　屏幕顶端跳出了一条来自置顶对话框的微信。
　　江源：【好。下周五见。】

　　还没等谢知年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纪淮书已经直起身子，大喇喇地靠回了沙发背里。他单手捞过旁边的平板，长腿往茶几边缘一搁，神色在一瞬间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散漫，唯独那双漂亮的狭长黑眸里，温度有些发凉。

　　大少爷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有些不咸不淡地挑起半边眉毛：“我选了。谢老板，一楼帮你拿了最贵的打野。”
　　谢知年不留痕迹地松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嘴硬道：“选了你的本命，在对抗路别送就行。”

　　游戏界面一换，两人正式切入地图。

　　谢知年的打野打法一向是以逻辑缜密、控场窒息著称。一开局，他的刺客就精准地掐着时间点滑进了自家蓝区。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口袋里那部刚刚振动过的手机，在敲下第一发惩击时，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屏幕右下角瞄了一眼。

　　同城校友列表的最底端，那个ID叫【用户7391048】的白板新号依旧亮着绿灯，只是下方的动态标签，在这一秒极其微妙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
　　【正在观看好友Z-Nian的对局】。

　　游戏机制允许同校卡实名的好友无门槛观战高分段对局。江源那个连新手营都还没走出来的号，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挂在观战席的最末尾。

　　谢知年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倏地蜷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在野区打野，却被人当场“监工”的窘迫。不仅是在微信里那句心照不宣的约定，更因为这局双排，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大型立式空调，嗖嗖吹着冷风。

　　因为这极短的一秒分神，谢知年在收割蓝Buff时，走位稍微往河道草丛偏了半个身位。

　　“刷野都能漏伤害，谢老板今天手有点生啊。”

　　客厅里，纪淮书有些散漫的声音擦着空调的冷气传过来。他头都没抬，手指在平板上点得飞快，屏幕上他操作的对抗路战士正疯狂地对着敌方小兵一刀刀补着最后一下血线。

　　谢知年抿紧了唇，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指尖在键盘上拉出一道残影，操纵着刺客强行折返，三分钟不到完成了红开抓中的顶级控场。

　　但他今天的节奏明显比平时要急躁。

　　打到第六分钟，小地图上敌方的法师和辅助突然断了视野。按照谢知年平时的精密算计，他本该在龙坑边缘卡一个安全距离先吃掉一盘兵线。

　　可大概是右下角那个“正在观战”的白板标签晃得人眼晕，谢知年在切视角的时候，大招的位移稍微拉大了一毫米。

　　草丛里瞬间亮起了敌方三人的伏击特效。

　　“对抗路，对面打野过去了。”谢知年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边在麦克风里丢了个撤退的标点，一边凭借着肌肉记忆准备交出保命闪现往后拉。

　　“他敢。”纪淮书突然冷不丁地沉声吐出两个字。

　　平时打游戏最爱插科打诨的大少爷，今天在野区里的打法凶悍得有些反常。还没等谢知年的刺客把保命连招拉满，小地图上，一团黑色的战士残影已经毫无征兆地从大后方交掉了全部的保命技能和闪现，直接跨越了大半个河道，生硬地卡在了谢知年的刺客和对面三人的包夹圈中央。

　　【沉砚】那个挂满顶级全特效的战士，用最蛮横、也最不讲道理的肉身，硬生生把对面三人的控制和爆发伤害全部吃了下去。

　　“技能交完了。”纪淮书的声音在客厅里有些发头发紧，伴随着他手指极其用力地扣了一下屏幕的脆响。

　　屏幕上，战士的血线瞬间蒸发了三分之二。可他在倒下的最后一秒，硬是用霸体技能把对面的核心输出给生生推到了谢知年的刀口底下。

　　谢知年在沙发上里僵了零点几秒。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为了替他挡技能而变成黑白色、却给他在野区撕开了一条完美收割切入点的【沉砚】，又想到那个正挂在同城列表里默默离线观战、连连招都弄不明白的江源。

　　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理亏，顺着键盘的触感一路烧到了头皮。

　　纪淮书在用他大少爷最不要命、也最无赖的打法，明晃晃地在这局有江源当观众的对局里，强行圈定着他和谢知年之间不容置疑的团队信任。

　　谢知年眼神一沉，指尖在键盘上拉出一连串窒息的脆响。刺客的刀光在野区疯狂闪烁，以一种近乎发泄般的精准连招，在纪淮书倒下的废墟里，硬生生拿下了一波全场轰鸣的伪五杀。

　　整个客厅里，只有两个人不时的键盘敲击声。

　　纪淮书复活后就默默退回了边路带线，直到大后期，游戏金色的胜利特效在两个人的屏幕上同时炸开。

　　【Victory！】

　　谢知年刚松了一口气，反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再次急促地“嗡”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去拿，沙发另一侧，纪淮书已经把电脑板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
　　他没去碰谢知年的手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偷看他的隐私。他只是有些慵懒地整个人往谢知年这边挪了半个身位，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个高空落地窗照进来的残阳。

　　纪淮书单手撑着额头，歪过脸，那双深邃漂亮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谢知年，藏着一缕被冷落过的闷气和委屈。他伸出手指，在谢知年的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依然亮着的【正在观战】的账号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谢老板——”
　　他拉长了调子，散漫的嗓音在客厅的冷气里显得有些低清：“大四的绩点战神连新手营都还没走出来，你要不要先垫垫肚子，再考虑带他打游戏的事儿？”

　　谢知年被他那根戳在屏幕上的手指晃得有点眼晕，指尖在衣角上无意识地蜷了蜷：“你想吃什么？”

　　纪淮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子，单手勾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长腿一迈站了起来。他重新戴上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用钥匙扣在谢知年膝盖的电脑包上碰了碰：“我今天都在河道里垫了三次命了，高低得吃顿好的。”
　　谢知年退出账号合上电脑：“冰箱里没东西了。你不是喜欢吃那家私房菜？走吧，那边不会排队。”

　　“因为贵——”纪淮书转身往玄关走，背对着谢知年，语调重新变得有些吊儿郎当，“怎么，谢老板请客？毕竟我好歹在野区也用肉身替谢老板扛了那么多控制，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谢知年翻了个白眼，扔了个抱枕过去：“快点走吧你。”

　　新公寓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外面的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落地窗外，城市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看似平静而喧嚣。

　　*

　　车子一路开得挺稳。车厢里冷气开得足，混合着纪淮书身上那股带着点热度的薄荷味儿，倒把客厅里残余的那点别扭气压冲淡了不少。

　　谢知年转头看着窗外，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口袋里的手机依旧静悄悄的。

　　纪淮书带他去的那家私房菜开在一条老巷子里，独门独院。黑漆木门一推开，院子里收拾得草木葱郁。他们刚穿过曲径回廊，正准备往临水的包厢走，迎面就撞上了个穿着利落休闲服的年轻男生，手里正拎着一盒刚打包好的点心。

　　“纪淮书？”男生一抬头，眼睛亮了，“你大周末的不在宿舍待着，跑这儿来开小灶呢？”
　　“廖航？”纪淮书脚下的步子顿了顿，神色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散漫，“廖头儿今天没把你按在家里背书，放你出来乱晃？”
　　“我替我爸来跟主厨拿点东西。”廖航是体育学院大四的，也是学校高水平篮球队的后卫，跟纪淮书在校队混得挺熟。他大喇喇地笑了一声，有些好奇地往纪淮书身后的谢知年身上瞅了瞅，“这位是……？”
　　“计算机系的，谢知年。”纪淮书单手抄在裤兜里，介绍得简单。
　　“哦！你就是那个高水平联赛拿过FMVP的打野大神啊！”廖航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他这人是个大喇喇的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当即一拍大腿：“对了淮书，今天上午我爸在校队办公室核对毕业生去向表。江源昨晚是不是把星河科技的三方协议交上去了？我爸在那念叨呢，说外联部前脚刚走了一个正职，后脚计算机系大三的谢学弟也直接接了星河架构部的实习。今年全校去星河核心组的统共就他俩，全让我爸篮球队和外联部的人占全了，廖老头今天在系办嘴都要笑歪了。”

　　回廊里，夏夜的微风卷着草木的潮湿热气拂过。

　　纪淮书原本搭在车钥匙扣上的手指，在听到“星河科技核心组”和“谢知年”两个词并排撞在一起时，不慎明显地僵了半秒，狭长的黑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他虽然是外联部的负责人，但大三的实习回执还没到他最终归档签字的流程。他只知道江源去了星河，却从来没听谢知年提起过，这个天天缩在自己十七楼客厅里写代码、甚至为了迁就他作息去睡次卧的期末大作业，居然早就换成了星河科技核心组的入职确认书。

　　纪淮书没立刻说话，只是转过脸，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在夜色里沉得有些让人摸不透，直勾勾地往谢知年脸上刮了一圈。

　　谢知年被他看得脊背有些发僵。他性格冷清，此时被廖航一嘴把瞒了一周的秘密当面戳破，手指不自觉地在背包带上抠紧了，有些心虚地避开了纪淮书的视线。

　　“行了，少在这儿给你爸长脸。”纪淮书有些不耐烦地在廖航肩膀上擂了一拳，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廖主任还在外面等你吧，赶紧滚蛋。”
　　“得咧，那你们慢慢吃，不打扰了！”廖航拎着点心盒走得风风火火，回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服务员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引路，把他们带进了临水的包厢。
　　等服务员把温热的大麦茶倒好退出去，包厢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蛙鸣声。桌上放着两本菜单，谁也没先伸手去拿。

　　谢知年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他虽然话少，但心思一向细腻。纪淮书这几天对他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现在秘密以这种有些窘迫的方式曝光，他心里那股不知由来的理亏瞬间翻了一倍。

　　谢知年主动伸手拿过菜单，稍微往纪淮书那边推了推。

　　“你胃不好，别吃太油腻的。”谢知年轻声开口，打破了包厢里的紧绷。他修长的手指在菜单上点了几下，清冷的嗓音里带了几分主动的顺毛，“点个清炒时蔬，再要个山药排骨汤暖胃。你之前不是说，这家的粤式点心做得不错吗？”

　　纪淮书掀起眼皮看他。

　　谢知年没等他回答，又转过头对门口的服务员低声嘱咐：“给我一罐冰可乐。然后再麻烦大师傅做个麻辣牛蛙，辣椒少放一点，把里面的姜丝挑干净，谢谢。”

　　纪淮书拿筷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半秒。
　　他原本有些憋屈、冰冷的脸色，在看到谢知年熟练地避开他讨厌的姜丝、甚至还主动记得帮他点一盅山药排骨汤时，心头那股燥意，愣是被这人冷清外壳下的一点点细心，给强行捂得软了下去。
　　到底还是没法真跟这只养不熟的冷情刺猬生多大的气。

　　纪淮书把车钥匙在桌面上扔出清脆的一声响，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红木椅背里。大少爷扯了扯领口，有些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却到底没舍得对谢知年甩脸色。

　　“谢老板，藏得够深啊。”纪淮书拉长了调子，那双深邃漂亮的黑眸锁着他，“天天在客厅看你掉头发跑数据，我还当你在刷期末绩点呢。结果一扭头，人家早把大厂的Offer接了，下个月就要名正言顺地去给江学长当副手了？”

　　服务员刚好把那罐结了白霜的冰可乐送了上来。

　　谢知年单手抠开拉环，有些欲盖弥彰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稍微压下了他心底的局屈。他抬起那双乌亮的眸子，看着对面脸色有些不痛快的纪淮书，老老实实地解释：“之前初审的结果一直没出，系统也是前天下午才点了确认。廖主任说大四的名册还要微调，让我等最终归档了再报备……我本来打算，这周末找时间跟你说的。”
　　谢知年说得认真。他极少跟人长篇大论地解释自己的行为。

　　纪淮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看着谢知年那排因为心虚而微微打颤的长睫毛，他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在谢知年那罐冰可乐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他扯了扯嘴角，原本有些僵硬的语气彻底松垮了下来，带上了一抹无赖般的霸道：“行，算你有理由。不过谢老板，你跟你们□□进同一个公司，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下个月入职了，你在外面那些‘带飞躺赢’的业务，可不能也打包送给他。在野区里，大少爷我好歹也用肉身替你挡了那么多伤害，这名分……你高低得给我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