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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红豆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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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淮书天天看谢知年在宿舍里穿着T恤到处晃,冷冷清清的,像个没脾气的温润木头。这会儿突然看他被话剧社的人用定型喷雾把整张脸规规整整地拾掇了出来,露出一整张骨相极标致的脸。舞台上朦胧的蓝色镁光灯大喇喇地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将他整个人勾勒得极其干净。
纪淮书盯着台上那个慢条斯理翻着报纸的谢知年,轻声地“啧”了一声。
最后排的黑暗里,有两个学妹也跟着往前直了直身子,在小声打听:“长凳上那个是话剧社今年招的新人吗?长得也太好看了,个子又高。”
“……”
听着耳边飘过来的嘀咕,纪淮书用舌尖狠狠顶了顶左侧的脸颊,嘴角的弧度冷得能掉冰渣,车钥匙在掌心里烦躁地转了一圈,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而此时舞台上,戏剧情节正推进到高潮。
江源饰演的男主角因为误会,正拖着沉重的皮箱准备远行。而另一边,女主角正因为重重阻碍,在漫天的干冰大雾里拼命地往车站赶。
按照原剧本,下播音效此时应该播放一段凄凉的大提琴音乐。谢知年只需要放下报纸,对江源说出那句代表着结局注定遗憾的台词:“小伙子,别等了,去往北方的车已经开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后台的控制台卡死了。
大提琴没有响,全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冷场。
舞台中央的江源拖着皮箱,突兀地僵在了站牌底下,台下的观众席里已经隐隐发出几声零星的低笑。
这话剧已经演了多次,而这次是毕业谢幕演出,大四毕业生的离别情绪烘托到了顶点。如果这时候掉链子,会变成大家印象最深刻的尴尬一幕。
江源捏了捏皮箱手柄,轻微转过身。
他略微挣扎了一秒,正要开口补上一句台词,长凳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报纸翻页声。
江源下意识侧过头。隔着散乱的蓝色灯光,他看见谢知年正抬起眼。
他隔着散乱的蓝色镁光灯,冷静地看着台上的江源,又看了看江源脚边那个硕大的行李箱、和头顶那个画得粗糙的“老车站”道具站牌。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短暂碰了一下。报纸在空气里发出极轻的一声沙沙声。
这种大学话剧社自制的情感剧,在谢知年这种整天跟严密代码打交道的理科生眼里,其实有着一种天然的不合理。
男女主角明明还互相惦记,却非要因为一两句没说开的误会,在老车站里演什么“你不留我、我不回头”的无聊拉扯,最搞笑的是,连台词都在说“北方的车已经开了,下一班要等明年”。
谢知年的强迫症犯了。
江城西边的高铁站,去北方的列车每十五分钟就有一班,退票改签甚至连手续费都扣不了多少。
看着江源拖着行李箱站在舞台上的身影,谢知年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打算去递那句原定的、听上去就让人有些窒息的丧气台词。如果他就这么干巴巴地念出来,在没有音乐掩护的冷场下,只会让大四剧组的这场谢幕演出变成全校的笑柄。
在一千多人的注视里,这个平时在实验室里连多敲一个空格都嫌烦的清冷学弟,慢条斯理地折好了手里的报纸。
然后,他抚平了身上黑色风衣的褶皱,不紧不慢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无线胸麦,于是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舞台上方高度灵敏的悬挂拾音器底下。
全场观众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屏住了呼吸。
最后排黑暗里的纪淮书,也微微眯起了眼。
只见谢知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光晕里,大衣将他修长的身形拉得极挺拔。他看着僵在原地的江源,用一种在实验室里宣布数据跑通的、平淡且有分寸感的清冷嗓音,轻轻开了口:
“小伙子,去北方的车票我刚才在后台帮你退了。下一班改签到了明天。你现在回头去解释,还来得及。”
台下的上千号人静了整整一秒。
随即,整个大礼堂爆发出了今晚开演以来最疯狂的掌声和掀翻屋顶的口哨声!
舞台中央,江源拖着皮箱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原本准备远行的青年低头看向手里的车票,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手,将那张车票轻轻折起。
”明天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再试一次吧。”
漫天干冰翻涌而过。
而大礼堂最后排的黑暗里,纪淮书绷了一整晚的肩膀却突地松了下来。
他两手抄在卫衣兜里,看着台上那个面不改色把悲剧改成改签的谢知年,低头闷笑了一声。
他太熟悉谢知年了。这木头刚才说话的时候,左手的食指指尖正在有些烦躁地一下下敲着大衣的布料。
这根本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深情。纯粹是谢知年在实验室里天天跑代码跑出来的强迫症——他只是看不得一个漏洞百出的垃圾系统卡在屏幕上,顺手用最快的逻辑给它打了个补丁而已。
舞台上的大提琴音乐终于顺着这句词的落点连上了,哀伤的旋律在礼堂里恰到好处地流淌出来。
江源接着这句“改签”的由头,顺理成章地转过身,拖着皮箱走完了最后的过场。只是转身下台的时候,他原本盛满剧本情绪的视线在谢知年身上不明显地挂了挂。
错过的故事在舞台上轰轰烈烈地结束。
当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谢知年跟着大四的学长学姐一起站在舞台中央鞠躬谢幕,而后几乎是一下台就快速卸妆并扯掉了身上那件硬挺的道具黑大衣。
后台被庆祝的鲜花和合影的人群淹没。
谢知年换回自己衣服,一个人默默退到了最外圈的消防走廊上。他靠在有些冰凉的白瓷砖墙上,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掌心里还有一层因为临场救场而逼出来的薄汗。
“找你半天,怎么躲这儿了?”
江源连身上的戏服都没来得及换,越过那些吵闹的人潮,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拎着一盒在保温袋里温着的红豆年糕汤,正是学校后街谢知年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
“林子刚才在化妆室还念叨着要给你磕一个呢。”江源走到他面前,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将温热的盒子塞进谢知年有些发凉的掌心里。
长廊的声控灯有些泛白,江源微微低下头,看着谢知年那张因为刚刚卸了妆而显得愈发清爽干净的脸,眼神里原本那层温和的社交客套此时收敛得极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专注的温柔。
“知年,今天谢谢你。你刚才在台上……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谢知年捏着塑料盒,指尖感受着源源不断传过来的温度,错开视线,语调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学长过誉了,看系统卡在那儿,顺手编的。”
“不是瞎编。”江源低头看着他,嗓音低柔得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等下周剧组的庆功宴办完,我单独请你吃顿饭,就当是感谢你这次救场,好吗?”
手心里的红豆汤隔着塑料盒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温度。
谢知年捏着塑料盒边缘的指尖不明显地紧了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有些别扭地往风衣口袋里缩了缩。
江源认真的邀约已经足够明显,明明是一直期待的事,但对于习惯了缩在舒适区的谢知年来说,这种带着明显社交越界意味的邀请,让他本能地产生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无措退意。
“下周……”谢知年移开视线,盯着有些泛白的瓷砖地面,嗓音低低的,“下周我们组可能要赶一个大项目的底层框架,时间挺不固定的。要不……等学长有空了跟我说?”
江源看了看他,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
“项目再忙,总也得空出吃一顿晚饭的时间吧,谢老板?”江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礼貌距离,语气里带了点调侃,“放心,不带其他人。就挑在学校后街那家你常去的川菜馆,保证不耽误你其他事,行吗?”
江源把话妥帖地铺到了这个份上,几乎是将每一个谢知年可能用来拒绝的借口都温柔地挡了回去。
谢知年抿了抿有些发干的下唇,他看着手心里那盒已经不再烫手、却依旧温热的红豆汤,心里那股因为在台上演完“老车站”而残留的一点点对毕业离别的余温,到底还是顺着他的喉咙晃了晃。
江源大四了,这确实是最后一次名正言顺还人情、或者说……产生交集的机会。
“好。”谢知年重新抬起眼看他,清干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隐秘的认真,“下周。如果时间定了,学长提前叫我。”
*
等他抱着那盒红豆汤走出大礼堂的时候,外面的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高架桥上的路灯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把初夏的江大校园衬得有些过分安静。
谢知年一边顺着校道往校外公寓走,一边拿出手机,划开了和纪淮书的消息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
昨晚纪淮书冷着脸摔门进屋后,谢知年坐在餐桌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在微.信上戳了他一下:
【你突然生什么气?不是你说的要主动出击拿捏主动权吗?】
过了足足半小时,隔壁房间才丢过来一条硬邦邦的信息:
【没生气。加训累了,退了。】
再往后,就是一片死寂。纪淮书今天破天荒地一整天没在微.信上犯贱,连一句“谢老板”都没叫过。
谢知年看着那条冷淡淡的【退了】,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在对话框里重新敲了一行字过去:
【话剧看完了。江源下周约我单独吃饭,我答应了。你训完球了吗?今晚回不回公寓吃烧烤?】
信息发过去足足五分钟,那边依旧犹如石沉大海。
谢知年收起手机,有些纳闷地叹了口气。大少爷这脾气,看来一顿烧烤是哄不好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校外公寓十七楼的玄关处。
纪淮书连客厅的灯都没开,就这么大剌剌地跨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车钥匙被他夹在指缝里,烦躁地在实木柜面上敲出一声声规律的脆响。
他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正亮着屏。
屏幕上,谢知年那句【江源下周约我单独吃饭,我答应了】的字眼,在黑暗的玄关里,刺眼得像是一道明晃晃的挑衅。
纪淮书盯着那行字,牙根咬得有些发酸。
“答应得挺快啊,谢知年。”
纪淮书低咒了一声,一巴掌把车钥匙拍在柜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