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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公演 ...

  •   谢知年看着被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眼睫轻微颤了一下。

      客厅里只剩头顶空调呼哧呼哧的转动声。

      谢知年收回手,指尖在温热的瓷碗边缘轻轻磨蹭了一下,嗓音微哑:“是。周末公演的票,他又要到了一张。”

      纪淮书掀起眼皮,隔着氤氲的面条热气,有些沉地盯着他。他手里还松松垮垮地捏着筷子,半晌,才有些好笑似地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所以呢?”纪淮书换了个姿势,背部靠回椅背上,语调听上去极正经,像是在帮好哥们客观分析人际关系,“谢老板,你平时算数据挺精明,怎么一遇到这事儿,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

      谢知年皱了皱眉:“哪里不对?”

      “他是来找你了,但你不觉得这张内部票……代价太低了吗?”

      纪淮书两条小臂撑在黑色的大理石餐桌上,高大的黑影不着痕迹地往谢知年的方向压了压。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江源在学生会混了这么多年,做商务拉扯的一套他比你熟。他今天下午看你坐我的车来了公寓,后脚就放风说要到了票。他这就是在试探你在我这儿的分量。你如果现在一勾手就被叫回去,他就会觉得你很好糊弄,等到了真正谈毕业赞助审批的时候,他绝对会掌握主动权。”

      谢知年若有所思地听着。
      随后,他长长的睫毛在黄昏的余晖里垂了垂,用一种冷静、却带着点执拗的语调,慢吞吞地开了口:
      “既然他都把票送过来了,那我正好去见他。”

      纪淮书原本好整以暇的假笑,在这一瞬间极轻地僵了半秒。
      “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他想试探吗?”谢知年直视着纪淮书那双有些深不见底的眼睛,神色挺认真,“既然他主动给票,那我周末去现场,正好可以把篮球队赞助的事情当面跟他挑明。在商务谈判里,这也叫主动出击。而且……人情和票,我本来也是想要的。”
      最后那句话,谢知年的声音低了一下去,带了一点别扭和坦白。

      纪淮书盯着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纪淮书才低笑了一声。

      他松开那只被捏得变了形的塑料瓶,散漫地往椅背上一靠,半阖着眼睫,语调听不出半点起伏:
      “行啊,谢老板长本领了,还学会主动出击了。”

      他顺手捞过自己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划了划,侧脸在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冷硬。
      “那你就回他吧,周末自己去。”纪淮书站起身,丢下还没吃完的半碗面,随手把椅子往后一踹,发出刺耳的一声“嘎吱”响,“我周末校队有全封闭加训,没空陪你玩这种商务拉扯。你自己去现场,可别被人两句话就把赞助的底牌全掏空了。”

      他说完,甚至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次卧,“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谢知年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面前剩下的面条,有些发愣。

      纪淮书好像是……生气了?

      可谢知年有些想不通,明明是纪淮书自己出的主意让他们用这笔赞助做局去还人情,怎么现在自己真的要去推进了,这位大少爷反而撂了挑子。

      但消息提示音没给谢知年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点开面板,给江源回了一条:【谢谢学长,那周末我准时过去。】
      江源回得很快:【好,到时候提前来后台找我,带你看看排演。】

      看着屏幕上温和的字眼,谢知年心底那抹微弱的涟漪又晃了晃。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次卧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大少爷脾气阴晴不定,等他训完球回来,再请他吃顿烧烤赔罪吧。

      谢知年完全不知道,此时一门之隔的次卧里连灯都没开。

      纪淮书整个人陷在黑暗的单人床里,一条长腿憋屈地搭在床沿,正盯着天花板有些烦躁地咬着笔。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映出他眼底那股快要将自己烧干的憋屈。

      他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用什么理由不好,非要用“赞助和还人情”这么正经的公事当幌子。

      现在这只迟钝的木头为了还人情,头也不回地就要去赶赴约会。而他自己,甚至连一个正大光明跟着去盯着的身份都没有。

      “靠。”
      纪淮书低骂了一声,认命般地抬手盖住眼睛。

      *

      周六下午四点,江大礼堂门前已经立起了话剧社巨幅的毕业公演海报。
      谢知年按照约定,提前从大礼堂侧面的工作通道走了进去。一进后台,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混杂着干冰、化妆品以及服装道具老旧木头味的复杂气味,兵荒马乱的嘈杂声震得人耳朵疼。

      “知年,这儿。”
      江源穿了一件极为挺阔的白衬衫,胸前挂着导演的工作证,在一众对台词、试音响的学生里显得格外出众。他看到谢知年,有些疲惫的脸上立刻展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学长。”谢知年走过去,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

      “你能提早来,我总算松了半口气。”江源带着他往第一排中央的控制台走,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这次是大四谢幕演出,不仅外校的话剧爱好者来了不少,连院里的教授也坐在二楼。但偏偏临开演前,多媒体声光交互的那个老系统又开始卡顿,负责播音效的学弟已经快急哭了。”

      谢知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台控制台的屏幕上正跳动着一串极为混乱的报错指令。
      “我看看。”
      他没多余的客套,直接扯了把椅子坐下,顺手解开手腕的两颗纽扣,将其整齐地挽了上去,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腕骨。他的指尖落在有些掉漆的机械键盘上,清脆的敲击声登时在嘈杂的后台响了起来。

      江源就站在他身侧,微微侧身,手臂虚虚地撑在谢知年椅背上,看着屏幕。

      因为距离拉近,谢知年能闻到江源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气。那是成熟的、属于即将步入社会的成年男子的味道,和纪淮书身上那种总是混着烈日、冰可乐与薄荷皂香的张扬体温截然不同。

      “是主程序的端口冲突了,底层的数据没清理干净。”谢知年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神色清冷而专注。
      “能修吗?”江源侧过脸看着他。
      “可以,十分钟。”谢知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昏暗的后台控制区里,只有监视器荧光幕那点幽蓝的光落大喇喇地打在谢知年的侧脸上。江源盯着他高挺的鼻梁、以及专注时微微抿紧的清俊唇角,眼神深了几分。
      他认识谢知年也有一阵子了,知道这个学弟性子冷、话少,像一截雷打不动的木头。但他也必须承认,每当这截木头坐在计算机屏幕前时,身上那种由理智与智商压出来的气场,干净利落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了。”
      第九分钟,谢知年轻轻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的报错瞬间清空,话剧开场前那段沉闷宏大的序曲音效精准无误地从头顶的话筒里流淌了出来。

      旁边急得满头大汗的学弟差点当场给谢知年跪下。

      江源也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谢知年,眼底盛着欣赏,伸手在谢知年有些窄瘦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知年,你每次都能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救场。去年那次是,这次也是。”

      肩膀上落下来的力道让谢知年有些不习惯地缩了缩,但他直视着江源那双温柔的眼睛,心底那抹被他用理智压着的涟漪,到底还是在夏日的暗流里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顺手的事,学长客气了。”谢知年移开视线,把挽上去的袖口一点点重新扣好。

      然而,还没等袖子回落,后台最里面的男厕所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哀嚎。

      “江导!不行了!”道具组的学姐踩着高跟鞋跑过来,脸色精彩纷呈,“演‘车站送别’的那个学长吃坏了肚子,现在蹲在马桶上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马上就到那一幕了!”

      整个后台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江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转过头,视线在后台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刚刚站起身的谢知年身上。

      谢知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学长,我不会演戏。”

      “不用你演戏。”江源两步跨到他面前,有些无奈地双手合十,眼里带了点期待,“那个角色就是个背景板,一共就一句台词。你上去坐着翻翻报纸,本色出演就行。衣服都不用换,套件大衣就能上。”

      “……”

      五分钟后,谢知年被按在化妆镜前。

      学姐嫌他平时的刘海有些长,遮住了眼睛,顺手用小夹子把他的额发往后固定了一下,拿定型喷雾松松地抓了两下,露出一整张干净清准、线条利落的脸。接着,一件版型极硬挺的长款黑色呢子大衣被不由分说地套在了他身上。

      谢知年平时习惯了穿松垮的纯棉T恤,很少穿这种掐腰的硬挺衣服。

      当他从更衣镜前站直身体时,旁边的道具组学姐不明显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知年个子本就不矮,身材匀称,此时大衣的立领衬得他的脖颈线条修长而清落,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时的随性懒散,多了一种象牙塔高材生特有的冷俊与矜贵。

      “成了!快走快走。”

      谢知年被半推着赶鸭子上架往舞台方向走,学姐在旁边不住地交代注意事项:

      “你就等江源往这个牌子下面一站,然后……”

      尾音刚落,舞台那边响起来报幕声:

      “大四毕业公演《老车站》第二幕——”

      大礼堂的探照灯在一瞬间大亮,台下黑压压的座无虚席。

      谢知年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麻木地被推上了舞台。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木长凳上,长腿有些憋屈地缩着,手里抓着一份干巴巴的道具报纸,慢吞吞地翻着页。

      大礼堂最后排、几乎没有亮光的安全通道阴影里,纪淮书两手抄在兜里,散漫地靠在墙沿上。

        他本来想在车里吹空调等到散场,结果鬼使神差地绕着礼堂走了两圈,最终自嘲地买了一张最后排的黄牛票,有些憋屈地混了进来。他倒要看看,江源这出戏到底有什么勾人的。

      可第二幕的舞台灯光一亮,干冰大雾散开,纪淮书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视线,在落在左侧长凳上的那一瞬间,突地停住了。

      他眨了下眼,有些荒谬地直起了背。

      舞台左侧,那个穿着一身硬挺黑大衣、额发被全部抓上去的清冷帅哥,不是谢知年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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