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喜欢我朋友？》小笼包的洞

31、第三十一章 NPC的来

　　九月，大四很快开了篇。上一茬的韭菜刚被人割走，新一茬的韭菜就迫不及待地往上冒。秋老虎挂在天上，热的人心浮气躁。校门口到处都是迎新帐篷和社团招新的易拉宝，拖着行李箱的家长和举着院牌的学生干部挤在一起，热闹得像他们刚入学那年。

　　谢知年和几个同学站在校门口杵着，应学生会的“邀请”在这儿当门神——顺便欢迎一下新来的学弟学妹，帮忙指引一下签到流程之类的。脾气好的、遇到长得好看的，他们这帮学长还能帮忙拎拎箱子、找找宿舍。

　　看起来挺流畅的一套，每个人都很熟练，如果要不是几乎每个被帮忙的学妹都拎着手机要过来加谢知年微信的话……

　　谢知年帮最后一个大一女生把箱子搬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湿了一片。他直起身，用手背揩了一下额角的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又戳过来一个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二维码已经打开了，扎马尾的女生站在他面前，笑得大方又坦荡：“学长，我能加你一个微信吗？”

　　谢知年：“……”
　　这学妹的爸妈甚至还站在旁边。父亲手里拎着刚领的军训服，母亲微笑着看着他们，一脸“年轻人多认识认识挺好的”的表情……

　　谢知年熟练地摆摆手：“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
　　这句话说得诚恳又自然，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马尾女生愣了一下，收回手机，倒也没有太失落，笑着说“好吧，那谢谢学长”，然后转身跟着父母往宿舍楼里走了。

　　谢知年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粉色行李箱在地上滚出一串不太平稳的声音，目送他们消失在楼道里，刚想松口气，身后就有人把一瓶冰水贴到他后颈上。

　　“第几个了？”

　　谢知年被冰得一激灵，回头瞪了一眼。

　　陈迹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拎着半袋矿泉水，笑得很缺德。他今天被学生会硬塞了一件红马甲，背后印着“志愿服务”，胸前还别着一个歪得不行的工作牌，整个人像被迫下凡的楼管。

　　“没数。”谢知年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你要是再笑，我把你调去女寝那边搬行李。”
　　“我求之不得。”陈迹说，“我刚才已经搬了四个箱子、两床被子和一个会自己响的电饭锅。再搬下去，我就能直接在校门口开一家物流公司。”

　　谢知年没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正好跳出班群消息，辅导员在里面连发了三个红色感叹号。

　　——全体大四下午两点半到学院小报告厅参加毕业设计双选会。
　　——企业合作课题、实验室课题、常规课题均在现场公布。
　　——无故缺席者视为自愿放弃优先选择权。

　　陈迹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啧”了一声。

　　“真会挑时间。”他说，“上午让我们在太阳底下做人形指示牌，下午又把人赶去选毕业设计。学校是不是怕我们闲下来会产生不毕业的想法？”
　　“你不是早就选好导师了吗？”
　　“导师是选好了，题还没定。”陈迹把手里的水递给旁边一个刚从迎新帐篷出来的同学，转头又道，“我爸昨晚还问我，毕业设计是不是跟高中作文差不多，写个八百字交上去就完了。我说差不多，就是要写四万字，再附赠一个能跑的系统和一份答辩PPT。”

　　谢知年想象了一下陈叔叔的表情，没忍住笑了。

　　“你别笑。”陈迹指着他，“你也跑不了。你那个周老师这次不是说要带企业项目？说不定还得抓你过去给人免费打工。”
　　“我不一定选企业项目。”
　　“那你选什么，常规算法题？”陈迹一脸不信，“你这种人，看到难一点的东西就走不动道。上次那个破游戏，你不是为了通一个隐藏关卡，在宿舍里坐到凌晨三点？”
　　“那是因为机制有问题。”
　　“对对对，你不是想通关，你是想替游戏公司找bug。”

　　两人一路斗着嘴往迎新帐篷那边走。中午的太阳已经有点偏了，校门口的人却没有少多少，新生报到、家长问路、志愿者奔跑，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欢迎词放得人耳朵发麻。谢知年回到帐篷，替最后一波学生指完路，又被学弟塞了一盒不知道哪来的冰镇绿豆汤，等他终于把红马甲脱下来时，后背已经被汗浸出一片黏腻的湿意。

　　“走，吃饭。”陈迹把自己的工作牌一摘，扔到桌上，“再不走，食堂的糖醋排骨就要被新生家长抢完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有糖醋排骨？”
　　“迎新工作最重要的信息渠道，不是班群，是食堂阿姨。”

　　谢知年被他拖着往校内走。

　　从校门口到学院楼的那条路，他大一时走过不知道多少遍。路边的梧桐比刚入学时高了一截，树影落在地上，被一群拖着行李箱的新生踩得乱七八糟。迎新帐篷前有人举着牌子喊学院名称，有人拿着宣传册挨个发，有个新生站在树下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又紧张又兴奋。

　　谢知年经过时，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

　　四年前，他大概也是这样站在这里。那时候他连宿舍在哪栋楼都找不清，抱着电脑包跟在人群后面，生怕走错一步。现在再看这些人，竟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时间推到了队伍最前面。

　　食堂里人满为患，陈迹凭着不知道从哪练出来的本事，硬是在窗口前挤出了两份饭。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到最里面的空位，谢知年刚吃了两口，陈迹的手机又响了。

　　“班长。”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来，“什么？提前半小时？不是，两点半改两点？行行行，知道了，别催，我们就在食堂。”
　　挂断电话后，他把筷子往盘子上一放。

　　“走吧，谢同学。”
　　“我才吃两口。”
　　“报告厅要签到，迟到的人坐最后一排，最后一排没有空调。”

　　谢知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迹面不改色：“我编的，但你最好信。”

　　两人只能端着没吃完的饭盘往回收处走。出了食堂，谢知年还在低头把手机塞回口袋，陈迹已经一把拽住他手臂，带着他穿过人流往学院楼赶。

　　学院的小报告厅在三楼，门口贴着一张新的红纸，上面用黑体字写着“202X届毕业设计课题双选会”。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和外头的热浪像是两个季节。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翻着刚领到的选题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着导师问东问西，声音压得不低，整个报告厅像一锅还没彻底开起来的水。

　　谢知年和陈迹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台上，学院负责毕业设计的老师正在调投影。屏幕亮起来，先是学校的校徽，接着跳出一行字：“毕业设计选题说明及双向选择流程。”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老师拍了拍话筒，等下面稍微静下来，才开口，“今年除了常规课题和实验室项目，我们学院新增了十二个企业合作方向。大家先看选题册，下午四点前提交第一志愿，导师会根据方向、成绩和前期沟通情况进行初步匹配。”
　　前排有人举手问：“老师，企业项目是不是都得去公司坐班啊？”
　　“根据项目需求安排。”老师笑了笑，“不过我提前提醒一下，企业项目不一定轻松。很多同学以为有公司带着做会更简单，实际上那边对交付要求更高，别只盯着名字好听。”

　　选题册沿着过道发下来。

　　谢知年接到时，封面还是热的，印刷油墨混着纸张的味道。他本来没太当回事，随手翻到目录页，准备找一个方向相对稳妥、导师也不难相处的算法优化题，把大四剩下的时间留给校招和其他安排。

　　陈迹却忽然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看第三页。”
　　谢知年偏过头：“什么？”
　　“第三页，企业合作那栏。”陈迹压低声音，指了指目录下面的一行字，“这个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谢知年顺着他的手指翻过去。

　　第三页右下角，有一块和其他选题不太一样的深色栏目。

　　项目名称写得很长——
　　《面向玩家选择的同伴NPC记忆与决策系统设计》
　　沉浸式叙事游戏中的动态角色行为研究

　　合作方是一家叫“夜航工作室”的独立游戏团队，项目说明只有短短几行：基于现有剧情试玩Demo，设计具备长期记忆、情境判断与行为反馈能力的同伴角色系统；最终成果为可运行的试玩片段及完整技术文档；优秀作品将推荐参加全国大学生创新实践赛。

　　谢知年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他看着“同伴NPC”“记忆”“行为反馈”几个字，没立刻翻过去。

　　陈迹凑过来，小声说：“这不就是你平时最爱骂的那种东西吗？游戏里队友一到关键时候就卡墙、挡路、复读台词，气得你恨不得钻进代码里把它们逐个掐死。”
　　“我没这么说过。”
　　“你说过。”陈迹学着他的语气，“‘这个角色的状态机写得像没睡醒，玩家绕开主线三分钟，它就只会站在原地问你要不要继续前进。’”

　　谢知年沉默了一下。

　　“那是事实。”
　　“所以啊。”陈迹拍了拍那页纸，“去做一个不那么像人工智障的。”

　　台上的老师还在讲流程，底下已经有人开始翻页、圈题、互相打听导师风格。谢知年却没有马上合上选题册。

　　他盯着那段项目说明，脑子里春笋般冒出很多类似的镜头。

　　游戏里的NPC大多是设定好的程序。他们站在同样的位置，做的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话——哪怕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玩家。他们日复一日地站在原地，宿命一般等待下一个玩家的到来。多愁善感的玩家有时候起了兴趣，还会在NPC旁边站一会儿，看看他们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是否有来处，是否有归途。
　　然而事实大多令人失望。游戏开发商不会把太多精力耗费在一个“工具人”身上，NPC的作用就是推动剧情的发展，发任务，作为一块一块拼图碎片填满整个地图。没有一个NPC会记得程序代码之外的事，也无法注意到今天来到他面前的玩家和上一个有什么区别——比如他身上是不是多带了几块伤，是否只是迷了路碰巧路过，亦或是反反复复地在这一关卡住无法前进。
　　所以，NPC不会主动在地图上留下药、钥匙或一盏灯，等玩家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看看——
　　如果让一个角色记住玩家的选择，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知年把选题册往前翻了一页，又重新翻回来。

　　陈迹看着他的动作，乐了。

　　“你完了。”
　　“什么？”
　　“你每次对一件事感兴趣，都会这样。”陈迹说，“假装只是随便看看，然后把那页翻三遍。”

　　谢知年没理他。
　　只是抬起笔，在那一行项目名称旁边，很轻地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