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喜欢我朋友？》小笼包的洞

32、第三十二章 辛苦了——

　　谢知年走出报告厅，外面的阳光毒辣辣的。他眯了一下眼睛，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热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桂花和防晒霜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纪淮书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找到一个想做的毕设题目了。】
　　对面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什么题目】
　　谢知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拖着行李箱的人来人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回去跟你说。】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的阳光还是很烈，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他把选题册夹在胳膊底下，往楼梯口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下午剩下的时间，谢知年待在图书馆里，把那份课题说明从头到尾又读了三遍。他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份粗略的技术框架，画了几张行为树的草图，又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关于“记忆标签”的初步构想。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图书馆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的，在他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夜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给纪淮书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了】
　　对面秒回：【排骨冬瓜 还有一条鱼 吃不吃】
　　谢知年看着那行没有标点符号的文字，在路灯下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字：【吃。】

　　他推开公寓门的时候，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一起涌过来。纪淮书正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锅铲，在翻炒什么。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火锅蹲在他脚边，仰着头，尾巴尖轻轻晃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的食物。

　　谢知年换了鞋，把选题册放在餐桌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纪淮书的背影。

　　“洗手，马上好。”纪淮书没有回头，但像是知道他在那里。

　　谢知年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纪淮书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颠了一下勺，动作算不上多专业，但有一种很熟练的随意感。

　　他洗完手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清蒸鲈鱼上铺着葱丝和红椒，旁边还有一碟凉拌黄瓜。纪淮书把最后一碗米饭放到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谢知年碗里。

　　“尝尝，今天鱼挺新鲜的。”
　　谢知年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很嫩，蒸的时间刚好，酱油的咸淡也合适。他嚼着嚼着，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今天选了一个毕业设计的题目。”
　　纪淮书抬头看他：“什么题目？”
　　“一个游戏NPC的行为系统。”谢知年说，“让角色记住玩家做过的事，然后根据这些记忆改变自己的行为和对话。”
　　纪淮书没有立刻评价。他夹了一块排骨，啃完，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擦了擦手，然后问：“什么样的游戏？”

　　“一个被暴雨困住的旧校区。”谢知年说，“玩家在里面探索，会遇到一个同行的NPC。那个NPC会记得玩家在路上做的每一个选择——帮过谁、拒绝过谁、去过哪里、漏掉了什么……然后根据这些信息，决定自己要怎么做。”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玩家一直不信任他，他可能会变得更沉默，也可能会在某一个节点主动解释自己。如果玩家曾经救过他，他会在玩家遇到危险的时候，比系统设定的更快一步做出反应。”

　　他说完这些，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这些想法还只是笔记本上的几行草稿，连框架都算不上。但纪淮书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他会累吗？”
　　谢知年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他会记得玩家做过的所有事。”纪淮书说，“那如果他记得太多了，会不会累？”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不像一个技术问题，更像是一个——谢知年说不上来——像是一个替那个还没被创造出来的角色担心的问题。他看着纪淮书，发现对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他不会累。”谢知年说，“他只是数据。”
　　“嗯。”纪淮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又说了一句，“那你打算给他取什么名字？”

　　谢知年又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构思里，那个角色现在还只是一堆功能需求和几行伪代码，连外形都还没确定，更别说名字了。

　　“还没想好。”他说。
　　“那你慢慢想。”纪淮书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脆，“名字很重要的。你给他取什么名字，他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道菜的调味。谢知年看了他几眼，忽然浅浅笑了一下。

　　晚上，谢知年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夹。他在文件夹名称那一栏停了一下，光标闪了几次，然后打了一行字：暴雨将至。

　　他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开始写设计大纲。写到角色设定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想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同伴NPC。性别待定。会在游戏的早期阶段出现在玩家面前，主动提出同行。话多，但大部分是废话。喜欢在玩家做事的时候在旁边看着，喜欢问一些没必要的问题，习惯用开玩笑的方式掩饰真实想法。会在玩家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他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最后一句删掉，改成了：【会在玩家没有开口求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他身边了。】

　　他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听到客厅里传来纪淮书和火锅说话的声音——“你别踩那个线，那是爸爸的充电线，不是你的玩具”——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

　　谢知年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那片亮着灯的客厅。

　　*

　　之后的时间里，谢知年几乎把自己泡在了图书馆里。

　　项目框架搭起来比想象中费劲。光是行为树的结构他就重构了三遍——第一版太复杂，跑起来卡得要命；第二版太简单，角色的反应像开关按钮，要么帮要么不帮，没有中间状态。第三版他才找到一个勉强可行的平衡点：把决策拆成三层，当下状态、记忆标签、行为倾向，每一层单独运算，最后加权得出结果。

　　他把这个结构画在白板上的时候，陈迹路过看了一眼，说：“你确定大四毕设用得着这么复杂？”
　　“用不着。”谢知年说，“但我想做。”
　　陈迹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十一月中的时候，他做出了第一个可跑的demo。场景是一间废弃的教学楼走廊，窗外在下雨，玩家控制的角色从走廊一端走到另一端，中途会遇到那个NPC。目前NPC只会做两件事——跟在玩家身后，以及在玩家停下来的时候也停下来。

　　功能简单到称不上是一个“系统”。但谢知年把demo打包发给了指导老师，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条昏暗的走廊，看那个像素小人站在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张屏幕的照片，发给纪淮书。

　　【能跑了。】
　　过了几分钟，纪淮书回了一条：【什么样看看】
　　谢知年看着那行没有标点的文字，回：【一条走廊 还在下雨有个角色站在窗边】
　　【就站着】
　　【嗯就站着】

　　对面没有再回。过了大概半小时，工作室的门被人推开了。纪淮书站在门口，外套上带着外面的凉气，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他走进来，把一杯放在谢知年桌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那条昏暗的走廊和窗边静止的像素小人。

　　“就这个？”他问。
　　“就这个。”

　　纪淮书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屏幕上的雨一直在下，像素小人站在窗边，偶尔换一个姿势，偶尔低头看一下自己的手，然后又看向窗外。动作很细微，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等了多久了？”纪淮书忽然问。
　　谢知年愣了一下：“什么？”
　　“你打开这个demo的时候，”纪淮书说，“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谢知年看着屏幕上那个像素小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设定了一个idle动画循环，让角色在等待玩家操作的时候播放。但如果——如果这个角色真的有意识的话，他确实是从程序启动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站在那扇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等着玩家走向他。

　　“……不久。”他说，“刚开机。”
　　纪淮书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喝了一口奶茶，然后说：“那你快点走过去找他。”

　　谢知年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到键盘上，按了一下W键。屏幕上的角色开始往前走，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地接近那扇窗。走到窗边的时候，那个像素小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屏幕上没有弹出对话框，没有任务提示，没有任何文字。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在暴雨声里，面对面地站着。

　　纪淮书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没有评价，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幕。然后他站起来，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里，说：“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角色，”他说，“等他走到玩家面前的时候，替我跟他说一声——辛苦了。”

　　门关上了。谢知年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那条走廊还在下雨，像素小人还站在窗边。他看着那个角色，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