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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小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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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年只好转过身。
他刚才起得太急,椅子还没完全推回去,膝盖碰在桌角上,疼得他指尖蜷了一下。门边的光从肩膀斜斜压下来,落在他鞋尖前面一小块地毯上。
“……嗯。”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干地应了一声。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廖主任被人叫到外面去,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这边气氛不太对,最后只把门带得更虚掩了一点。一时间,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你叫他过来旁听的?”纪淮书朝江源抬了下下巴,“这评审会能有什么值得一听的东西?”
“你难得过来一趟,难道不希望知年一起过来?”江源说。
“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贴心。”纪淮书看着他这副主人作态,眯了眯眼,“虽然这项目保密程度不高,但也没有到随便什么项目外的人员都可以听的程度。”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手打开了平板,里面还开着之前星河发来用于评审的演示文档。他快速划了两下,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上之前他一直忽略的项目组成员名单。
果然,谢知年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名单之列。
他都快气笑了,把平板转过去面向江源:“你故意的?”
“什么东西?”谢知年往前走了几步,从纪淮书手里拿过平板看了一眼,非常震惊的抬头看向江源:“你是什么时候把我加进去的?”
江源把项目书放回桌上:“你一直做的都是相关工作,提早了解一下,不算坏事。”
“我听懂了。”纪淮书“哦”了一声,“敢情谢知年是你的跟班,只要是你的项目,他都需要参与一下。不过,你就不怕这会给你自己平添麻烦?”
江源却丝毫不受影响:“公事私事不要一概而论。”
“我确实公私不分。”纪淮书说,“比如现在我就想问问谢知年——”
他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看着谢知年:“你要参加这个项目吗?”
谢知年站在两步之外,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
会议室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吹得他裸露的小臂上那片鸡皮疙瘩一直没消下去。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种嗡嗡的背景噪音。桌面上那几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叶片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江源站在长桌另一边。
纪淮书靠在门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正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谢知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谬。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己根本不知道上面有自己名字的平板,站在两个都在等他表态的人中间,像一场他根本没报名参加的比赛的决赛选手。他今天早上醒来的计划只是把宿醉熬过去、把该回的邮件回完、按时下班回家睡觉。他没想过要突然决定自己要不要加入一个项目,更没想过这个决定会被两个人同时注视着做出。
他当然知道江源是好意。但好意和尊重是两回事。
谢知年忽然想起小学六年级那年,学校发下来一张夏令营报名表。
班主任特地把他叫去办公室,说市里的竞赛班名额不多,让他回去和家里商量一下,最好别错过。那天傍晚下了雨,他攥着那张被雨气熏得有点软的报名表,坐在餐桌边半天没动。
外婆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绿豆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皱着眉,便问他怎么了。
谢知年把报名表推过去,小声说老师想让他去。
外婆看都没先看那张纸,只问他:“你自己想不想去?”
他当时愣了愣。
其实他不太想。
竞赛班在市中心,来回要坐很久的车,暑假里几乎没有休息日。他那会儿更想留在学校的机房,跟着信息老师学一点刚接触不久的编程。
可他又觉得,老师都特地留了名额,不去好像不太好。
外婆听完,只把绿豆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那就不去。”
谢知年抬起头,见到外婆笑了一下,拿勺子敲了敲碗沿:“老师觉得好的路,是老师的。别人觉得合适的事,也是别人的。你想清楚了,就按自己的想法来。”
那碗绿豆汤放得有点久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糖壳。
谢知年后来没有去竞赛班。
那年暑假,他每天踩着午后最热的时候往学校机房跑,跟着信息老师学了几种最简单的语言,写出来的第一个小程序丑得不行,运行一次就报错一次。
可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他自己选的。
半晌,谢知年抬起手,把平板皮套“啪”的盖回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我并没有这个打算,学长。”
顿了顿,他又说,“我并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江源手里那份项目书还压在桌上。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腹在深蓝色封皮上轻轻陷进去,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凹痕。
谢知年闭了闭眼。
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到星河,江源都是他一直仰望的存在。
他是学长、是榜样,是优秀毕业生,也是大厂新秀。江源像一条始终在前面的路。谢知年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顺着那条路往前看。他会因为江源的一句认可高兴,会因为能和江源进同一家公司而觉得自己离某个目标更近了一点。
但他终究不是谢知年人生唯一追逐的光点。
谢知年从没有一个重大的决定,是参考着江源做出的。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不想因为江源递来的一条路,也不想因为纪淮书逼问的那一句“站在哪边”,就把自己塞进任何一个人替他铺好的选择里。
江源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谢知年又转过头。
纪淮书还站在门边。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搭着西装外套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那件外套被他攥得起了道褶,袖口垂在腿边,晃也没晃。
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过去,轮子压过地面,发出一阵很轻的滚动声。门缝里漏进一股热咖啡和奶油点心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有点发闷。
谢知年把平板还给纪淮书,又回头整理了刚才匆忙起身时没有整好的包。拉好拉链,他回头说道:“你们的项目,你们自己谈。别把我算进去。”
江源没有出声。
纪淮书站在原地,隔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行。”
谢知年点了点头。
他从长桌旁绕过去,走到门口时,纪淮书侧开身,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谢知年没有看他,伸手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门外的光一下涌进来。
身后谁都没有拦他。
*
会议开得太久,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玻璃幕墙外,整座城市像被人按进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屏幕里,远处的写字楼亮着一层层规整的格子,车流在高架上拖出细长的红线。
这一层的灯比白天亮得多。
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直直落下来,照得地面有些发亮。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里面最后一点说话声被隔断,走廊一下安静下来。
谢知年一路顺着走廊走到门口,正要刷卡出门,低头摸了摸口袋。
手机,钥匙,耳机。
工卡呢?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刚才收东西收得急,工卡大概还落在会议室里。
谢知年闭了闭眼。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他暗叹一口气,只好转身往回走。
这层原本摆出来给评审会用的甜品台还没完全收。纸杯东倒西歪地堆在边上,咖啡壶里剩了半壶凉掉的美式,旁边的白瓷盘里散着几块没人碰过的小点心,还有一块切得不太规整的奶油蛋糕,被人吃掉了一半。
奶油和咖啡混在一起,甜得有点发腻。
谢知年走到甜品台边时,胃里忽然抽了一下。
他昨晚喝了不少,酒劲拖得久。早上醒来就头疼,白天又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在会议室里坐得太久,胃里那点不舒服一直被他压着,直到现在才一股脑地翻上来。
他按了按胃,想快点走过去。
脚步却在休息区前停住了。
纪淮书还没走。
他坐在靠窗的一组单人沙发上,身体往后一陷,腿随意伸着,一只脚勾着地,另一只脚搭在前面的小矮凳边缘。
那件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扔在旁边,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下午压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他自己抓乱了一点,额前垂下来几缕。
他手里拿着一小块蛋糕。白色塑料叉子插在上面,奶油蹭到了指尖。
纪淮书低着头,慢吞吞吃了一口。
他完全没管这里是不是公司楼层、会不会有人经过,也好像不记得自己刚才还坐在会议桌最前面,把一屋子人问得说不出话。
他看上去像刚打完一场很烦的比赛,懒得回寝室,于是坐在走廊角落里,随便从别人桌上顺了块蛋糕垫肚子。
谢知年站在他背后,看了很久。
纪淮书的背很宽,衬衫后背被靠垫压出几道褶。他明明是个已经能坐在投资方位置上说话的人,可现在坐在这里,拎着一块快塌掉的蛋糕,身上又有种和那些场面完全不搭的、近乎没心没肺的松散。
像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必须被谁定义,也不在乎别人是不是会觉得他不稳重、不像样、不合群。
谢知年忽然想起以前在学校,纪淮书刚翘课打完球,满头汗,穿着件皱巴巴的球衣坐在路边喝冰水。旁边有人说他这样迟早会被辅导员抓,他当时抬眼笑了一下,说抓就抓,又不是第一次。
经管学院的“少爷”似乎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大家猜测,纪淮书是不是家里非常有钱,不然谁能摆出这样一副不计后果的轻狂样,像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
可现在回头看,那股劲儿好像也并不全是坏事。
至少纪淮书从来没有因为想显得体面,就把自己变成一个谁都挑不出错、却也谁都看不明白的人。
谢知年胸口那点从会议室里一路带出来的闷气,忽然散了些。
他看着这个人坐在那里,咬着一口过甜的蛋糕,像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的傻子,谢知年忽然没那么想跟他计较了。
他回会议室拿了工卡。
会议室里已经彻底空了。
长桌上的文件还没收完,投影仪也没关,蓝色待机灯在黑掉的屏幕下亮着。谢知年在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找了一圈,最后在椅子底下发现了工卡。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再出来时,纪淮书还坐在原地。蛋糕已经只剩最后一口。
谢知年走过去,停在他身后,用工卡一角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要出去吃晚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