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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评审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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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铺在长桌上,评审会议很快开始。
会议室的百叶窗没完全拉严,午后的光从缝里斜着漏进来,在地毯边缘切出一条发白的线。空调开得低,投影仪散热的细响混在翻页声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敲键盘。
江源坐在长桌左侧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项目书,封皮是深蓝色,右下角压着联合实验室的暂定标识。
他身边坐着团队的架构师,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站起来时先扶了一下眼镜。
“那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整体思路。”
投影幕布亮起,第一页是项目名称,字不多,下面配了一张很干净的流程图。
架构师讲得不快。
这个项目说到底,是想做一套能帮企业省时间、省人力的智能调度系统。不同部门、不同业务线之间原本各有各的表格、流程和判断标准,一旦人多、项目杂,往往就靠人盯着、催着、补漏洞。联合实验室想做的,是把那些分散的环节整合起来,让系统先判断优先级,再把合适的任务推到合适的人手里。
学校负责算法和模型验证,星河负责把东西落到真实业务里,基金则提供前期的孵化资金和资源渠道。
架构师又翻了几页。
项目分成三段推进。前期先做小范围试点,中期接入星河现有的几条业务线,后期再考虑面向外部客户。每一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什么时候完成测试,什么时候交付样本,什么时候开始验证收益,写得很规整。
谢知年坐在靠后的椅子里,电脑摊在腿上,一边记,一边抬眼看屏幕。
江源偶尔补充两句。
他说话时不需要看稿,声音压得不高,句子也短。讲到团队分工时,他抬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名字:“模型这一块由学校负责,星河这边负责工程化和试点接入。后面如果推进顺利,我们会把接口和数据规范提前固定下来,避免每接一个客户都从头改。”
廖主任坐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脸上藏不住一点得意。
“这个方向我们前期已经讨论很久了,”他朝长桌另一头看过去,“今天主要还是希望各位投资方老师多提意见。项目刚起步,有问题是好事,早点挑出来,后面少走弯路。”
江源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纪淮书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资方代表的位置,椅背往后靠了些,手里那支黑色签字笔转了半圈,又停住。
谢知年从进门起,就没怎么敢看他。
“我问几个问题。”纪淮书抬眼。
架构师说:“您请。”
纪淮书抬手点了一下屏幕:“你们写的预期回报,是按试点阶段的数据估的?”
“对。”架构师说,“我们目前拿到的几个样本,效果比预期还要好一点。”
“样本量多少?”
架构师报了个数。
纪淮书继续往下问:“样本来源呢?”
“主要是星河现有的业务线,还有一部分学校合作单位提供的模拟数据。”
“模拟数据占比是多少?”
架构师顿了一下。
江源接过话:“目前大概三成。我们做了几轮校验,和真实业务数据的偏差在可控范围内。”
纪淮书“嗯”了一声,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可控范围是你定的?”
对面安静了一下,谢知年抬起头,皱了下眉。
江源看着纪淮书,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张长桌,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停了几秒,江源先开口,语气平稳:“项目刚启动,测试环境确实不可能完全复刻真实场景。但我们现在做的是验证方向,不是直接拿成品去卖。”
“所以我才问,”纪淮书说,“方向验证完以后,谁来承担误差?”
架构师忙接上:“后续我们会安排更大规模的压测,也会——”
“什么时候?”
“下个阶段。”
“下个阶段是多久?”
架构师张了张嘴。
“项目书里写了三个月。”纪淮书替他答,“三个月以后,数据源变了,环境变了,接口变了,谁保证你们今天给出来的这些预期回报还算数?”
廖主任刚才还笑着,慢慢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架构师低头翻了两页材料,额角隐约出了汗。
江源却没急。他把面前那份项目书合上,往前推开一点。
“第一,试点数据的问题,我们可以在下一阶段补充真实环境下的对照组。第二,模型的适配成本,我们会拆到不同业务线里单独核算。第三,三个月不是最后期限,只是第一个节点。我们不要求基金在今天做出最终决定。”
纪淮书笑了一下:“其实项目规划拖了也有一阵子了,‘后面再看’在今天不能算是一个满意的答案。”
江源没再开口,只是侧过头,朝架构师略微一点头,那边就关闭了投屏。光一下暗下来,一道阴影侧着切过桌面。
“我没有刻意为难你们的意思。”纪淮书看着他说,“但我要为投资人负责。”
江源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些是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廖主任终于坐不住了,绕到纪淮书身后:“哎,停一停停一停。”他把手扶上纪淮书的肩,“不要这么紧张,大家放松一点,今天就是来交流一下。成与不成都没关系。你们都这么多年的同学了,没必要的。”
纪淮书侧头朝廖主任扯了一下嘴角,随手把平板盖上,往后一靠:“行。我知道投资都是有风险的,项目要往前走,问题一定会有,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把它接住。”
谢知年敏锐地感觉到他话锋的转变,扭过头去。
“你们把方向想清楚,把该做的准备做到位,剩下的部分——”他顿了一下,语气平稳,“我们来承担。”
连江源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事情发展的这么顺利。他目光朝谢知年所在的位置瞟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收了回去。
廖主任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重新松开,拍了拍纪淮书的肩:“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做项目,哪有一开始就什么都齐的?你们这些搞投资的,眼睛里不能只看风险,也得给点成长空间。”
纪淮书点了下头:“资金分三期。”
架构师下意识坐直了。几个技术部的主管互相看了看,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传过来。
“第一期,用于试点和基础设施。第二期,看实际接入效果。第三期,看能不能跑出稳定的商业成果。”纪淮书说,“每一期的钱,不按你们写的时间表拨,按你们做出来的东西拨。”
会议室另一头,一个之前始终没出声的中年男人抬了抬手。
“纪总,这个节奏会不会太紧了?”他看了眼江源,“联合实验室的项目和普通公司内部项目不一样,学校这边还有研究流程,很多东西不是说压缩就能压缩的。”
“我知道。”纪淮书语气没什么变化,“所以我没要求三个月做出产品。我只要求三个月,大家拿出一组能被验证的结果。”
江源靠在椅背里,手里那支笔横在指间,已经很久没再转过。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具体一点。”
纪淮书看向他:“真实场景的测试,不是模拟数据,也不是挑过的样本。找一条完整业务线,从数据接入到结果输出,全流程跑一遍。”
架构师皱了皱眉:“这会涉及不少权限问题。”
“那就先把权限问题解决掉。”纪淮书说。
“数据安全这部分,学校和星河的流程都很复杂。我们现在的方案是先通过——”
“先不用跟我讲流程。”纪淮书抬手,打断得不重,“流程是你们的事。我要看的是结果。”
架构师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
谢知年低头看了眼自己记下来的内容。他刚才记得很乱,前半段是架构师讲的项目节点,后半段是纪淮书的问题,中间却没有完全对齐。
他把光标点在空白处,慢慢敲下一行字。
——真实数据接入后,现有模型是否仍然依赖统一的特征处理?
敲完,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又往下加了一句。
——如果不同业务线的数据格式不一致,谁负责把它们变成同一种语言?
谢知年皱了皱眉。
从数据接入,到模型判断,再到任务分发,线条画得很顺。每一个模块之间都用箭头连起来,像一条已经铺好的路。可那条路默认了一个前提,所有数据进来之前,已经是干净的、可用的、能彼此理解的。
但真实业务根本不会这样。
不同部门的记录习惯不同,系统版本不同,权限不同,甚至同一个字段在不同人手里都有可能写出不同含义。
谢知年盯着屏幕右下角那块小小的“统一适配层”,手指停在键盘上。
那一块只占了不到半页。
架构师刚才讲到这里时,只用了一句话带过——“前期我们会做标准化处理,保证不同来源的数据能够顺利进入模型。”
谢知年抿了下唇。
“标准化处理”听起来很简单,可那才是最麻烦的部分。
前面的人还在讨论资金节点。
江源说:“三个月做真实场景测试没问题。但基金这边需要明确,如果试点阶段的数据达不到预期,评估标准是什么。否则我们没有办法判断下一步应该继续优化,还是直接停掉。”
纪淮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指标你们定。”
江源眉头微动。
纪淮书接着说:“但定完以后,不能再改。”
江源说:“实际情况和预期不同,调整是必要的。”
“调整可以。”纪淮书说,“理由要写清楚,谁提出,谁负责,调整以后怎么算,也要写清楚。”
江源安静了两秒:“你对我们没信心。”
纪淮书说:“我对谁都一样。”
“是吗?”
“你最清楚,不是吗。”
江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还挺公平。”
纪淮书也笑了笑:“我一直很公平。”
“行了,原则问题都说得差不多了。”廖主任打圆场,“小江,你们这边再看看纪总提的意见。实在有分歧的,后面单独拉个会,慢慢谈。”
江源点了点头:“好。会后我们把补充材料整理出来。”
架构师跟着应了一声,低头去收桌上的文件。刚才被纪淮书问乱的几页纸压在一起,边角没对齐,他抹了一把额头,动作有点急。
纪淮书把平板扣上,没再往下追:“材料不用发太多人。抄送我和法务就行。”
“明白。”
廖主任见气氛总算缓下来,立刻顺势站起身:“那今天先到这儿。外头有咖啡和点心,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具体细节嘛,技术上你们再多碰一碰,商业上也别急着一下谈死。”
他说着,目光又在江源和纪淮书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生怕这两个人再隔着桌子说出什么不该在这里说的话。
椅子挪动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有人合电脑,有人低声讨论刚才那几个问题。投影幕布还亮着,最后一页停在项目的时间表上,三条横线一段比一段长,写着试点、接入、商业化。
谢知年坐在原位上没有动。纪淮书从头到尾都坐在斜背对他的位置,他也没出过声,既然纪淮书不知道他在这里,这时候也没必要站起来让他看见。
……出于一些道不清的情绪和想法。
纪淮书从他的位置上站起来,随手把西装外套解了,拎在手上,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江源忽然叫住了他:“淮书。”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出了门,纪淮书的西装外套像他的封印,封印一解除,他也散了装腔作势的必要,于是斜过身子,懒散地看向江源,用目光无声地询问他有何贵干。
江源咳了一声,说:“今天谢谢你。”
纪淮书像是听见了什么无聊的事情,挑了一下眉:“我又不是为你开了绿灯。”
“我知道。”江源说,“你倒是一点水都不愿意放。”
“我放了水你倒反而不一定会站在这里感谢我。”
江源笑了一下:“你也是了解我。”
旁边的人都快走完了,他俩还杵在门口。谢知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扶着椅背轻轻地站起来,打算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谁料江源忽然在背后唤他一声:“知年,你等等。”
“……”
谢知年猛地停在原地,感到两道目光探照灯灯一样准确地打到他背上,头一次感受了一把如芒刺背的感觉。
纪淮书晃了下手臂,平板在他胳膊下甩出“啪”的一声:“你一直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