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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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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在烈日底下无声地蔓延开来。
周周滚烫的空气在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连铺天盖地的蝉鸣都退成了极远处的背景音。
谢知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凉得彻底。他刚掐进掌心里的指尖抑制不住地细微发颤,视线死死黏在不远处的江源身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带刺的铁,咽不下去,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源今日临时受托,下午顺路给住在旧街区巷尾的某位退休老教授送一叠下周研讨会的保密材料。
他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缓慢地走了过来。
架构师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与眼界。江源扫了一眼纪淮书的脚踝和他握着谢知年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讽刺,却又转瞬即逝。
多么幼稚的挑衅。
他停在二人两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大脑嗡鸣中,纪淮书率先打破沉默。他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大喇喇地挡在了谢知年身前,揩掉唇角的血迹,眼里拉满了戾气:“看什么?”
江源目光动了动,先在纪淮书那张带着挑衅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向他身后的谢知年。
阳光灼人的烫,他停了两秒,忽然从口袋里摸出眼镜,轻轻架回鼻梁上。
一个疏离的屏障,巧妙地横亘在几人中间。
“路过。”他说。
“刚从高教授家出来,受托帮忙送个材料。”他轻抬了一下手里的包,看向纪淮书,“刚才打球的时候不是说过么?”
谢知年微微动了一下,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哑然地望向纪淮书。
纪淮书指尖用力捏紧。
“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江源语气平淡,嘴角甚至微扬了一下——但却没有什么笑意,“打扰到你们了。”
这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空气里。
谢知年猛地抬起头。
江源并没有什么表情,语气称得上十分礼貌,却让谢知年莫名感到一阵冷意。
“学长,我……”谢知年喉咙发干,吃力地往前迈了半步。
还未等他说完,江源蓦地收回了视线,似乎对眼前的情景产生了微微的不耐。
“不用跟我解释。”他打断谢知年,“路过而已。”
“……”
江源顿了顿,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重新抬起眼,视线越过纪淮书,直直地看着谢知年: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有些人,看起来对你掏心掏肺,实际上只是在满足他自己的占有欲。你分得清吗?”
这话一出,纪淮书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江源扯了一下嘴角,似有嘲讽。
“不过算了,这又与我何干。”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这话不该我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颔首:
“纪淮书,既然受了伤,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然后他看了一眼纪淮书,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朝老街尽头走去。
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肩上,一步一晃,渐渐远去。
“靠。”
纪淮书有些烦躁地低骂了一声。他转过脸,看着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塑般死寂的谢知年。
他心里忽然一空,像是有什么在飞快远去,抓也抓不住。
他张开口:“谢知年……”
谢知年站在树荫下,老街的风吹过来。他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没有看纪淮书,只是抬起手,将袖口一点点拉了下去,直到痕迹被完整地藏在了袖口里。
*
回公寓的的士上,冷气开得极足,将车窗外滚烫的夏日街景生生隔绝在外。
狭小的车厢里死寂一片。的士司机从后视镜里往后扫了好几眼,识趣地关掉了原本正放着路况广播的收音机。
谢知年自始至终都偏着头,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法国梧桐上。他的右手虚虚地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身侧,纪淮书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身上的汗汽已经被空调吹得冰凉,左脚踝处的红肿顺着球鞋边缘泛出来,高高地鼓起了一块。他偏过脸,视线落在谢知年安静的侧脸上,几次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却像是卡了碎玻璃,怎么也扯不出平时那种散漫的调子。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
谢知年率先推开车门下去。正当纪淮书以为他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谢知年忽然觉得折回身,半弯下腰,一言不发地伸出胳膊,把纪淮书的肩膀架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次,纪淮书没有再像刚才在老街时那样,顺杆往上爬地去勾他的腰。他极轻地咬了下牙,右腿使了死劲撑着地,尽可能地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从谢知年单薄的肩膀上卸了下来。
电梯一路上行,金属箱门在十七楼缓缓滑开。
用指纹刷开大门,玄关里还维持着今早纪淮书离开时的模样,拖鞋规整地摆在原位。
谢知年把纪淮书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随手将他的连帽衫搁在扶手上,转过身进了厨房。
冰箱门开合,里面传来一阵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
没一会儿,谢知年拿了个用干净毛巾裹好的冰袋出来。他走到沙发旁,弯下腰,把冰袋妥帖地覆在了纪淮书的脚踝上。
冰冷的刺痛让纪淮书的小腿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谢知年。”
纪淮书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上身前倾,一把攥住了谢知年正要收回的右手手腕,力道有些急,却在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又陡然松了大半。
他看着谢知年,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近乎无措的慌乱:“我今天不是……”
“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喷雾和止痛贴都在里面,等会儿冰敷完了你自己弄。”
谢知年打断了他。
他的语调安静,没有愤怒、质问或排斥。他顺着纪淮书松开的力道,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黑眸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清冷。
他站起身,看了纪淮书一眼:
“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卧室门在寂静的客厅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扣合声。
纪淮书一个人陷在宽大的皮革沙发里,手里还掐着那个渐渐渗出水汽的冰袋。他转过头,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脱力般地把头仰靠在沙发背上。
客厅里的阳光一点点沉了下去,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将纪淮书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寸寸吞没。
他赢了江源的局,却把谢知年生生推向了连他也摸不到的深渊里。
周日,一整天都是无声的。
谢知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几乎没有出过房门。直到接近午夜,谢知年躺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上黑色的影子,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脚步声,摩挲两下地板,停在了门前。
半晌,紧闭的门外传来几声沉闷的敲门声。
“谢知年,我知道你在里面。”
谢知年没动。夜晚的影子像匍匐的兽,躬着脊背,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声音。
纪淮书停了一会儿,似乎也预料到里面不会有回应,于是脚步声转了方向,像是要走远了。
谢知年刚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门外“滋啦”一声——椅子腿划过地板,“嘭”地一下停在门外。
纪淮书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门口。
“你不出来,我们就隔着门说。”
他的声音不大,从门缝里穿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谢知年动了一下,侧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对不起,昨天是我冲动了。”
纪淮书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我并不后悔。”
“我就是喜欢你。”
谢知年呼吸一滞,睁大眼睛看向他的方向。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像是故意给了他一点喘息的机会。可当他刚刚准备坐起来,纪淮书又再一次开了口:
“你可能觉得我在胡闹。这几年,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在胡闹。外联部是胡闹,打球是胡闹,毕业了到处跑来跑去也是在胡闹。”
他笑了一声。
“可我就是认真了这一次。就这一次。”
谢知年没有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我嫉妒你和江源。”门外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嫉妒你们一起去学生会,一起上课,一起去实验室,一起去上班。”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再也收不住:
“嫉妒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笑,嫉妒他拍你肩膀你不躲,嫉妒他看你的时候你从来不回避视线——你知道你在我面前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眼神吗?谢知年,你知道吗?”
门内一片寂静。
“你知道那天在老街,我看到他弯腰去看你脚踝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纪淮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在想——凭什么是他?凭什么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关心你,而我他妈连站在你身边都要找个借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所以我故意把你叫去老巷。”
“我要当着他的面。”
“我就是故意的。”
他说完,门外陷入了一段长长的沉默。
谢知年躺在黑暗里,盯着那扇门,眼眶酸涩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纪淮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急迫,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我知道我让你难做了。我知道你可能会恨我。”
“可是谢知年——”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不这么做,我怕我一辈子都没机会告诉你。”
门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纪淮书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沙哑得像是换了个人: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想像个疯子一样守在你门口,对着门板说这些屁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装着谁?”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想说。”
“因为我怕不说,你会忘了我。”
这句话落下去,砸在深夜的寂静里,久久没有消散。
谢知年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紊乱。被子里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你让我怎么办。”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纪淮书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我不要你怎么办。”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特别特别喜欢你。”
“喜欢到你不用做任何事,只要你站在那里,他就觉得活着挺好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像是含在嘴里说的:
“……晚安,谢知年。”
椅子腿轻轻刮过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脚步声站起来,在门外停了片刻,然后慢慢走远。
隔壁房门开合的声响过后,客厅重新归于沉寂。
谢知年仍然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望着那扇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他闭上眼。
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那句话——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特别特别喜欢你。”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沿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