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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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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不到,西区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已经排起了一条看不见尾的长龙。顶棚上的老旧吊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卷动着空气里浓郁的油烟味和辣椒香,把原本就闷热的室内烘托得更加嘈杂。
谢知年端着两盘刚出锅的糖醋里脊和地三鲜,在一片蓝白相间的塑料餐椅间转了半圈,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空位。
陈迹去排队买奶茶了,至今还没从人堆里挤出来。
“啪。”
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被搁在谢知年面前,塑料瓶身撞击在仿大理石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纪淮书在谢知年对面坐了下来。他刚去洗了把脸,额头前的头发还带着点潮气,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只是那双眼里依然挂着点散漫。
“想什么呢,筷子都拿倒了。”纪淮书屈起手指,在谢知年面前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谢知年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窘迫地把手里的筷子转了个个儿。
“没想什么,实验室的代码还有点问题。”谢知年戳了一下菜。
“少来。”纪淮书拉开矿泉水的瓶盖,仰头喝了一口。他喉结滑动得不紧不慢,视线隔着半透明的瓶身,定定地落到谢知年脸上,“谢知年,你撒谎的时候,眼神能别往右下角飘吗?”
谢知年夹里脊肉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种过分被看穿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抿了抿唇,正想开口反驳,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
“淮书,知年?你们也在这儿吃呢。”
听到这个声音,谢知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
江源正立在桌边,指尖随意搭着个托盘。那件浅蓝衬衫的布料挺括,肩线平直,透着一股克制的清爽。光线下,他眉眼舒朗,嘴角噙着的笑意不深不淡,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润分寸感。
“□□,你也来吃饭。”纪淮书吊儿郎当地抬了下头,明明是同届的室友,那声“□□”却带了点不咸不淡的客套。
江源看了一眼纪淮书:“刚好路过,看你们这儿还有空位,介意我拼个桌吗?”
谢知年抬头环视了一圈,这个点食堂人满为患,确实都坐满了。江源端着餐盘还站着,纪淮书张口语言,却被谢知年打断:
“不介意,学长你坐。”
谢知年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他把面前的两盘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江源空出了大半边桌面。
纪淮书微不可见地调了下眉。
江源顺势在纪淮书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桌上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知年控制自己面部肌肉忽视掉纪淮书略带探究的目光,低头和面前盘子里的土豆战斗。
“今天系赛结果如何?”江源一边打开筷子,一边问纪淮书。
纪淮书目光从谢知年身上滑过去,落在江源身上,言简意赅:“挺好,输不了。”
江源笑了一声:“快毕业了,也不对其他系的学弟稍微手下留情一点。你都恶名远扬了。”
“留什么情面。”纪淮书抬了下眼皮,“最好是把少爷我的名字刻在他们心里,毕业十年同学聚会还得骂我两句。”
“没见过你这么能找骂的。”谢知年适时接了一句,“你要是被人刻在心里,大概是为了定期驱邪避讳。”
“……”
纪找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桌子。
谢知年无视掉他的不满,转头问江源:“学长,你们毕业公演准备的如何了?”
“已经演了好几场了,最后一场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江源说,“台本稍微改了一下,只不过这次可能我会参加演出。”
“你也参加?”谢知年愣了一下,筷子戳到土豆里一时忘记夹起来,“之前你好像都没有直接参演过。”
“毕竟是毕业前最后一场了,正好扮演男主角的那位仁兄准备毕业答辩腾不出空,这时候再找不熟悉台本的人也来不及了。”
谢知年眸光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
江源似乎感知到什么,停下筷子,侧头问他:“对了知年,上次你帮我们部门跑的那个后台系统,导出来的效果很好。一直想找个机会正式谢谢你。周末毕业公演你来吗?”
纪淮书倏地皱起眉。谢知年张开口:“啊,那个票我没……”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一声突兀的动静打断了。
纪淮书突然伸手,用筷子戳了一块谢知年面前那盘糖醋里脊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开腔:“他去不了,周末他得陪我回一趟老宅。我妈念叨他好久了,让他回去吃红烧肉。”
谢知年:“?”
他什么时候答应这周末去纪淮书家吃红烧肉了?
谢知年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刚想开口澄清,却在撞上纪淮书眼神的那一瞬间闭了嘴。
纪淮书正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筷子,眼里此时半点笑意也没有。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谢知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只要谢知年敢吐出一个“不”字,他当场就能把这饭桌给掀了。
谢知年被他盯得心尖莫名一颤,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江源有些意外地看了纪淮书一眼,面上的笑容淡了半分,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风度:“这样啊,那确实挺遗憾的。不过阿姨的红烧肉确实一绝,以后有机会,我再单独请知年吃饭当做答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不急。”纪淮书也跟着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多少温度。他收回视线,重新抽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里脊肉,直接放进了谢知年的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都瘦成什么样了。”纪淮书语调散漫,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与亲密,“晚上回宿舍,我帮你把行李收拾一下。”
谢知年正含着那块肉,闻言差点被噎住:“收拾行李干什么?”
“你忘了?”纪淮书微微前倾,高大的身体再次把谢知年整个人罩进自己的影子里,他凑得很近,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某种隐秘的暗示,“校外那个公寓的合同我已经签好了。你这周末不刚好要跟我搬过去同居吗,谢老板?”
同居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却像是一枚深水炸弹,轰的一声在谢知年贫瘠的恋爱脑里炸开了一片空白。
“同居?”谢知年瞪大眼睛,声音压得极低,“纪淮书,你疯了还是我聋了?谁要跟你同居?”
他们确实在上周顺口聊过在校外找房子的事。当时是因为谢知年接了个跟计算机学院教授的合作项目,天天晚上要在实验室调代码到凌晨,回宿舍总会打扰陈迹他们休息;而纪淮书也提了一嘴毕业后也需要找个落脚点。
可那顶多叫“搭伙合租”,怎么到了纪淮书嘴里,就平白多出了一股让人耳朵发烫的黏糊劲。
“这有什么区别。”纪淮书倒是一脸坦荡。他偏过头,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自然地伸手在谢知年嘴角蹭了一下,指腹隔着单薄的纸张,不轻不重地摩挲过谢知年有些紧绷的唇角。
“别动,沾酱汁了。”
纪淮书收回手,把那张带有红褐色污渍的纸巾揉成一团,神色自若,“都是两个人住一间房,叫法不同而已。还是说……谢老板对‘同居’这个词有什么不一样的理解?”
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微微往上挑,带着一抹恶作剧般的调笑。
谢知年被他那根擦过嘴角的手指弄得浑身有些僵硬。
他总觉得今天的纪淮书吃错了药,他看过来时,总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侵略感,烫得他想往后躲。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路,坐在纪淮书身边的江源却突然向纪淮书问道:“你在外面租了房子?怎么没听你听提起过?”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纪淮书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散,“马上要毕业了,提前找个住处准备一下。”
江源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纪淮书要做什么上,转头问谢知年:“你也要搬出去住?要是为了学校的合作项目进出方便,其实我们学生会这边在实验楼后面有一间空出来的值班室,随时可以批给你住,不用特意跑到校外折腾。”
谢知年愣了一下。
有一说一,值班室确实比校外更方便。
他刚想转头跟江源说什么,对面的纪淮书却突地冷笑了一声。
“不劳□□费心。”纪淮书一条大长腿松松垮垮地搭在谢知年的椅子腿边,形成了一个近乎圈占的姿势:“谢知年这人觉轻,有点动静就能醒,还挑床。学生会那破值班室连个热水器都没有,你想让他进去当苦力?”
江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我只是提个建议。”
“不劳费心。”纪淮书抽出张纸巾,没看江源,只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谢知年坐在对面,整个人有些懵。
他平时见惯了纪淮书在宿舍里跟他们抢外卖、打游戏时没皮没脸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到纪大少爷把经管学院大少爷那股子矜贵和霸道使得这么顺手。
而且……纪淮书怎么知道他觉轻、还挑床?
他不过是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因为换床垫在床上翻烧饼翻到凌晨两点,当时下铺的纪淮书一声没吭,第二天下午,谢知年的位置上就多了一床据说是在商场里定制的乳胶垫。
当时纪淮书怎么说的来着?
——“买衣服送的赠品,老子嫌占地方,便宜你了。”
现在想想,谁家买衣服送一万多块钱的定制乳胶垫?
谢知年一向自诩理智的脑子,在这一瞬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泛起一阵异样的麻意。
“陈迹怎么还没买完奶茶,我去瞅瞅。”
为了逃避这诡异的气氛,谢知年自救般地站起身,低着头就准备往奶茶排队的那边走。
“等等。”
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扣住。
纪淮书的掌心带着刚洗完手的微凉,贴在谢知年清瘦的腕骨上。
“他给宿舍的人每人都带了一杯,你拿不了。”纪淮书也跟着站了起来,高大挺拔的身形瞬间把谢知年整个人罩进自己的影子里,不由分说地揽过他的肩膀,往食堂出口带。
“□□慢吃,我们先回去搬家了。”
纪淮书丢下一句话,带着谢知年挤出了喧闹的食堂。
外面,五月的夜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
谢知年被他一路带到了西门外的林荫道上,挣扎着动了动肩膀:“纪淮书,你松手,你今天到底抽什么风?”
纪淮书停下脚。
路边陈旧的路灯在这一瞬间晃了晃,“啪”地一声亮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纪淮书松开手,却没有后退。他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微微躬下身,那张被落日晕染得利落干净的脸在谢知年面前放大。
“怎么,你还真的想住到那个破值班室去?”
谢知年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下意识想往后退,脚跟却抵住了路牙子,只好抬眼瞪他:“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为了给我行个方便,说声谢谢也是应该的。你这么不由分说地拒绝又直接离开,不是很让人下不了台?”
“我看你还是在想那个话剧的票和送花的事儿吧?”纪淮书嗤笑一声,指尖虚虚点了点他的肩,那双眼睛在昏黄路灯下亮得迫人,“谢知年,你脑子里装的是代码还是浆糊?江源在学生会混了三年,天天上赶着给他送花送咖啡的人能从西门排到东门,你送一束破花,顶多算个客套,你觉得能还掉他熬夜陪你调代码的人情?”
谢知年呼吸滞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耳根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声音却还硬撑着:“那总归是需要还之前欠的人情……”
“还个屁。”纪淮书像是被气笑了,忽然俯身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他的耳边,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恶劣,“怎么的,你这个人情淋到毕业了还能越欠越多了?”
谢知年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纪淮书沉默了两秒,直起身,右手插回卫衣兜里,左手随意地搭在旁边的香樟树干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粗糙的树皮。
“我这儿有个能让你彻底把人情两清,顺便把内部票拿过来看戏的现成损招,不知道你敢不敢试。”他微微侧头,桃花眼里闪烁着一抹促狭的微光。
谢知年一愣:“什么招?”
“江源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带大四的毕业赞助项目?他卡在校篮球队和外联部那边的预算审批,至今还没批下来。”纪淮书微微前倾,高大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把谢知年往树干方向虚压了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种公事公办的诱引,“我是篮球队管外联的。江源那个人心思重,最擅长投其所好。要不,你最近先跟我假装凑合一下?明天直接搬进公寓,我们天天同进同出。”
谢知年眉头拧了起来:“这跟搬家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只要在江源眼里,你天天跟我黏在一块儿,他为了从我这儿把那笔赞助预算磨下来,绝对会主动放低姿态来找你当说客。到时候,你把审批单往他手里一拍——”
纪淮书勾起唇角,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分外笃定:
“人情你当场两清,你想要几张内部票,他都得双手奉上。面子和主动权全在你手里,怎么样,谢老板,这买卖不亏吧?”
西门外的林荫道很长,两旁的香樟树叶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把头顶那盏老旧路灯的光线漏得斑斑驳驳。
谢知年看着纪淮书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被晚风吹得清醒了不少。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的物理距离重新拉回正常的社交界限,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纪淮书,你题做多了,逻辑烧干了吧?”谢知年嗓音清清淡淡,没有半分被忽悠瘸了的迹象,“我是想还人情,不是想转系去当间谍。为了个赞助审批,我得打包行李跟你搬去校外住,还天天演同进同出?”
“这叫战略性合租。”纪淮书被拒绝了也不掉脸,两手往卫衣兜里一抄,好整以暇地靠在旁边的香樟树干上,挑了挑眉,“怎么,你以为哥哥想占你便宜啊?”
“你这便宜占得有点大。”谢知年公事公办地拒绝,“不合适。江源跟你是同寝室的,你俩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宿舍里顺口问一句的事,折腾我干什么?”
“你以为他没在宿舍问过?”纪淮书低头笑了一声,有些烦躁地用舌尖顶了顶左侧的脸颊,“大四马上毕业,江源最近天天和学生会那帮人打电话开交接会,晚上折腾到两三点不熄灯。我嫌他们吵,前天刚在校外签了个两居室的公寓,打算搬出来躲清静。我自己去篮球队加训,大部分时间空着也是浪费。”
纪淮书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夜色里晃了晃,语调听上去极其正经:“你最近不是也卡在竞赛大作业的死线上吗?陈迹他们宿舍天天开黑到后半夜,你那觉轻、有点动静就醒的毛病,天天吃褪黑素能管用?而且江源最近天天要为了赞助的事跟我发消息扯皮,我估计等我搬出宿舍,他十天里有八天得亲自带着外联部的文件来我校外那公寓堵我。”
他抬起手,掌心在空中虚虚一划:“你想还他人情、又想问他要内部票,与其上赶着问他喜欢什么花,倒不如直接搬来我那。反正那屋空着一间,江源来找我当说客的时候,你在旁边坐着,顺手把你的代码补丁往他面前一摔。面子里子和主动权全在你这儿,这不比你住宿舍天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写代码强?”
林荫道上的风把谢知年的衣角吹得微微贴在腿上。
他捏着自己的指节,视线落在地上被路灯拉得极长的香樟树影上。
其实纪淮书有句话没说错,502宿舍最近打游戏开黑确实有点过。他觉轻,昨晚戴着降噪耳机到后半夜,还是能听见隔壁陈迹跟人连麦时拍桌子的动静,太阳穴现在都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再一想到在微.信上跟江源一字一句去琢磨怎么还人情的费劲样,谢知年突然觉得,纪淮书这个听着挺扯淡的损招,好像也真算是个办法。
至少,纪淮书再混蛋,也不会真把他卖了。
“房租各付一半。”谢知年推了推鼻梁,有些别扭地抬眼看他,清清淡淡地开了口:“明天把卡号发我。”
“行,都听谢老板的。”
纪淮书见他终于松了口,散漫的笑意这才重新挂回嘴角。他走上前,顺手在谢知年有些发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掌心的温度隔着T恤熨过来,烫得有些厉害。
“今晚回去先把衣服收一收。”纪淮书对他说,“明天下午两点,我开车在宿舍楼底下等你。别落了东西。”
他说完,没等谢知年再开口,转身就朝着西门外那辆惹眼的黑色越野车走去。
校道上的感应灯光落在他宽阔挺拔的脊背上。
谢知年站在原地,看着纪淮书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真是疯了。
为了还一个人情,居然要跟自己相处了三年的“铁直男”好哥们,玩这种荒唐的扮演游戏。
可一想到纪淮书刚才在食堂里,当着江源的面夹他碗里的那块糖醋里脊,谢知年的指尖又不自觉地在衣角上抓紧了些。
那块里脊肉的甜腻味道,好像到现在还黏在舌尖上,久久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