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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内存溢出( ...

  •   网约车在楼下花坛旁缓缓停稳。谢知年付了款,推开车门走进了夜色里。

      深夜一点的街区静得有些诡异,空气里全是暴雨冲刷过后泥土和草木的潮气。谢知年低着头走上十七楼,用指纹刷开公寓大门时,指尖在感应器上按了两下才对准。

      玄关里没开大灯。
      只有靠客厅墙角的那盏昏黄落地灯亮着,将沙发的轮廓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阴影。

      纪淮书就陷在那片阴影里。

      他身上随手披了件灰色的连帽衫,长腿有些无聊地交叠着,手里松松地握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的咖啡早就放凉了,一丝热气都没有。
      听到门锁扣上的轻响,纪淮书转过脸看过来。原本在暗处有些紧绷的下颌线,在对上谢知年一个人的身影时,极轻地松了下去。

      “回来了。”
      纪淮书声音有些沙哑。他顺手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碰着大理石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站起身迎过来,步子迈得很慢。

      “嗯,路上雨太大,开不快。你在等我?”
      谢知年站在玄关踩脱了运动鞋,顺手把身上那件沾了潮气的薄外套脱了下来。

      纪淮书已经走到了跟前,伸过手,接过了谢知年手里那件半湿的外套和电脑包。

      就在衣服交接的刹那,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到了极近的方寸之间。

      玄关处的空气原本是凝固而干燥的,带着纪淮书身上刚洗过澡的薄荷皂香。然而,随着谢知年脱下外衣的动作,那件薄夹克的料子里,却极其不合时宜地散开了一股红酒的清苦味。

      纪淮书拎着包的指尖顿在半空:“你喝酒了?”

      “没有。”谢知年抬了抬有些酸胀的眼皮,如实答道。他是真的有些累了,在应急车道上耗尽了所有的精力。说罢,他拖着有些发软的步子,往厨房走去。

      玄关到厨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纪淮书转过身,身子顺势往后靠在玄关的鞋柜边,一双有些厌世的黑眸静静地落在谢知年背影上,没有跟过去。

      玻璃推门后面传来滤水器规律的嗡嗡声。

      没有喝酒的人,身上的味道会是怎么沾上的?

      在餐厅或包厢那种大空间里,飞溅的酒滴是无法让人身上有这么厚重的味道的。这是长久地、严丝合缝地闷在某处,由着体温一寸寸熏进布料纤维里的痕迹。

      纪淮书微微低下头,抬起右手,用拇指的指甲在食指第一节指腹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走廊的风从没关紧的门缝里漏进来,吹得那股酒气散得更开。纪淮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足足有四五秒,他才把电脑包搁在玄关的矮柜上,随手把那件外套挂上了衣架。

      他的动作比平时要慢得多,修长的手指在衣服挺括的肩膀处抚了两下,像是在抹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

      厨房里的接水声停了。

      纪淮书松开手指,指腹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泛白的甲印。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朝着厨房走过去。

      谢知年正端着半杯温水出来,一推开门,险些撞上纪淮书单薄的胸膛。

      纪淮书没有让开,反倒顺势往前迈了半步。

      在极近的距离下,他身上那股干燥、冷冽的薄荷香气扑面而来,强硬地想要把谢知年整个人罩住。可谢知年发梢和领口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干红余韵,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两人极近的呼吸间产生了一种沉闷的死锁。

      纪淮书微微低头,视线在谢知年有些汗湿的额角停了停。他伸出手,似乎想去帮谢知年把那缕贴在耳际的湿发拨开。

      可手伸到一半,他的指尖在虚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了谢知年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满身的酒气,难闻死了。”
      纪淮书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了嫌弃。他越过谢知年,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重新捞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仰头喝了一大口。

      “赶紧去洗澡,别把客厅都熏上这个味。”

      他倒扣下手机,视线转向电视机黑下去的屏幕,没再往厨房这边看一眼。

      谢知年站在原地,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低下头,有些机械地喝干了杯子里的温水。

      准备回房间拿衣服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要去扯一扯自己有些发紧的领口。

      因为这个拉扯的动作,他原本规整的袖口往后缩了寸许。

      玄关那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斜斜地照过来,冷白皮肤上,那一圈淡红指痕,在静止的空气里,正泛着一圈隐秘而微弱的高热。

      谢知年的动作顿了半秒。

      他松开拉着领口的手,顺势将衣袖往下扯了扯,将那圈温热的痕迹,严丝合缝地重新藏进了最深的衣料里。

      *

      花洒喷出的热水打在瓷砖上,溅起大片浓重的水雾。
      狭小的浴室里很快被蒸得滚烫。谢知年闭着眼站在水流下,任由带着点凉意的水漫过睫毛和紧绷的下颌。

      今晚高架桥上的雷鸣、应急车道上熄火时的寂静、江源摘下眼镜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最后留在耳廓里那句低沉的“等我清醒的时候,再说一遍”……所有被他刻意压制在底层的碎片,在这一刻脱离了秩序,排山倒海般在脑海里反复重载。

      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借着浴室里明亮的白炽灯,手腕上那圈指痕,在热水的冲刷下不消反红,顺着腕骨处的脉搏,一下一下,把谢知年的心率往失控的临界点逼。

      谢知年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左手覆上去。

      他没有单方面误会。江源在靠近他。

      这个认知让谢知年有些抓不到落脚点的悬空感,但在这股隐秘的心动下面,却又无端生出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清醒”的战栗。

      洗完澡出来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客厅里的落地灯已经关了。

      周遭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阳台外的月光隔了半个世纪,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银。纪淮书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亮灯,静得有些反常。

      谢知年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刚把房门合上,搁在书桌上的手机便在黑暗中震动了两下。深夜里突兀的震动声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谢知年走过去点开屏幕。

      光线照亮了他安静的眉眼。对话框里躺着一条刚刚进来的新消息:
      【江源:刚喝了蜂蜜水。早点休息。】

      看着那行字,谢知年甚至能想象出江源此时正坐在单身公寓的沙发里,摘了眼镜,单手揉着太阳穴,给他发这条信息的样子。

      他是在告诉谢知年:我已经开始在清醒了。

      谢知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框里的光标规律地闪烁着。他删删减减,最终只规规矩矩地回了两个字:
      【好的】

      退出微信的刹那,谢知年有些自欺欺人地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窗外的雨已经彻底死透了,可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却怎么也拼凑不出逻辑。

      翌日,周六。

      周末不用上班,老街区的清晨显得格外安静,偶尔能听到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谢知年破天荒地在九点不到就睁开了眼。

      他昨晚没怎么睡好,眼睑下方带着层淡淡的青色。换好衣服推开房门时,客厅里出奇地亮堂,阳光透过阳台落进来,把昨晚残存的酒气和薄荷香撕扯得干干净净。

      餐桌上搁着两份刚买回来的早餐,豆浆大包小包地码在塑料袋里,还透着袅袅的热气。

      纪淮书正坐在餐桌旁。他身上穿着件利落的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大半个削尖的下巴。他手里正拿着个平板电脑翻着些什么,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醒了。”

      “嗯。”谢知年走过去,顺手扯开椅子坐下。

      “早餐在桌上,顺路买的。”纪淮书随手把平板倒扣在桌面上,站起身。他个子极高,逆着光站在餐桌旁,看了谢知年一眼。

      他的目光落得很准,在谢知年因为拿豆浆而稍微从袖口里露出来的一小截腕骨上,短暂地停了停。

      纪淮书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冷淡地扯了扯嘴角。

      “我约了人,得出门了。”

      没有平时的调侃和阴阳怪气。纪淮书饭也没吃,扔下这句话,拎起玄关柜上的钥匙,利落地推门了出去。大门在静谧的楼道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谢知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手里的温热豆浆,只觉得周六的阳光晃眼得有些让人发晕。

      他慢吞吞地喝完豆浆,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放晴的天空,一直紧绷了大半夜的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

      与此同时。
      大学城南门外的露天篮球场。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是一把刚淬了火的刀,直白地劈在发烫的塑胶地面上。场边围坐着几个大四刚毕业的老同学,正拧着矿泉水瓶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砰、砰、砰。”
      重重的拍球声沉闷地砸在水泥铁网上。

      球场中央,纪淮书已经脱了那件黑色的连帽衫,身上只剩下一件被汗水打湿了大半的黑色T恤。平日里散漫的骨架,在这一刻因为极速的奔跑和防守而拉扯出硬朗的线条。

      江源正单手控着球,停在三分线外一步的距离。

      他没有戴眼镜,那双一贯温润含笑的黑眸,此时在刺眼的日光下,深得有些锐利。

      纪淮书整个人沉下重心,右手死死卡在江源的腰腹一侧。

      “我说淮书,大中午的,你吃枪药了?”场边一个哥们儿吐了口唾沫,擦着脖子上的汗喊,“大伙儿就是毕业了聚聚,你防江源防得跟打总决赛似的,不至于吧?”

      纪淮书没搭理场边的打趣。

      他死死盯着江源手里的动作,身子往前压得极狠,胸膛直接撞在江源肩膀上,骨骼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昨晚喝了那么多,今天体力还这么好?”纪淮书压低了声音,语气懒散得要命,长腿却极其刁钻地往江源两腿之间卡了半步。

      江源脚下一个极其漂亮顺滑的试探步,顺势卸掉了纪淮书大半的撞击力道。

      他单手护着球,教养和分寸在此时化成了一种极具掌控力的沉稳。江源抬眼扫了纪淮书一眼,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地面上微微晃动的树影上。

      “精力好,不碍事。”

      江源借着说话的空档,突然一个毫无预兆的交叉步变向,肩膀生生抗着纪淮书的防守,强行往内线凿了进去:
      “不过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怎么,是昨晚楼里的空气太闷,没睡好?”

      纪淮书脸色一沉。
      他猛地拔地而起,修长的手臂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在江源起跳出手的刹那,生生从正面封死了所有的投篮角度。

      “十七楼的风一向很大,清清爽爽,有什么可闷的。”

      纪淮书的指尖甚至已经擦到了粗糙的球皮。在极近的、甚至能闻到彼此身上炽热汗味的上方,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倒是有些外来的味道,熏得人恶心。江源,你那辆车的密闭性做得太好,下次记得开窗。”

      “啪!”
      江源在空中强行收腹,原本要出手的球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拉了回来,一个极其考究的技术性脑后传球,精准地把球送到了外线无人防守的队友手里。

      空心入网。

      两人同时重重地落回地面,塑料地面上荡起一层看不见的尘土。

      江源直起背脊,有些疲惫地抬手揩掉挂在眉骨上的一颗汗珠。他转过脸,看着身侧有些微微喘气的纪淮书,眼底那抹从容并没有被这记封盖打乱半点。

      “车子开久了,系统老化,总得去维修站做个更新。”
      江源走到场边,弯腰捞起自己的矿泉水瓶。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隔着明明晃晃的日光,语气里满是笃定:
      “开不开窗不重要。只要安全开到了终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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