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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继续下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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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是瓢泼的盲音,暴雨砸在车顶上,密集得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低频轰炸。
红灯倒计时在视野尽头晕开一团模糊的红点,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将世界割裂又重组。而在这方寸之地的车厢里,所有的高频高压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归于死寂。
谢知年的手背被江源扣着。
那只手比平时沉得多,指尖带着干红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一种因酒精而失控的高热,严丝合缝地压下来。真皮挡杆的冰冷和江源掌心的滚烫在谢知年的手背上激烈地交汇,烫得他半边肩膀都有些发麻。
他没有动。方向盘上的左手下意识地收紧,黑眸盯着前方那抹刺眼的红,连呼吸都停滞了。
“学长。”
谢知年的声音很低,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紧绷。他试图抽了抽手,却发现江源扣得极深,那指节的力道几乎要在他的皮肉上烙下印子。
“别动。”
副驾驶上的人终于开了口。江源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微醺的鼻音。他微微侧过头,将额头抵在副驾一侧冰凉的玻璃窗上,另一只手却依旧固执地把谢知年的右手覆着。
“让我靠一会儿。”江源低声嘀咕,像是在对谢知年解释,又像是在对体内的酒精妥协。他那平日里笔直的脊背此时有些松垮地陷在座椅里,镜片后的睫毛在仪表盘蓝光的勾勒下,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红灯跳闪,变成了刺眼的绿。
后方空旷的深夜公路上没有喇叭声催促,但谢知年知道他该换挡了。
“江源。”
这是谢知年第一次在私底下直呼他的名字。那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一种自虐般越界的快感。他手腕微微一沉,带着江源覆在他手背上的重量,生生将挡杆往后拉了一格,挂进了D挡。
车身在暴雨中再次平稳地滑了出去。
因为右手被占着,谢知年只能单手控着方向盘。郊区的深夜公路没有路灯,全靠两道惨白的车大灯劈开黑夜。车速被他压得很低,四五十码的龟速,在空无一人的高架下像是一艘孤独巡航的潜艇。
江源似乎真的很醉了。随着车身的微微晃动,他的手指从最初死死扣着的姿态,逐渐变得有些脱力,最终变成了掌心相贴的虚握。可即便如此,他那修长的长指依旧搭在谢知年的腕骨上,指尖随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精准地感知着谢知年那早就乱得一塌糊涂的心率。
“今天在桌上……”
开出高架的时候,江源突然睁开了眼。那双黑眸里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倒映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红绿霓虹,清醒得让人心惊,又迷离得让人不知所措。
他转过脸,目光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在谢知年正专注看着前方的侧脸上。
“刘姐后来问我的问题,你听懂了吗?”
谢知年握着方向盘的左手猛地一滑,车身在雨里走出了个极轻微的S形,又被他迅速摆正。
他在脑海中搜索晚上的对话,模糊又混乱地想起,推杯换盏中,刘姐似乎问了江源一句,咱们院里、或者咱们组里,到底有没有什么让你动心想留下的理由?
当时江源回答了一句什么?
……有。
“……听懂了。”谢知年目不视物地盯着前方的积水路面,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清冷的声线里,“学长说有想留下来的理由……大总监很高兴。”
车厢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只有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和两个人在极近距离下的呼吸声。
“谢知年。”
江源突然低了低头,将自己有些发烫的额头,隔着虚虚的空气,几乎要靠在谢知年的右肩上。那股浓烈的干红香气混着男人身上干燥的体温,一瞬间将谢知年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
“你少跟我装糊涂。”
江源自嘲地笑了一声,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有些粗糙的薄茧在谢知年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两下,“总监高兴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轰隆——
窗外一记闷雷炸开,将天际照得通亮。
谢知年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拉扯了大半年的钢丝,在这一瞬间,“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闪电的白光将车厢内部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江源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正一动不动锁着他的眼睛。雷声随后轰然压下,沉闷地砸在车顶,震得谢知年握着方向盘的左手猛地一紧,指关节甚至因为过分用力而泛出青白。
“学长……”
谢知年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他试图偏过头去躲开那道存在感高得吓人的视线,可狭窄的驾驶座根本避无可避。
江源的额头还虚虚地抵在他右肩的衣料上,隔着薄薄的布料,那股混着酒精的滚烫体温源源不断地烙上来,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肤。
“刚刚在红灯前面。”江源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顺着谢知年的耳廓一路钻进去,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覆在谢知年右手腕骨上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指腹有些粗糙的薄茧有意无意地磨过那处剧烈跳动的脉搏。
江源微微侧了侧脸,温热的呼吸几乎全扑在谢知年的颈窝里,语调慢条斯理,却带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逼视:
“你叫我什么?”
谢知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被暴雨模糊的挡风玻璃,单手控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一层黏腻的冷汗。他以为自己刚才那句大逆不道的直呼其名被暴雨和引擎掩盖了过去,可现在看来,江源不仅听到了,而且从那一秒开始,就一直在黑暗里清醒地品尝着他的失控。
“学长……”
谢知年只能死死咬住这最后一片遮羞布,试图用这个规矩、疏离的称呼,把两人的距离重新推回安全线内。
“刚叫完名字,现在又退回‘学长’了。”江源顺着他的话,应得极其坦荡。他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在暴雨中连成一线的光影,有些自嘲地松了力道,手掌却依旧贴着他的右手,指尖顺着谢知年的腕骨细细地摩挲,“谢知年,你要是真觉得我喝多到失忆,现在就该把车靠边,换代驾过来。”
轰鸣的雨声中,谢知年心跳快得几乎有些耳鸣。
他没有再回答。
雨刮器又一次重重扫过挡风玻璃,惨白的车灯在前方漫天的积水里劈开一道摇晃的光。下一秒,他忽然打了右转灯,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指节泛白。车身压着翻涌的雨水,极其缓慢却坚决地并入了应急车道。
轮胎碾过一片过深的积水,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车停下来的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暴雨从外面狠狠封死了。
谢知年熄了火。
仪表盘的蓝光骤然暗下去,车厢里只剩下远处高架桥下断断续续的霓虹,隔着层层叠叠的雨幕,闪烁得像某种不真实的幻觉。
在一片近乎窒息的安静中,他终于咬着牙,把自己的右手从江源掌心里硬生生地抽了出来。
“我不能这样开车。”谢知年说,“不安全。”
他意有所指,江源心有所悟。
江源垂眼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指尖上的一点凉意。他靠回副驾驶的椅背上,顺手摘下了眼镜,指节有些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喉咙里溢出一声不知是对酒精还是对谢知年的妥协。
“你倒是理智。”
没了镜片的遮挡,江源看向他的眼神比平常更直接。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偏袒和照顾,都是因为你是学弟?”
谢知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他没有躲闪江源那道几乎要把人看穿的视线,相反,他坦然地接下了这记直球。
“我都知道。”谢知年轻声开口,车窗外闪烁的冷色调霓虹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倔强的清冷,“……我只是需要时间看清楚。”
总得看清楚,你给的这些特殊,到底是一时兴起的耐心,还是别的什么。
江源盯着他,眼尾那抹红晕在黑暗里晃眼得厉害:“你想听什么?”
“你喝多了。”
谢知年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眼里漾开了一抹极浅的、带着信任的笑意:
“喝了酒说的话,系统是不做长效日志的。”
江源看着他唇角那一抹难得一见的浅笑,忽然在车内和车外交错的灯光中,生生静了下来。
“行。”
江源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密闭的车厢里,带着点释怀的放松。他直起身,重新把那副黑框眼镜架回挺直的鼻梁上:
“今晚我喝了酒,说什么都不作数。”
他转过脸,认真地看着谢知年:
“等我清醒的时候,再说一遍。”
重新打火启动的刹那,车厢里原本胶着的空气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耳根发烫的默契。剩下路程变得极其短暂,车子稳稳停进公寓的地下车库。熄火,交钥匙,最规矩不过的道别。
直到坐上回程的网约车,谢知年才自虐般地抬起右手——借着微弱的月光,手腕上刚才在红灯前被江源扣过的地方,此刻依然泛着一圈淡淡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