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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学长 ...

  •   隔天清晨,暴雨歇了,只剩屋檐下偶尔滴答的积水声。

      谢知年醒得早,生物钟卡在七点半。他趿拉着拖鞋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大少爷已经换了身衣服,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裹在被子里,退热贴歪歪扭扭地挂在耳边,呼吸听上去比昨晚匀称了不少,但由于退烧大量出汗,额前的几缕碎发有些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谢知年走过去,顺手扯过床头的纸巾,动作极轻地帮他把额头上的虚汗粘干净。指背顺便在纪淮书脸颊上贴了贴——热度退下去了,还剩点低烧。

      他刚想收回手,床上的大狗却像是察觉到了这点凉意,闭着眼睛哼唧了一声,有些赖皮地把脸往谢知年的掌心里蹭了蹭。

      “……渴。”纪淮书闭着眼,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

      “等着。”谢知年把手抽出来,转身进了厨房。

      纪淮书平时基本不在,他一个人也不开火,冷冻层里干净得像刚出厂。谢知年找了半天,才在橱柜最深处翻出一袋还没拆封的燕麦片,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

      大厂实习不能迟到,谢知年看了一眼手表,干脆洗了手开始起锅。

      十分钟后,简易的燕麦鸡蛋粥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点属于食物的甜香。

      谢知年用托盘端着一碗粥和一杯温水进了卧室。

      “纪淮书,起来。”他用脚尖踢了踢床沿。

      纪淮书慢吞吞地睁开眼,被子滑落到腹部,露出光洁结实的上半身。他闻到味儿,眼睛亮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年手里的托盘。

      “……你特意给我做的?”大少爷撑着床坐起来,退热贴吧唧一下掉在被子上,他也不管,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谢知年。

      “冰箱里只有这个,不吃倒了。”谢知年面无表情地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

      “吃,谁说不吃。”纪淮书端起碗。粥其实有点烫,但他也不管,热气蒸得他那张有些苍白的俊脸多了一点血色。

      谢知年就站在床边看着他吃,等一碗粥见了大底,他才把温水和药片递过去。

      “把药吃了。我等下要去星河打卡,你自己在家待着。”谢知年一边说着,一边帮他把掉在一旁的退热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纪淮书顺从地把药吞了,就着杯子喝了口水。他抬头看着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准备出门的谢知年,长臂一伸,有些无赖地拽住了谢知年的电脑包肩带。

      “谢老板。”纪淮书仰着头,黑发有些凌乱,声音低沉下来,“……我昨晚说的是认真的。他不怀好意,你离他远点。”

      谢知年看着他生着病还要固执圈地盘的模样,心里那股子清冷生生被烫开了一个缺口。他叹了口气,抬手把纪淮书拽着肩带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知道了。”谢知年的语调软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副驾驶我不坐,我晕车,行了吧?”

      听到这句话,纪淮书的眼神微微一变。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

      “成,这还差不多。”大少爷有些脱力地往后一倒,重新砸回了松软的被子里,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谢老板慢走,晚上回来给你报销打车费。”

      “闭嘴吧你。”谢知年乜了他一眼,顺手把卧室的门关上,拎着电脑包出了门。

      *

      软件园的早高峰向来像是一场无声的战役。

      谢知年刷卡进了星河科技的大厅,二十三层的冷气依旧给得极其刁钻。

      他刚把背包放下,还没来得及开机,一队的几个正式员工就抱着笔记本从核心开会区走了出来,正低声讨论着昨晚沙盒压测的数据。江源走在最后面,白衬衫一丝不苟,修长的手指里夹着几页刚打印出来的系统核心拓扑图。

      江源跟同事交代完,一转头,视线在格子间里扫了一圈,随后落在了谢知年身上。

      谢知年想起昨天交的“作业”,放包的动作不自觉顿了一下。

      江源迈开长腿走过来,微微倾身,将那几页拓扑图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谢知年的桌沿。

      “早。”江源笑得温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亮色。

      “昨晚Sandbox跑完,后台报了两个死锁,但最后都被硬生生解开了。我调出你的提交记录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江源拉过旁边一张空置的转椅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在拓扑图的最底层轻点了几下,语调里带着一种极具职场压迫感的赞赏:“这个反扣的全局锁,是你特意设计的?用降级等待去撞高并发的临界值,挺有想法。知年,能有这个底子,一队的转正名额,你确实不该只是来陪跑的。”

      谢知年放在膝盖上的手蓦得攥紧了。

      寥寥几句,却是他最在乎的专业领域上重要的认可。

      “谢谢学长。”谢知年微微垂下眼睫,试图掩饰住眼底那丝紧绷,“带教老师不觉得这个设计太冒险了就好。”

      他下意识地想,江源果然是懂他的。

      “昨晚下那么大雨,后来打到车了吗?”江源见他有些耳赤,极自然地收起拓扑图,转换了话题。他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像是代家长管教任性弟弟的兄长:“后来我给淮书发微信,他到现在也没回。他那个少爷脾气,生了病就容易犯浑,昨晚没太折腾你吧?”

      听到“折腾”两个字,谢知年的身体僵了一瞬。

      “没有,我昨晚把他送到公寓,放了药就回房间了。”谢知年抬起头,“他当时烧得挺厉害的,估计吃了药就睡了,所以才没回学长的微信。”

      江源镜片后的黑眸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似乎是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真实性。片刻后,江源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妥帖而从容。

      “那就好,昨晚看你走得那么急,我还担心了一下。”江源站直身体,轻轻拍了拍谢知年的隔板,“一队的底盘深,有不会的随时在微信上找我。那我先去忙了。”

      “好的,学长慢走。”

      看着江源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谢知年暗暗松了一口气。

      *

      接下来的几天,大厂的实习生活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谢知年依旧在江源面前维持着“优秀、体面、听话”的学弟形象。每当两人在技术一队的小会议室里讨论工作时,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和学术上的和谐,都让谢知年觉得自己离那抹影子更近了一步。

      可在公事之外,纪淮书却成了一个从不间断的无赖变量。

      自从周一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退下去后,这位大少爷似乎突然找到了某种理直气壮的特权。他难得收了那副在外面呼朋引伴的散漫作风,不再到处乱跑,反而每天掐着药效的时间在公寓里“静养”。

      白天在公司,谢知年的手机屏幕往往会毫无征兆地亮起。上面跳出纪淮书发来的信息,内容大多没有营养,不是拍一张他做的像糊糊一样的饭的照片,就是抱怨梅雨季连绵不断的暴雨,顺便问一句公司的食堂中午有没有排骨。谢知年通常只是简单地回复几个字,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输入这些字眼时,手指敲击屏幕的力度有多么放松和随意。

      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十七楼的公寓,大少爷病愈后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见长。谢知年一推开门,往往就能看到纪淮书正大喇喇地陷在沙发里打游戏,身上还套着那件有些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见他回来,纪淮书头也不抬,却总能一心二用地掐着时间做好饭,一边懒散地抱怨着“谢老板,星河的加班强度迟早让你谢顶”,一边用那双穿着洗澡拖鞋的大长腿,顺手把一双干净的棉拖踢到谢知年的脚边。

      那种在江源面前必须维持的、字斟句酌的体面,只要一踏进公寓的大门,就会被纪淮书的散漫与黏糊瞬间扯个稀烂。

      谢知年还来不及去深思这种隐秘的落差,时间就已经被推到了周五的部门团建。

      周五下午五点半,一队的团建大部队准时出发。

      郊区的私人庄园里,包厢很大,落地窗外是一片人工湖,私房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今晚的聚餐是带教专家们发起的内部聚会,规格极高,组长们聊着下个季度的架构规划。

      江源作为一队的新晋热门,自然被带教专家和核心组长们拉着坐在了主位身边。他今天换了一副黑框眼镜,在头顶暖黄色水晶灯的折射下,整个人显得愈发儒雅、合群。

      谢知年则和几位一队的正式员工坐在了靠窗的长桌末端。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在一片推杯换盏中热络起来。主桌那边的话题从下季度的工作计划聊到了学校里的趣事。

      “知年,今晚大家高兴,不喝白的总得喝点啤的,你那杯果汁糊弄谁呢?”
      说话的是一队负责带教测试组的前辈刘姐,三十出头的年纪,性格风风火火,一向爱开玩笑。今晚项目奖金刚批下来,大家都卸下了白天的紧绷,包厢里的气氛被烘托到了最高点。

      谢知年平日虽然慢热,却也不是扭捏的性格。他笑了笑,正准备顺从地去拿旁边的啤酒瓶,江源却已经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刘姐,知年刚来,酒量不行,喝多了还得算我的。”江源笑得儒雅,镜片后的眼里带着几分纵容。他很自然地越过大半个长桌,用自己的酒杯跟刘姐碰了一下,“这杯我替他喝,算我今晚多敬您一杯。”

      “哟,江源,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护上了?”主桌上的几个组长顿时跟着起哄。

      江源也没反驳,只是无奈地笑着,当真仰头把杯子里的红酒喝了个干净。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偏软的薄衬衫,领口微敞,因为喝了酒,白皙的脖颈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看起来比平时在工位上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一种少见的随性与英俊。

      谢知年看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在喧嚣的起哄声中,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尝尝这个,刚上来,手慢点就没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用公筷将一块裹着金黄酥皮的茶点稳稳放进了谢知年面前的小碟子里。

      谢知年愣了一下,侧过脸。

      一队负责前端架构的小橙正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他。她今晚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薄针织衫,几缕碎发松松散散地挽在耳后,在包厢微暗的暖调灯光下,整个人有一种不加修饰、十分舒展的明艳。

      这位大了他两届的直系学姐在组里是出了名的招人喜欢,倒不是因为那张足够漂亮的脸,而是那股子刚从校园里带出来的、混着职场游刃有余的鲜活劲儿。

      她刚跟旁边的老员工碰了杯啤的,指尖还沾着点玻璃杯壁上沁出来的冰凉水汽。这会儿她顺势用手肘撑着桌沿,歪着头看谢知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半空中往主桌那个刚放下酒杯、正有些无奈揉着眉心的身影上虚虚地一搭,随即便带着点长姐风范的促浅落回了谢知年脸上:“刚刚刘姐他们起哄,我都替你捏把汗。不过江源今晚还真挺让人意外的。”

      小橙抿着嘴笑,指尖晃了晃手里只剩下一半的啤酒杯,视线在液体里碎裂的泡沫上停留了半秒,声音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听起来有一种不真切的轻快:“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多少人想让他出来喝酒都请不动,简直是个铁板一块的模范生。今天居然能主动站起来替人挡酒……看来我们系里出来的学弟,护短是传统啊。”

      谢知年对上她清亮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学长对大家都很照顾。”

      小橙微微一愣,随即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给逗笑了。她收回手,修长的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扣了两下,视线重回落回自己的啤酒杯里,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那家伙……是够偏心的。”

      包厢里开着暖气,酒精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发晕。

      谢那声音极轻,一落地,就被主桌那边新一轮爆发出来的劝酒声给结结实实地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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