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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降温 ...

  •   暴雨砸在定制的蓝色伞面上,发出沉闷得发木的动静。大少爷那一身黑色的高端冲锋衣此时完全失效,被写字楼下倒灌的狂风吹得死死贴在胸口,勾勒出弓起的、有些紧绷的脊背轮廓。

      谢知年把伞往前压了压,大半个伞面都倾斜过去,将路灯下那一团潮湿的黑影严严实实地罩住。

      “起来。”谢知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淡,藏在镜片后的黑眸却在看到他那张烧得泛起病态潮红的脸时,极轻地沉了一下。

      “腿软,起不来。”纪淮书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喇喇地仰着头。

      他额前的碎发全湿了,一缕一缕地搭在眉骨上,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点狂妄和散漫的眼睛,此刻因为高烧聚不起焦,蒙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偏偏看着谢知年的时候,那视线还是像一根带倒钩的线,死死黏在谢知年被风吹得微微发乱的额发上。

      “谢老板,扶一把。”大少爷不要脸地伸出一截湿透的手臂,修长的手指探出宽大的袖口,指尖因为高烧而热得发烫。

      谢知年没动。
      狂风扯着他的衬衫下摆,两人的视线在密集的雨幕里无声地对峙了两秒。

      “不扶我真躺下了啊。”纪淮书作势就要往后面全是泥水的绿化带里倒。

      “纪淮书。”谢知年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认命般地往前迈了一步,左手一把拽住他滚烫的手腕,右手死死撑住伞柄。

      一发力,原本半蹲着的“大狗”借着他的劲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三十九度的高热几乎在身体接触的那一秒,就顺着手腕皮肤毫无保留地烫了过来。纪淮书骨架大,身形高拓,站起来的时候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不客气地压在了谢知年身上。

      扑面而来的,除了冲锋衣上的雨水腥气,还有大少爷身上那股子连轴转后、混杂着烟草与淡淡薄荷香气的燥热。

      “回哪?”谢知年被他压得肩膀一沉,脚下的运动鞋踩进水坑里,发出一声闷响。

      “回十七楼。”纪淮书把大半个脑袋搁在谢知年单薄的肩膀上,声音隔着口罩闷得不像话,哑里带着一点极其少见的黏糊,“都毕业了,还能回哪里?”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双在阴影里的眼睛却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有些恶劣地在谢知年耳边呼出一口热气。

      “江源的车就在地库。”谢知年偏了偏头,试图躲开他过于滚烫的呼吸,声音在风雨里显得有些发紧,“可以送我们。”

      “不见。”纪淮书偏执地扯了扯嘴角,脚下的步子挪得极慢,整个人几乎要把谢知年揉进怀里似的圈着,“老子现在是个废人,不想在竞争对手面前丢人现眼。”

      竞争对手。
      谢知年听到这个词,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
      他有些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高耸入云的双子座大楼,二十三层的灯光在暴雨里模糊成了一团蓝绿色的光晕。他一时间分不清纪淮书说的“竞争对手”,是指他那个刚融到资的创投基金和星河科技的博弈,还是别的什么。

      软件园南门很难打车,谢知年在暴雨里举着手机戳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抢到了一辆愿意接单的破旧网约车。

      上车的时候,纪淮书整个人几乎是栽进后座的。
      冲锋衣上的水瞬间把大水牛皮的座椅浸湿了一大片,司机在前面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谢知年默默地从包里抽了几张纸,把座椅上的水渍擦干净,看了下,又拿袖子蹭了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后座的冷气开得有些大。谢知年一转头,就看见纪淮书似乎已经彻底烧迷糊了,整个人陷在座椅里,黑色的口罩被他扯到下巴底下,露出那张平日里张扬俊美、此时却干裂苍白的脸。

      他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泡变形的公文包。

      谢知年盯着那个包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纪淮书这半个月在外面跑得有多疯。
      经管学院大少爷的名号在学校响亮,可出了校门,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方和老狐狸谁管你是不是纪家的少爷。纪淮书性子傲,不肯拿家里的钱去砸人,自己带着个草台班子去西南死磕独立AI核心的技术落地,微信上那句“炸服务器”的废话,大概是他这几天唯一能喘息的空档。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有节奏的刮水声。

      谢知年的视线慢慢上移,落在纪淮书有些干枯的嘴唇上。
      过了两秒,他伸出手,指背极轻、极缓地在纪淮书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烫得吓人。

      还没等他把手缩回来,原本闭着眼的纪淮书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抬手,一记精准的反扣,那只宽大、满是热汗的手掌,直接把谢知年微凉的手指压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谢老板。”纪淮书连眼睛都没睁开,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声音低得像是在呢喃,“别动……凉快。”

      谢知年的指尖颤了颤。
      掌心里是少年粗糙的眉骨和滚烫的皮肤。那种诡异的、仿佛触电一般的过电感再次顺着指尖爬了上来。

      他僵在后座上,任由纪淮书把他的手当成降温的冰袋,一路无言地压到了十七楼。

      进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一刻。

      十七楼的客厅和谢知年早上走的时候一样干净整洁。
      谢知年好不容易把这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塞进卧室的床上,纪淮书就跟一条彻底脱水的鱼一样,沉重地砸进了被子里,连冲锋衣都懒得脱。

      “去把衣服换了,全是水。”谢知年站在床边,有些气喘,额前的碎发也黏在皮肤上。

      “没力气……”纪淮书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帮我脱。”

      “纪淮书,你别得寸进尺。”谢知年冷冷地看着他。

      枕头里的人动了动,随后有些艰难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纪淮书睁开眼,那双被烧得有些泛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谢知年,平日里那股子蛮横劲儿收敛干净了,反而透出一种脆弱可怜的亮光。

      “我真没力气了,谢老板。”他声音低下去,“在西南跟那帮老东西喝了三天白酒,胃现在跟火烧一样……”

      谢知年一愣。

      看着纪淮书那张向来不可一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这种近乎“服软”的疲态,谢知年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钝器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弯下腰,指尖勾住纪淮书冲锋衣拉链的顶端。
      “刺啦”一声。
      拉链拉到底,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有些潮湿的黑色纯棉T恤。

      谢知年避开他胸口结实的肌肉线条,有些费力地把那件沉重的冲锋衣从小臂上扒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地板上。

      “药在客厅电视柜下面,我去拿。你自己把衣服换了,柜子里有干净的。”谢知年直起腰,刚准备转身。

      手腕却在这一秒,再次被一股极大的蛮力生生拽住。

      纪淮书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记猛拉。谢知年重心不稳,整个人有些狼狈地往前栽去,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地撑在了纪淮书耳边的枕头上。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谢知年甚至能数清纪淮书因为高烧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纪淮书!”谢知年有些恼了,清冷的面孔上终于浮起了一层薄怒。

      纪淮书躺在下面,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他用那只滚烫的手死死扣着谢知年的手腕,仰着头,视线在谢知年有些泛红的耳根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开合的嘴唇上。

      大少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死到临头还要皮一下的骚气,和一种极其隐蔽的酸意。

      “谢老板,问你个事儿。”纪淮书的声音哑得像沙子在磨,“今天下午,我发微信的时候,你是不是……跟江源在一起呢?”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一缕残光透过门缝挤了进来,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谢知年的呼吸一滞。
      他垂眼看着纪淮书,手腕上那圈皮肤被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没有。”谢知年移开视线,撒了谎,“我在看文档。”

      “啧,骗子。”纪淮书有些不爽地扯了下嘴角,手指在谢知年的手腕内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指腹擦过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大少爷把头往后仰了仰,半个身子散漫地放松下来,可抓着谢知年的手却一点没松。

      “他在微信里跟我炫耀了。”纪淮书闭上眼,语气酸得简直要掉牙,偏偏还要装作一副老友间随口八卦的散漫强调,“说你给他点了他最爱吃的那家粤菜,还填了他的会议室地址。”

      大少爷掀起一边眼皮,眼里的小勾子在黑暗里闪着亮光,一字一顿地逼问:

      “谢老板,我今天落地也还没吃饭呢。你怎么不问问我,想吃点什么清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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