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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白月光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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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这个点似乎才是软件园最热闹的时候,楼下的滴滴排成了长龙,外卖小哥骑着大功率电驴在内道上穿梭。
一队所有人都在为了引擎的最后封包和疯狂加班。连城一片的格子上空,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是一场砸在塑料顶棚的暴雨,没有一丝要歇的意思。
谢知年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准备下楼。作为第一天入职、还没有核心修改权限的实习生,带教专家在开会前特意交代过,他可以“准点”下班。
他把桌上的笔记本和双子座内网指南往包里收,朝会议室看了一眼,江源似乎还没出来。
会议室磨砂玻璃后的灯还亮着。隔着一层玻璃,隐约能看见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架构图,以及不断切换的报错日志。偶尔有人推门出来接电话,神色匆忙地说上两句,又立刻折返回去。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一台全自动咖啡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几个核心组的工程师端着纸杯站在门口低声谈话,脸上全是连续熬夜后的疲惫。
下午来给他开权限的那个项目经理刚从会议室出来,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往嘴里灌冰美式。路过工位时瞥见谢知年,随口问了句:“准备下班了?”
“嗯。”
“早点走吧。”对方摆摆手,“今晚估计还得熬。”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朝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资方的人下午六点就来了,现在还没谈完。江源他们几个从中午到现在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谢知年下意识朝会议室望了一眼。磨砂玻璃后人影晃动。
他正要背起包过去看一眼,放在右手边的手机忽然闷震了一下。
谢知年拿起手机,是江源发来一条消息:
【抱歉,临时和资方开了个紧急复核会,今晚估计走不了了。你先早点回去吧。】
看着这行字,谢知年拉包链的手势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侧过头往走廊深处看过去。
最里面的2号封闭会议室,站在玻璃边的一位同事忽然伸手关上了百叶窗,将里面晃动的人影全数遮住。百叶窗缝隙里透出刺白的射灯残影,隐约还能听见项目经理和资方代表因为数据并表而争论不休的钝响。
……这也正常。毕竟大版本压测周,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有突发状况。职场里的大厂骨干有着太多他无法掌控的重压和身不由己,每个人都像是一颗被高强度压测上紧了发条的齿轮。
谢知年安慰了一下自己,低头回了条消息:
【好的。你注意休息。】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规律流淌的冰冷风声。谢知年独自走过去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金属壁镜面里反射出他单薄的身影,在周围一连串密集急促的键盘声里,显得有些清冷。
电梯“叮”的一声在一楼大厅弹开。谢知年迈出闸机,外面闷热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写字楼门口的钢结构雨棚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马路被冲刷得一片泥泞,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味。
谢知年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地址按了确认,进度条转了一会儿,随即显示“200+人正在打车中,正在寻找车辆……”
“……”
谢知年扯了下嘴角,顺手拉开包链,把江源给他的伞塞进了背包最底端。他从兜里掏出自己那把有些破旧的折叠伞,撑开,低头踩进了高新区软件园有些积水的柏油马路上。
他一个人顺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高新区的夜色在雨幕里被拉得极其模糊,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五彩斑斓的红影。
这会儿谢知年确实有些累了,胃里因为一整天高强度的内网接入也有些隐隐的发空。那种没能等回音的失落感有些沉,但他向来话少,也说不出来自己心里究竟在堵些什么。
刚踩上地铁站有些湿滑的自动扶梯,口袋里的手机再次轻震。
他拿出手机摁亮屏幕。
江源似乎是刚刚得了空,在刚才那条简短的消息后又补了一条:
【知年,实在抱歉。项目上的并表资质突然出了点问题,今晚组里所有人都要留下来通宵。今天第一天,没能送你。等这周大版本压测过去,我再补回来。】
所以也不止第一天,可能是第一周都不行。
谢知年握着手机,在扶梯下行时呼啸而过的地铁冷风里,抿了抿唇,敲了几个字:
【没关系学长,工作优先。】
一路上地铁倒了两次,等谢知年踩着一脚的泥泞和雨水推开十七楼的大门时,时间已经滑到了晚上十点半。
指纹锁“咔哒”一声弹开。
推开门的那一秒,谢知年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一间冷清漆黑空屋子的准备。可谁知,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高空大平层那大得空旷的客厅里,吧台那盏有些刺眼的灯居然破天荒地亮着。
开门的动静扯散了冷气。谢知年换鞋的动作猛地钉在原地。
昨天早上还给他发消息说要出差几天的纪淮书居然在家。
一个挂满了外地航空托运标签的银色大行李箱还大喇喇地横在大理石流理台旁边,连扣子都没拆。他的黑色高档休闲外套被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单人沙发的扶手上面。
而纪淮书就这么有些蜷缩地陷在吧台旁边的那张大皮革沙发里,睡着了。
他眼底挂着一圈极其明显的青黑,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坏笑的脸,此时在探照灯的死角里显得分外苍白,只有脸颊带了些不正常的红晕。大少爷大概是连轴转地熬夜赶飞机,连拖鞋都没穿好,身上还带着股有些潮湿的冷意。
谢知年把背包放下,有些不解地走了过去。
他刚一靠近,就感觉到纪淮书紧闭的眼和脸色有些不妥。
谢知年眉头拧了一下,有些将信将疑地伸出冰凉的手指,在纪淮书有些发湿的额头上极其轻地碰了碰。
手心传过来的温度高得有些吓人。
这货居然在发低烧。
大理石台面上,不知道谁什么时候送过来的一盒退烧药和冰热贴连塑料封膜都还没拆。纪淮书平时在客厅里作威作福、受了一点冷落都要跟野王要名分,可现在真正生了病,却连水都懒得烧一口,就这么硬生生地把自己在沙发里烧得直冒热气。
谢知年去翻了翻药柜,找了只体温计出来对着纪淮书耳朵探进去——
39.2度。
这是要烧成碳了吧,空调还打这么低。
谢知年站在吧台前,看着纪淮书因为高热而有些泛红的脸,在冷气里叹了口气。他给纪淮书披上个毯子,又老老实实地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又从药盒里抠出了两粒退烧胶囊。
热水壶发出沉鸣,谢知年拿着温水杯和药走回沙发旁,有些生硬地拍了拍纪淮书有些发硬的肩膀。
“纪淮书。”谢知年轻声叫他,“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沙发上的人长睫毛轻轻颤了几下,那双狭长漂亮的黑眸慢吞吞地掀起一条缝。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因为高热和睡眠不足显得极其迷茫,过了足足有好几秒,视线才有些聚焦地落在了谢知年那张清冷的脸上。
纪淮书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干咳。他没有去接谢知年手里的药,反而哑着嗓子带着粗砺和鼻音问谢知年:“你下班了?”
“废话。”谢知年把温水杯往他手里一塞,皱眉道:“把药吃了。你烧得厉害。”
纪淮书在毯子里动了动,有些狼狈地就着他的手把两颗胶囊吞了下去,辣嗓子的温水让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他没有立刻躺回去。单手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在有些昏暗的玄关扫了一圈,随后视线在谢知年背包里露出来的那一截伞上停了半秒。
纪淮书开完资质会连轴转了好几天,烧得连脑子都不清醒了。他歪着头盯着谢知年,狗嘴里又吐出一句跟自己身体没关系的莫名其妙的话:“江源没送你回来?”
谢知年在沙发沿上定了一秒。
新公寓大平层的冷气在深夜里静静地流淌。谢知年心里堵得慌,弯腰把茶几上那盒病热帖撕开,往纪淮书脑门上一按:“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外面跑什么,结果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回来。”
纪淮书被冰得眉心一跳,半蔫着眼盯着谢知年:“你这是照顾病人,还是给仇人贴封条?”
谢知年面无表情地把边缘压平:“封你嘴正好。”
纪淮书嗤了一声,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我只不过随口问问,你急什么。软件园离这儿还挺远,江源不正好顺路么。”
谢知年沉默片刻:“他临时开会。”
“哦。”纪淮书像是意料之中,点了下头,靠回沙发里,抬手挡住眼睛,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安抚了一点,又像是根本没力气再接着犯贱。
谢知年把水杯重新递过去:“别说废话了,喝点水。”
纪淮书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视线却还落在他脸上。
烧糊涂的人眼神没平时那么锐利,反而显得有些直白。谢知年被他看得不太自在。
“看我干什么?”
纪淮书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看你有没有被大厂压榨傻。”
“……”
“第一天怎么样?”
谢知年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低头无意识地拧开袖口的纽扣:“挺忙的。”
“江源带你?”
“他也忙。”
纪淮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抬手往旁边指了指。
谢知年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吧台上放着一个纸袋。袋口没封,里面露出便个打包袋和两瓶冰镇苏打水。
“本来想等你回来吃。”纪淮书嗓音很低,听起来反而有点委屈,“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谢知年一时没接话。
他忽然想起一个小时前,江源隔着会议室玻璃给他发来的那句抱歉,也想起地铁站下行扶梯里呼啸而过的冷风。
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还没完全散干净,可此刻,纪淮书烧得脸色发白,额头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冰热贴,脚边是没拆封的行李箱,旁边却放着一份早就凉透了的便当。
谢知年忽然觉得,这人真是有病。
他皱起眉:“你昨天不是说不是出差么?”
“提前回来了。”
“为什么?”
纪淮书闭着眼,声音含混:“你不是第一天实习么。”
谢知年手指一顿,客厅里安静下来。
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吹过,吧台灯光照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也照着那只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银色行李箱。
纪淮书往后躺回去,低声嘟囔了一句:“所以你每次看到消息也不回。”
“你说什么?”
他声音太小,谢知年没听清。
纪淮书烦躁地皱了下眉,加大音量:“怕你找不着饭吃,饿死在我房子里。”
谢知年:“……”
那点刚刚冒出来的复杂情绪,被他一句话堵回去一半。
谢知年转身去吧台拿纸袋。便当已经冷了。他拆开看了一眼,是学校后街那家重辣牛蛙饭,还多加了一份炸藕盒。
旁边两瓶苏打水的瓶身还挂着一点水珠,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
谢知年低头看了几秒,把便当盖子重新扣上,转身进了厨房。
纪淮书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你干什么?”
“热饭。”
“都几点了。”
“你也知道几点了?”谢知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冷冷淡淡的,“烧成这样还不吃药不吃饭,你挺能耐。”
纪淮书靠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微波炉启动的低鸣声,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抬手压了压额头上的冰热贴,这东西真是凉得刺骨,却能让人清醒一点。
几分钟后,谢知年端着热好的牛蛙饭出来,辛辣的香味在客厅里散开。他端着饭和菜往纪淮书面前一放。
纪淮书皱眉:“你给我吃这个?”
“嗯。”
“我的胃不是胃?”
谢知年把餐盒放到吧台上,抬眼看他:“不是你买的?”
“我买给正常人吃。”
“你不正常?”
纪淮书看了他两秒,哑着嗓子指着自己脑门,被气笑了:“你自己看看?”
谢知年懒得跟病号吵。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碗,把牛蛙饭里没沾太多辣油的米饭扒出来一点,又倒了半杯热水泡开,形成了一碗泡饭,推到纪淮书面前。
纪淮书低头看着那碗被糟蹋得毫无尊严的米饭。
“谢老板。”
“嗯。”
“你这东西狗都不吃。”
“那你饿死。”
纪淮书沉默两秒,拿起勺子。
谢知年坐在吧台另一边,低头拆开筷子。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深夜十点半的客厅里,雨声隔着落地窗传进来。外面高架桥上的车流被雨幕拉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谢知年吃了几口热饭,胃里那点空落终于慢慢缓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纪淮书捧着那碗泡饭,吃得慢吞吞的,脸色还是不好,额前的冰热贴贴得歪歪扭扭,却难得没嫌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