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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熟人局 ...

  •   茶水间的制冰机砸下几颗碎冰,在空玻璃杯里撞出清脆的响声。

      谢知年端了杯咖啡回到工位,重新把脸埋进屏幕里。

      江源剥出来的那个沙盒底盘确实干净,但干净得有点像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局,多线程死锁的报错每隔几百行就跳出来一次,像是在对他的耐性进行某种不动声色的考量。

      谢知年捞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指尖搭上键盘,便再也没抬过头。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起去茶水间觅食,键盘的暴雨声稍歇。
      谢知年一行一行地推着堆栈数据,在看到第七十二行冗余指针的时候,眼神忽然定了一下。

      这好像不是堆栈溢出。
      一队的正式员工没写废,是有人在最底层的资源分发锁上,故意留了个逻辑断层。

      谢知年盯着那行隐蔽的代码,突然轻轻挑了下眉。
      江源下午说“思路有些断”,大概只是个借口。这根本不是一队的烂摊子,这是江源自己写出来的架构,也是他抛过来的一张定向考卷。

      他扯了扯嘴角,没急着去补那个缺口,而是顺着江源留下的逻辑漏洞,极其精准地反手扣了一个更刁钻的全局死锁进去。

      【[实习生-谢知年]:学长,Sandbox跑了一遍,卡在底盘锁了。】

      他把代码打包发过去,顺便看了眼时间,六点一刻。

      微信界面静悄悄的,纪淮书自那条“炸服务器”的屁话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谢知年点开那个破剑头像,有些莫名地盯着看了两秒,退出,转手点开了外卖软件。

      软件园附近有一家风评不错的粤菜,他挑了几样清淡的点上,地址填了23层封闭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软件园的双子座大楼在夜幕里亮起整齐的矩阵灯光,冷气依旧给得足,吹得人手指发凉。

      九点一刻。

      办公区里的灯光灭了大半,只剩核心一队这边还亮着几盏吊灯。带教的专家踩着点过来巡视,看到谢知年居然还在,有些意外地在隔板上敲了敲:“哟,第一天就跟着熬呢?行了,权限配好就早点回,过会压测是正式工的事,不指望你们实习生卖命。”

      “好的,谢谢老师。”谢知年一边应着,一边把桌上的保温杯和背包收拾好。

      微信上,江源的对话框终于在五分钟前跳了出来。
      【江源:外卖收到了,有心了。刚从2号会出来,五分钟后电梯口见。】
      【江源:顺便,你的全局锁写得挺有想法。】

      谢知年看着那行字,背上包起身,顺手把手机塞进兜里。

      夜晚的星河科技大厅比白天要安静得多,只有几台扫地机器人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高层专用电梯的数字在“23”停了很久,随后开始匀速下行。

      谢知年站在一楼闸机外,大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出他孤零零的轮廓。

      “叮”的一声。

      电梯门开了。江源摘了工牌抓在手里,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透着一种高强度运转后的冷淡与疲惫,但在看到谢知年的那一秒,镜片后的眼睛还是习惯性地弯了一下。

      “等久了吧。”江源走过来,指尖在虚空里虚扶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车在地下二层。”

      “没有,刚下来。”

      谢知年刚想跟上脚步,兜里的手机却毫无预兆地狂振起来。
      在这个空旷冷清的大厅里,振动声显得格外突兀。

      谢知年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纪淮书】

      他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先传来了一声极重的咳嗽,紧接着是汽车鸣笛的嘈杂背景音。

      “谢老板。”纪淮书的声音听起来哑得不像话,不过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横:“下班没有?”

      谢知年脚步顿住:“刚下。你嗓子怎么了?”

      “没怎么,吹了冷风。”纪淮书又咳了一声,散漫地笑了一下,“定位发你微信了。过来接驾。”

      谢知年皱眉:“你在哪?”

      “星河科技南门,正对马路第二根路灯底下的出租车道。今天刚从外面回来,没开车。”纪淮书那边传来车门甩上的闷响,大大咧咧地命令道,“带伞没有?外面下暴雨了。老实过来,别让病号淋雨。”

      谢知年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大厅外。
      黑漆漆的夜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砸下了密密麻麻的雨点,狂风把路边的绿化带吹得东倒西歪。大厂的隔音太好,他在里面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怎么了?”江源在前面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手里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纪淮书”三个字还亮着。

      “淮书的电话?”江源挑了下眉,“他这几天不是跟着他那个创投基金去西南跑项目了么,今天回?”

      大厅顶端冰冷的射灯打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知年握着手机,指尖在伞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江源:“嗯,他说他在南门。他好像……生病了,没开车,也没带伞。”

      江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晕。他安静地看着谢知年,片刻后,语调依旧温润,却带了点不容置喙:“下这么大雨,南门不好打车。让他到地库来吧,你们住一块儿不是吗?我顺路一起送。”

      电话还没挂。
      听筒里,纪淮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谢老板。”大少爷隔着电话线,声音哑得带着颗粒感,却硬生生砸过来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占有欲,“老子现在烧到三十九度,走不动道。你是跟别人坐豪车走,还是拿着伞,滚出来接我?”

      听筒里,纪淮书的呼吸声在大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沉重。大厅里的冷气吹得有些过头,谢知年一时间竟然觉得耳根有些微微发烫。

      “淮书?”
      江源见他迟迟没有挂断电话,温和地出声提醒。他朝谢知年的方向迈了半步,视线落在谢知年指尖微微泛白的地方:“地库的信号可能不太好,要不跟他说,我们在B2等他。他最近那个科技创投新基金正要跟星河聊合作,正好今晚可以顺便聊聊。”

      然而电话那头的纪淮书却根本不买账。

      “聊合作?”纪淮书在电话里又咳了两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笑话,尾音懒洋洋地往上勾,“谢老板,替我转告我前室友,老子下班了不谈公事。”

      接着,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混着电流声直直地撞进谢知年的耳朵里:“外面的雨下得大得要死。我数到三,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自己淋着雨走回去。”

      “纪淮书,你几岁了?”谢知年终于忍不住皱起眉,低声斥了一句。

      “一。”那头已经开始无赖地报数。

      “二。”

      “……知道了,你在那别动。”谢知年妥协般地吐出一口气,挂了电话,抬头看向江源,眼里带着一丝歉意:“学长,不好意思。淮书他……烧得有点厉害,可能脑子不太清醒。他说他不过来地库了,我去南门看看他。”

      江源温润的笑意彻底在唇边隐了下去。他看着谢知年,镜片后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大厅外的暴雨此时正疯狂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劈啪作响。

      “他还是这脾气,生了病就喜欢折腾人。”江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与包容,“既然这样,那我陪你一起去南门接他。他连路都走不动了,你一个人怎么扶得动他?”

      说着,江源便要转头走向南门大厅的出口。

      “不用了,学长!”谢知年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喊完这一声,连谢知年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解释道:“地库的车不能在南门主干道上停太久,现在是下班高峰,那边在抓拍。而且……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去就行。”

      江源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他。大厅冰冷的射灯在江源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打出一道阴影,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那行。”片刻后,江源重新勾起唇角,恢复了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那你去接他。车就在B2的C区102,如果接到了他,随时带他下来。要是他实在不愿坐我的车……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微信。”

      “好的,谢谢学长。今天辛苦你了。”谢知年微微弯了下腰,算是道谢,随后便握紧了伞,转身朝着南门的大楼出口快步走去。

      大理石地面上,他的脚步声由急促变得渐渐微弱。

      江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地库。他看着谢知年清瘦的背影决绝地走向南门,视线最终落在了谢知年右手紧紧抓着的那把伞上。

      那把蓝色的伞,伞柄上刻着一串极小的英文字母,那是定制的奢侈品牌。
      江源认得,那是纪淮书的东西。

      江源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灯光阴影慢吞吞地蹭过他的鞋边,他才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痛的眉心。

      大楼外。
      谢知年一推开南门的玻璃旋转门,铺天盖地的暴雨和狂风便携着泥土的腥气迎面砸了过来。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视线极度受阻。

      他撑开那把巨大的伞,蓝色的伞面在狂风中发出了沉重的紧绷声。

      顺着纪淮书说的位置,谢知年眯起眼睛,在马路边大雨倾盆的矩阵灯光里寻找着。

      第二根路灯底下。

      那里的出租车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闪着双跳灯的黄色出租车正缓缓驶离。而路灯下的马路牙子上,正半蹲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大雨把那人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浇得湿透,黏在大理石上。他额前湿透的黑发搭在眼前,整个人缩在冲锋衣宽大的衣领里,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被雨水泡得变形的公文包,看起来落魄得像是一只被丢弃在路边的大型犬。

      偏偏这只大狗在听到脚步声时,还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为高烧而烧得有些不正常潮红的俊脸。

      纪淮书掀起眼皮,隔着密密麻麻的雨幕,精准地锁定了正深一脚浅一脚朝他走来的谢知年。

      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蓝色大伞,大少爷扯了扯干燥得有些脱皮的嘴唇,即便已经烧得眼前发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在谢知年把伞撑到他头顶的那一秒,恶狠狠地笑了一下。

      “谢老板。”纪淮书仰着头,额前的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砸在冲锋衣的拉链上,“我还以为,你真跟着你学长坐着豪车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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