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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星河科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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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礼堂内的中央空调全开,却依旧压不住千人聚集时散发出来的、混杂着香水与油脂的黏稠热意。台上的大屏正滚动播放着毕业纪念短片,音响里放着有些低沉的《大学颂》,震得谢知年身下的塑料椅面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振。
拨穗仪式开始得很慢。
谢知年坐在大三优秀代表的位置上,视野里全是一晃一晃的黑色方帽。直到荣誉毕业生的长队排上来,台下的掌声明显比之前密实了几个分贝。
江源站在最前列。
从谢知年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脊背和白衬衫硬挺的领口。
当老院长满脸赞赏地握住他的手,用那只长满老人斑的右手将他帽檐右侧的金色流苏极其稳重地拨到左边时,主席台下的一排长枪短炮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密集的镁光灯将台上的江源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近乎失真的白光。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得体,他站在全校最瞩目的终点站,从容地接受着所有长辈和学妹艳羡的视线。
那是完美到挑不出一丝错漏的画面。
谢知年一瞬不瞬地看着,可或许是台上的白光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太久,在全场掀起最轰鸣的一波掌声时,他被晃得眼眶有些发干,不由自主地微微偏了偏头,将视线从那团最刺眼的光晕里移了开去。
礼堂里到处都在起哄,穿着学士服的大四学长们正勾肩搭背地在过道里拍照,四周都是晃动的人头和晃眼的聚光灯。
在这一片过分喧嚣的蓝黑色汪洋里,谢知年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眼球上残存的闪光灯暗斑还没散干净,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模糊的绿影,可在视野稍微清明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却越过无数乱晃的胳膊,有些不着痕迹地落向了主席台最侧面的那道暗红色的安全通道门。
那是个连射灯都照不到的死角。
纪淮书就坐在门口。他大概是从外联部的小干事那儿顺了张折叠椅,有些委屈地把两条大长腿蜷在狭窄的防火通道口。那身沉重的学士服被他垮垮地拉开到了腹部,两边宽大的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修长、带着薄汗的结实小臂。
大少爷正单手吊儿郎当地带着耳机听歌。廖主任在台上慷慨激昂的致辞,以及全场潮水般的掌声,似乎都被他那副灰色的蓝牙耳机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告别、在仰望、在热泪盈眶的庞大典礼上,他就像是一个大喇喇戳在边缘的局外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有些不合群的、甚至有些懒散的黑色轮廓,让谢知年被冷气吹得有些发硬的肩膀,无声地松了半寸。
仿佛只要看到这大少爷不讲道理的混不吝做派,这间黏稠、喧嚣的礼堂,就重新变回了十七楼那个可以让他随时放松下来的客厅。
谢知年正打算收回视线。
安全门边,那个原本正盯着手机切歌的人,却好像在这一秒精准地感知到了什么。纪淮书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狠戳了两下,随后散漫地掀起眼皮,隔着大半个喧嚣、混乱的人潮,视线极其强硬、也极其精准地朝着大三观礼区这个偏僻的死角给生生砸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全场最密集成片的掌声里,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纪淮书有些坏心地隔空冲他挑了挑半边眉毛,那张狂妄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大少爷特有的蛮横,和一种“等会儿在门口老实等着”的威胁。
谢知年像是指尖被漏电的代码烫了一下,猛地收回了视线。可直到台上的老院长开始念下一个院系的名字,他在冷气里交叠着的手指,依旧有些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心脏跳动的频率,到底还是在纪淮书那个带点燥意的眼神下,诡异地漏了半拍。
大四的拨穗名单很长。随着经管学院的名字被依次念起,礼堂里的掌声逐渐变得零零散散。台上的老院长连站了两个多小时,扶眼镜和揉腰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直到音响里传来主任有些发哑的声音:“下一位——纪淮书。”
谢知年原本搭在文件袋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礼堂后排忽然响起几声格外响亮的口哨,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紧接着又是一阵笑闹。
“纪队!”
“毕业快乐!”
“请客啊!”
......
纪淮书是最后一批上台的毕业生。
他从队伍末尾走出来的时候,台下不少人都下意识抬了下头。
这次他学士袍倒是穿规矩了,拉链拉到胸口,帽子也戴得端正。只是额前碎发还带着点潮气,大概是刚才嫌热,跑到外面吹过风。
老院长显然认得他,人刚走近,脸上的笑就出来了。两个人站在主席台上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谢知年听不清,只看见老院长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随后替他拨穗。
闪光灯亮成一片,礼堂里的掌声也重新热闹起来。
纪淮书接过学位证书,转身面向台下。
大概是灯光太亮,他微微眯了下眼,视线从观众席最前排一路扫过来,没停留太久,却还是准确地落到了谢知年这边。
然后,隔着大半个礼堂,纪淮书冲他挑了下眉。
谢知年:“……”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蹭了蹭文件袋边缘。
过了两秒,又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
主席台上的人已经下去了,只剩学士帽顶端那截晃来晃去的流苏,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正午时分,毕业典礼正式散场。礼堂里人潮涌动,大部分人都在为了去外面拍个人照而四散离开。
谢知年拎着包,刚顺着人行道走到门口,外面的日头正大喇喇地悬在头顶,把整条水泥路晒得直冒热浪。
“知年。”
一道温润的嗓音穿透了嘈杂,从身后不远处响起。谢知年回过头去。
江源抱着学位证书和那束向日葵,正从台阶另一边走下来。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压塌了一点。白衬衫后背也隐约透出些湿意。
谢知年笑起来:“学长,恭喜你正式毕业。”
江源弯了弯唇角,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到他背包侧边。那里还插着那把黑色长柄伞。
“这是我的伞?”
谢知年恍若冬眠刚醒,随即俯身去解背包的卡扣,“差点忘了,想着今天肯定能见到你,我专程带过来的。”
他把伞递过去,江源却没有接。
“用的还顺手吗?”
谢知年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先放你那儿吧。”江源语气随意。
谢知年抬起头,喉结极轻地滚了滚,想开口说什么,江源却已经笑着移开视线:“反正下个月还要见面。”
热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将学士帽的流苏吹得一阵细碎作响。 蝉鸣聒噪,却盖不住周遭那份被烈日炙烤出的、黏腻的寂静。
江源抱着那束向日葵站在烈日底下,安静了两秒,才重新看向他。
“知年。”
“嗯?”
“毕业快乐提前预支给你了。”江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怀里的学士袍和那把伞。
“剩下的。”
“等你明年自己来拿。”
*
大三暑期实习的第一天,是在一个闷热的周一。
软件园的最核心地带,星河科技那栋双子座大楼高耸入云,大面积的暗色玻璃幕墙在清晨的烈日下折射出冰冷而整齐的光。
谢知年罕见地穿了件正式衬衫,背着包混在刷卡入职的人潮里。一楼大厅的制冷马达发出沉闷的低鸣,前台人力资源处的老师核对完他的身份证,将一张印着星河白色LOGO的蓝色工牌递了过来。
【架构部核心一队·实习生:谢知年】
指尖摸到塑料工牌上凸起的黑体字时,谢知年搭在包带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在迈进闸机的时候,视线在23层那个有些高耸的电梯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向来不是个会把情绪挂在嘴边的人。来到一队,他很清楚这里承接的是今年全公司最重头的引擎迭代项目,而江源在微信里提过日常的模块分发由他经手,谢知年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也仅仅是基于技术流最规矩的设想——在同一个开发组里,正常的交接流程大概会比以前在学校更频繁一些。
然而,大厂核心组的真实职场节奏,在半个小时后,直接给这个刚走出校园的男大学生上了一课。
23层的核心一队办公室大得空旷,可里面的气压却低得吓人。连成一片的工位上,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是在下暴雨,空气里全是服务器机箱散发出来的微微发焦的热风。所有人身上都套着统一的深色文化衫,耳朵上戴着高级的降噪耳机,脸色阴沉、甚至带着点连轴转后的青黑,死死盯着满屏幕泛红的报错代码。
“谢知年是吧?这是你的工位。”带教的资深专家甚至连头都没抬,顺手把一叠厚厚的安全协议和内网接入指南扔在桌上,指了指靠窗最角落的一个小隔间,“今天先把内网权限配好,把那几个2G的熟悉文档啃完。这周一队配合资方做引擎大版本的最后压测,核心组全体都在闭门封包,没事别在走廊乱晃。”
谢知年坐在那个稍微有些偏僻的工位上,看着周围那些拿着水杯小跑、连说话都掐着秒表的正式员工,平静地合上电脑包,开始按照指南一条条输入内网指令。
大厂的真实节奏比他预想的还要冰冷机械,而江源也确实如传闻中一样,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从早上九点开始,江源就跟着项目经理进了2号封闭会议室。核心组天天开会,机房、讨论区、资方汇报,江源的身影偶尔从茶水间外面的走廊上掠过,手里总是拿着厚厚的文件和两部同时在响的电话,完全不见了在学校时那副随时随地温润如玉的会长做派。
大四的新人正卡在转正和核心项目上线的生死线上,他成了一个在开会、在应酬、在为了未来组长位置而疲于奔命的普通职场人。
谢知年在自己的工位上把权限配好,默默地啃着那些枯燥的底层架构文档。
他本来以为第一天大概就要在查阅资料里相安无事地过去。
直到下午三点半,一队最核心的独立主服务器机房大门忽然“咔哒”一声被人推开。
谢知年正盯着一段多线程的代码报错出神,头顶上方那盏有些刺眼的白炽灯突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了大半。
“廖主任前几天还在群里念叨,说你内网配得最快,现在看确实是真的。”
熟悉的温润嗓音在头顶不轻不重地砸下来,带着点高强度开会后微微的沙哑。
谢知年一愣,抬起乌亮的眸子。
江源手里还拿着刚从2号会议室带出来的核心主板架构图,身上那件浅色的衬衫领口扯开了一颗,额前的碎发因为出汗有些凌乱。他刚入职,本来在这个大版本压测周里是没有任何闲工夫来管实习生交接的,可他手里却拿着一个刚从一楼人力资源处捎上来的、贴着谢知年名字的崭新保密U盘。
江源顺势在谢知年小隔间旁边的推拉椅上坐了下来,长腿有些憋屈地缩在狭窄的工位空隙里。他伸手,自然地把那个保密U盘插进了谢知年的电脑接口上,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了谢知年有些发凉的手背。
“一队这周在做大版本的最后封包,他们脾气燥,没吓着你吧?”江源推了推眼镜,微微侧过脸,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带着笑,视线静静地落在谢知年那张清冷的面孔上。
“没有。”谢知年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专家给的文档挺详细的,我在看底层的重构模块。”
“那就好。”江源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顺手点了点,语调轻缓,却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认真,“重构组下周才开始分发任务,但主任把你的名字划在了核心开发一队,我跟项目经理申请了一下,把这个版本的主测试网修改权限提前给你开通了。里面的代码架构……你可以提前用我的工号连进去看。”
谢知年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星河科技的内网权限管理极其严苛,实习生第一周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主测试网的底层。江源这一句轻飘飘的“用我的工号连进去看”,背后要替他担多大的数据合规风险,谢知年作为程序员比谁都清楚。
江源的温柔依旧滴水不漏,可在这个他已经疲于奔命的主场里,他却在用这种隐蔽的方式,顶着核心组高强度的考核压力,名正言顺地在把谢知年往他自己的羽翼下圈。
“这不合适,学长。”谢知年微微垂下眼睫。
“这有什么。”江源看着他有些紧绷的侧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大四学长特有的笃定。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在谢知年的电脑外壳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重新拿起了那叠厚厚的文件:“一队下周五晚上在软件园对面的私房菜馆团建,到时候我带你好好熟悉一下组里的人。先看文档,晚上九点半,在电梯口等我,我送你。”
江源没给谢知年拒绝的机会,转身便有些行色匆匆地重新走回了2号会议室的走廊。他的背影依旧挺阔,却在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秒,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知年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输入了江源工号而缓缓弹出来的星河主引擎主核心框架,指尖有些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江源给的这碗前途和特权实在太沉了。谢知年突兀地冰冷的写字楼里,冒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而与此同时,搁在桌面的手机再次振震了一下。
那个顶着一柄破剑头像的纪淮书,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大清早的一句废话:
【谢老板这几天有差要出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
网刷了一秒,他刚刚发来的消息出现在对话框最下方:
【第一天上班没把公司服务器搞崩吧】
谢知年看着那条依旧没个正形的消息,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停。
第一天积压的紧绷感,忽然被这句废话冲散了些。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动了动手指:
【还在努力】
纪淮书的消息几乎一秒以后就蹦了出来:
【?】
【谢老板你职业规划好像有点问题】
【你知道廖头有多开心你去星河吧你炸了服务器可以先让我欣赏他的表情吗】
谢知年:“……”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忍住轻轻扯了下嘴角。
他放下手机,往江源所在的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晚上下班要不要请他出去吃饭?
不过江源好像吃不了辣,是不是还是去粤菜馆比较好?
但九点半有点晚了,要不要先点点外卖让他垫垫肚子?
……纪淮书到底去哪儿出差了,他什么工作,这段时间一直都神出鬼没的。
他胡思乱想地转着笔,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随即甩了甩头,把所有想法都打包发了快递送走,站起来去茶水间冲咖啡。
而几十公里以外的机场,飞机引擎轰鸣着振翅落地,落地刹车巨大的冲击力把头等舱右手侧桌板上的热茶带着往前一滚,“嘭”的一声洒在地上。
刹车终于到头。纪淮书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眯了眯眼没去管那杯茶,大半张脸闷在黑色口罩里,怼在右拳边咳了几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再进来。于是把手机往兜里一放,单手解开安全带,摇摇晃晃从座位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