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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神树城05 矮人·卢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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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你母亲更像我，小卢克。”
窗边木椅上坐着的人如此说道。
卢克·格里安呼出口破损的气，瞳孔放大，手脚发麻。
他还是个少年，快要被满溢的恐惧压垮，而恐惧的源头轻轻笑着，用树果的甜美包藏削铁如泥的利刃锋芒。
笑声起初来自一名老者，是卢克记忆中最鲜明的形象。老矮人视线浑浊，疲惫且沉默，无可避免地表现出年逾古稀的脆弱，但又保持着经年累月积淀的不怒自威。
然后他变成了中年人，是童年时期教卢克剑术的模样。他惯会做严父表象，好像内里是关心的，温柔的，实则根本不是这样。比起百年神战留下的陈伤、丢失领地导致的病态敏感和喜怒无常，更叫人发怵的是他与生俱来的冷漠本性，叫所有子嗣知晓他血管里流的是铁，留下刻骨铭心的臣服烙印。
慢慢的，那黑暗里的轮廓又勾勒出名青年，这是张卢克幼年梦境中主角的脸，保护他免受混沌或密林族侵扰。他塑造了卢克隐秘的英雄形象，种下了根深蒂固的偏执、乃至矮人理应光辉伟大的种族优越感，更叫卢克记住了英雄的反面、矮人的敌人长什么样。
而变化仍未停止，时间像个变色龙，为那枯朽的灵魂粉饰一层伪装——他现在是比卢克更年幼的孩童，面色红润，眼眉稚嫩，修饰出更加外露的阴鸷目光——对卢克而言，勾唇笑着的幼年祖父是全然陌生的未知。
“我年轻时也不喜欢温切斯特。”
矮人王说，幼童的音色清亮，与他笑里藏刀的阴郁气场并不相称。
“咱们跟那学校一直合不来，这大概算家族遗传。”他话语里轻慢的笑意一挥而散，“所以这不是我叫你来这儿的原因。”
卢克睁大眼睛，漫无目的想着无关的事情，只有耳朵继续被动地接受信息。
“你在公开决斗里输给了手无法杖的魔导士女孩儿、一个人类混血的杂种。我亲爱的小卢克，那才是最叫我失望的地方。”
涣散的注意力倏然集中，画面掠过脑海，学院流传放开人类招生限制的提案，模拟训练场周围议论的观众，黑发紫眸的女生手持利剑踩住他的脖子，鲜血沿着刃片滴落……
卢克猛的收神，惊惶地开口，“那是因为——”
矮人王用力挥手，笑容弯弯地打断他。
“理由不重要。”他朝卢克走来，红绸披风血迹似的一路拖过地面，“借口不重要。”
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大公张臂抱住面前的年轻矮人，伸手抚过那瘦得突出的脊骨。
“卢克·得文。”他漫不经心地念，倾听怀中原本死去般僵直的少年陡然急促的呼吸，“孩子，你很适合这个姓。”
山地公国信仰地之魔神得文，和其他所有亚神眷属一样、将神的尊名作为王族姓氏，它代表荣耀，以及成为下任统治者的资格。
卢克的感觉十分奇妙，好像轻飘飘浮在空中亦或是正失去重心下坠，他感到祖父稚嫩的手用力掐住自己脸颊，告诉他得到王姓的条件，亲昵地对他说“别让我失望”。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塔楼，整个人失了魂般踉踉跄跄，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有只手恰在此时托住他的肘弯，掌心温暖，借给他力气，叫他下意识想要依靠。
“格里安少爷，请小心。”
声音从上方传来，礼貌又关切，卢克却蓦然惊醒、烫到般狠狠甩开对方！
金发如瀑的神父后退两步，不动声色按住被拍红的半截手背，神色温和而包容。
然而卢克的表情胜过看见厉鬼，他戒备地蜷缩起身体，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字句。
“别用你对付我祖父……和我母亲的那一套来对付我！异端，你骗不了我！！”
神父笑而未语，睫毛像蝴蝶闪动翅膀，翅膀下藏着的东西催生少年的恐惧。
他转身落荒而逃，即便没有回头，也知道那道视线始终挥之不去。
逃亡持续到春日祭，神树城是精灵的腹地，他是代表矮人王族和山地公国的使节，敌人环绕，影影绰绰，那些脸都好像变成神父，笑着的、说着话的，无穷无尽。
卢克闭上眼，将烦躁和怒火作为遮掩，粗鲁地挥开所有靠近的人，来不及顾得体面。
反正……反正今天之后，就什么都结束了。
妍月一日，春日祭尾声，后世所有的战争史课程都将铭记这一刻——
卢克·格里安，一位矮人的使节，将淬了诅咒的匕首捅进了精灵皇伊凡利二世的胸膛。
刹那死寂过后，尖叫声撕裂了美好的春夜。
作为当事人的矮人少年耳鸣阵阵，汗水浸湿贴身衣物的绢丝布料，手掌黏连在刀柄上、摇摇欲坠地不知道松开。
然后他感受到一股更大更坚定的力气，抓住他脱力的手，连带那把匕首连根摁进密林的统治者、他的刺杀目标心口。
“……？”
不等卢克回过神，他已被另一股巨力狠狠甩出去，数不清的碧绿魔法阵困住他，少年脸颊贴着地面，视线迟钝地上移，看见女精灵玻璃蓝色的眼珠烧着火，身后的精灵皇单手按住胸口，祭司们都冲上来搀扶。
美丽尊贵的【荣耀】之主头颅低垂，流了很多血，染红了那身纯白高洁的祝祭礼袍，看上去有点吓人，但是卢克记得祖父的教导。
那一刀不够致命，至少对于精灵来说，那伤口杀不死他。
赶在所有情绪之前，压抑许久的恐惧第一个攫住了卢克，让其他所有东西——挫败、本能的思考、违和感都不再重要。
“去杀了伊凡利二世，别让我失望。”
祖父的命令好似藤蔓，连同那间密室内深不可测的黑暗一道缠裹而来。
“如若失败也不打紧，你还剩下一个方法能证明矮人的骄傲。”
那清亮的幼童声音欢快地说。
“自我了断吧，卢克·得文。一切都为了【王国】的无上荣光。”
光线在远去，嘈杂的人群是点缀无尽夜幕的白色噪点，少年痉挛般抽搐嘴角，舔了舔藏在牙根处的诅咒结晶。
“为了……【王国】的无上荣光……！！”
他喃喃，咽下结晶时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
他不确定。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