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龙的炼金公式》孤羽成舟

62、神树城04 树精·狄安

　　狄安娜坐在树根旁。

　　这株盛装打扮的七叶树很像她的家，坐在这里仿佛过去坐在她的家门口。她已经把门锁上，把钥匙扔了，不得不承认也会突如其来地想念——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而此刻她所闻所见的，才是她憧憬已久的、原本永生都无从得见的奇迹景象。

　　神树城的春日祭，一朵盛放的绚烂之花，就像她还是小孩子时听到的故事里说的那样，城中花园陈列着一切美好。清凉的流水唱着歌从光丝绒草灯笼旁轻快跑过，艳丽的冷调玫瑰自树屋檐角垂下，头顶花树的白鹿优雅地食用多汁浆果，芬芳、珍奇、光怪陆离，叫来访客人看得目眩神迷。

　　祭礼现场变成巨大的漩涡，不同国度、不同种族的使节前来欣赏神树城全盛时期的美，他们自身也会带来故乡迥异的风情。

　　那位来自星辰王国的年轻魔导士气质庄重，举止得体，与林中贤者交流魔法议题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博学和尊重，他拥有魔导王族世代相承的紫色眼珠，不经意快速眨动睫毛时会泄露隐藏起来的紧张和担忧。

　　山地公国近来和北方密林一直气氛紧张，大多数宾客都有意无意与矮人使者保持距离，当然，那名自称大公亲承继任者的男孩乖戾且神经质的态度也是原因之一。

　　为教会安排的鲜花藤桌旁空无一人，传言今年秩序信徒派遣光之子、那位英勇之名传遍大陆的龙骑士造访精灵王廷表达善意，只是不知有何变故，到现在还未能得见新晋【严厉】之主的尊容。

　　除此之外，各种花草树木的妖精、浅湖和小溪诞生的仙灵，乃至归于晨之天使信仰的兽人代表——他们追随木之魔神的同胞可不会用北方佬的方式庆祝春天——都受邀在列。

　　诸生百相仿佛色彩和线条变化的烟雾，种种情态都落入少女栗子色的眼眸里。

　　她安静并置身事外地观察，感觉像是回到过去，俯视芸芸众生喜怒哀乐，记忆、学习，再认知到凡此种种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然后她看见了炼金术师。

　　时间于他来说似乎不存在意义，水晶雕琢的年轻神明照旧裹着雪白曳地的袍子，露出勾勒金线的耳朵和清澈透顶的眉眼，他色泽浅淡的眸子曾为凋落的栗子花瓣盈满泪水，也曾对素昧平生的受伤少女温和地弯起。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是值得热爱的平等，狄安娜也狂热地着迷于他最无私的本真。

　　可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总有些存在蛮横地抹去所有障碍、固执地要成为他唯一的特殊。

　　曾经的树精只能眼睁睁看着黑银长发的高个男人吻他的发尾，颤抖地拥抱他，用隐忍惶惑的爱语为他编织囚笼。

　　如今的狄安娜也只能无所作为地看着银色眼睛的游侠环住他的肩膀带他离开，遮住他的眼睛不允许他为别人回头。

　　班卓丽琴和巴松管悠扬铺垫，烘托出恢宏圣洁的管风琴音，春日祭舞会开始的时候，她隔着人群看见游侠朝炼金术师伸出手——

　　为什么？树精出神地想。

　　如果总有一个人能够独占神明博爱的视线，那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站起身，像被风吹着往前的蝶，契合音乐适时而突兀地投身舞池中央。她玲珑的双脚穿着丝绸鞋子，是奶黄色的，和飘在她头发下、披在她盈润肩头上的丝带的颜色一样，她的绿绸衣裙设计有许多大褶皱，转起圈来时就遮不住她美丽的、玉白的双腿。

　　音乐声、掌声，幽光蝴蝶飞旋亦或者自然魔法造就的空中流火，银铃般的流水声和果酒杯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月亮照耀一切，给了狂舞的少女一个剪影的温柔特写。

　　树精舞得精疲力尽，陶醉又沉迷。很多人都在看她、注视她，不知名的谁擦肩而过与她说话，然而她已经听不清、听不懂了。

　　她的耳边回荡着游侠的声音，银瞳的木精灵在四季镇外抓住她，清朗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真理】的把戏？”他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祂给你不切实际的奢望，把你打造成为他所用的弥赛亚——你会死。”

　　我会死……那又如何呢？

　　树精在旋转中瞥见那双独一无二的银眼，没有漏看其后隐藏的冷彻金黄。她高高扬起下巴，骄傲而无所畏惧地笑。

　　从过去到现在，赢家总是不断变化，不可能每次都叫同一个人称心如意。

　　就把我的余生都拿去吧，她无声地呼喊。把我从我的牢狱中解救出来，给我比蜉蝣还短暂的生命、和足够接近他的完整的灵魂——若死亡是我的终途，那就为我这胆大妄为的要求、对神明不切实际的渴望惩罚我吧！

　　叫我居住的树木倒塌变成灰烬，叫我的来生从因果轮回中消失殆尽，只要给我今天这一夜，我愿为他将我所拥有的全部都奉上。

　　她紧闭着眼，逼迫自己享受过分热烈动作导致的稀薄的空气、缺氧的窒息。

　　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苍老，她独自等了太久太久，直到和【真理】完成交易的那一天、那一瞬间，才恍然觉得生命真正地开始。

　　跳吧，跳吧，狄安娜。她告诫自己。要像云一样膨胀，谁都不知道你能飞往何方。

　　智者和使节们矜持地交头接耳，错声议论这迷人又不知礼数的无冕公主，她的脸颊泛起高热的潮红，那么幸福，那么痛苦。

　　他们不了解，今夜有个漫长而渺小的生命愚蠢地作出决定把自我献祭，把她的憧憬，她的选择，她明知无望的希冀寄托在她自己也很清楚并不了解的信仰身上。

　　乐声趋于舒缓，树精转完最后一个圈，环抱双臂站在舞池中央平复呼吸，脱力，满足，自认不后悔地燃烧过所有。

　　她不知道，世间事总不如人愿，而变故也总在最不可预料的时机出现。

　　喧嚣逐渐沉寂，宾客的视线和注意力不约而同离开舞蹈、音乐，或者别的什么。

　　月色打下追光，黑夜如同柔软的布锦，万众瞩目下，精灵一族避世千年的统治者踏出黄金木根的祈祷间，沐浴子民和追随者的爱意，缓缓登上神木祭坛的阶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