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生和游戏策划艺术》白昼和光

13、新加坡睡了 全天下的老

　　新加坡是个极“精致”的国家。不仅是字面意义，还指它的大小。
　　结构简单、路线规整，和国内的一个中型城市差不多。
　　扬深站在樟宜机场的服务台边，随意翻看地图折页。等待租借临时通讯卡的间隙，他便已将这个国家的几条交通干线默记下来。

　　柜台的姑娘麻利地把一张通讯卡并说明书一起递过来，友好地问：
　　“来旅游吗？”
　　也许认出扬深是华人，她说的是广东腔调的普通话。
　　“来工作。”扬深也以普通话回答，“谢谢，我还需要一张Ezlink。”
　　他又补办了一张公共交通卡，以便乘地铁去自己预定的住处。

　　说起来，新加坡不是数字游民的一个好去处：当地的物价昂贵，游客们的签证时间更被限制在一个月以内，而且，管制短租和民宿，并不便于长期落脚。
　　但是无论哪个城市，都有灰色的地带。
　　扬深还是通过朋友，辗转找到了一家符合心意的短租公寓，自带洗衣房、健身房，毗邻城市CBD狮身鱼尾像这片核心区。
　　在泰国小岛躲过整个冬季的寒潮后，扬深需要这样一个现代城市作为中转站，开始一年的“打工生涯”，而全新的环境能帮助他迅速进入高强度用脑的工作。

　　扬深抵达租住的公寓时，正好是从曼谷出发的5小时后，已经半夜十一点。
　　扬深常年在外周转，有自己一套作息，当他想起自己的预备租客时，才发现，以常人来看，这个时间有些晚了。
　　他快速地理了理行李，就连上公寓的WiFi，查看通讯APP。发现对方早已回复：
　　深：可出租，5小时后细聊。
　　北：好的，谢谢。
　　对方的回复在5小时前，一如既往的客气，扬深意识到这位素未谋面的租客有一个好脾气。
　　他立即如约回复：
　　抱歉晚了，现在可以详聊，或者明天？

　　扬深发出信息后两秒，对面就发来了回复，好像在手机旁等待已久。
　　北：现在就好。
　　北：如果可以，希望有机会看看房间。
　　北：另外，seacity论坛上没有标明出租价格，请问您心里的预期价位是多少呢？

　　扬深斜倚在公寓的躺椅上，懒散地回复信息。
　　深：先不急。
　　深：我的房间由朋友代管，看房可约。
　　深：但首次出租，我对房客有一些要求。
　　北：先请您说说看。

　　发现对方正在谨慎地划界，扬深微微笑了一下。
　　深：你看到的论坛信息是4年前发布的。
　　深：为什么会想到租这栋房子呢，在没看过房间的情况下？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收到回复，便扔下手机，洗漱休息去了。

　　新加坡的某个人已酣然入梦，3000公里外的海城却有一群人愁云惨淡、彻夜难眠。

　　陈北和阿娇等一干游戏策划刚刚开完一场加急会议，从韩霁老板的办公室走下楼，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凌晨两点，九侠四楼还有七八个核心策划坐在工位上，却只能听见敲击机械键盘和鼠标的“咔咔”声此起彼伏。
　　陈北发着呆，听见楼下响起熟悉的马达轰鸣声，是韩老板常停在楼下的那一辆电光蓝跑车，这声音逐渐地远了。

　　于是开始有人交谈，交谈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满腹的牢骚。
　　“这功能改的太频繁了吧？”
　　“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老板一张嘴，策划跑断腿。”
　　“项目经理也不管管吗？”
　　“之前还能劝劝，现在是一句听不进去了。”
　　“一级棒，你倒是说句话啊？”
　　项目经理一级棒佝偻在自己的工位上，发现大家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卑微地说：
　　“大佬们，你们说都没用，我只是个工具人啊。”
　　策划们也不过是迁怒，并没有再说下去。
　　毕竟，老板的需求，才是策划们永恒的工作。

　　阿娇伸腿滑动滚轮椅，滑动自己圆滚滚的身躯，来到陈北旁边。
　　这几个月，压力越来越大，加班越来越晚，吃得越来越多越多，陈北眼见着阿娇的脸比第一次见面时圆润了。

　　“还有两个月就要内测了，游戏功能一天一变，到时候赶不及上线，又要被玩家骂了。”阿娇说。
　　“我看，韩老板是有点紧张了。”陈北说。
　　“可不是吗！不过，现在改这些边边角角的小破细节，你觉得还有用吗？每次试玩，就挑些小毛病，一天一个想法，也就是给我们策划找事儿了。”阿娇直言不讳。
　　“改的有价值还好，我只担心忙中出错，就得不偿失了。”陈北疲惫地说。

　　全天下的老板共同拥有着一本领导指南，第一页就写着指导精神：
　　“我全都要。”
　　以及：
　　“又快又好。”
　　只要看过这本指南，又甘心任人摆布，谁都能做好所谓的“向上管理”，和老板相处融洽。

　　跟随《归侠·还真传》项目开发至今，陈北已经明白第一次试玩游戏时的违和感从何而来。曾经简明的游戏主线，已经变成了一锅杂烩，而烹饪这一切的上帝之手，就叫做“老板的欲望”，什么都想要的尝试，到最后，总会化为“什么都不是”。
　　这部游戏支撑至今，仍有可取之处，就在于每一个策划，包括韩老板在内，都是真心地想要把它做好。
　　所以，即使东拼西凑，每一部分的游戏体验却也是做到极致了。
　　只可惜，这倾注数百人心血的游戏，注定只是还不错的匠心之作，依陈北判断，再难如当年《归侠烟云》一般登顶神坛。

　　陈北接了一茶吞热水，又重新振作精神，构思新系统的改动。
　　其实，作为一名有良心的游戏策划，只需要懂得变通，仍能在老板看似无理的要求下，完成合理、有效的设计。
　　比如说，当老板说，游戏杂货铺里圆形的几个按钮看起来不好看，要换成方形的。
　　该怎么办？
　　抱怨老板吹毛求疵，找界面设计师再画一个按钮，让开发更换版面布局吗？这绝不是陈北的风格。
　　陈北认为，对于一个功能性的页面，老板却注意到了按钮，是整个系统出现了问题。
　　一个玩家本该顺畅地打开标签，找到自己需要买的东西，却花了更多时间在按钮的美观与否上。就像是一个看不懂路牌的旅行者，突然发现这个指示牌是黄底黑字的，有点丑陋。
　　这种情况，陈北可能会选择花更多的时间，系统梳理的商品架构，将标签按钮缩减到5个更清晰的分类，让一切简明易懂。或者干脆改变这一部分的操作流程，使用户不需要思考就能进入到下一环节。

　　在汽车发明之前，人们只想要一匹更快的马。
　　使用者只能感觉到哪里出了问题，而开发者要洞察真正的需求，形式是假的，实质才是真的。马是假的，速度才是真的。
　　陈北愿意多花一些功夫，确保自己负责的游戏模块是舒服的、简洁的。
　　怀着这样的信念，他工作到凌晨5点，终于从公司离开了。

　　陈北回到公司公寓，疲乏不堪地躺倒在公寓配发的白色四件套的床铺之中。
　　他闭上眼，嗅了嗅，闻到了84消毒液的味道，就好像公司的气息从未消散。

　　这时，那栋海边的白房子又一次钻进脑海。
　　刚被韩老板叫去开会，竟然忘记了回复！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打开通讯，房主的最新回复正在眼前发光：
　　深：你看到的论坛信息是4年前发布的。
　　深：为什么会想到租这栋房子呢，在没看过房间的情况下？

　　这个人也太敏锐了，问到了自己尴尬之处。而自己恰好又没及时回复，更像在心虚了。
　　难道要告诉他，路过你家房子，扒窗偷窥之后十分中意，于是花费好几天在网上查找对外出租的信息，惊喜地在论坛发现了出租这个房间的陈年老帖？
　　听起来，有点猥琐。
　　陈北坐起身来，调动已然迟钝的脑筋，才修饰好自己的解释。
　　北：抱歉昨晚突然有事，现在才回复您。我正在渔樵居寻觅房间租住，路过时闻见您家院子里的桂花香气，十分喜欢，经中介推荐，才联系到您的。
　　北：从庭院可见房间，我很期待见到您房间的全貌。
　　他又审视了一下已发送的信息，对方没有回复，想必还在休息。
　　唉，自己的生活好像和别人有着很大的时差，这样和对方一会儿说一句，沟通的效率太低了，不知道什么时间才能换一个新房子。

　　对方不着急，陈北却有点急，他干脆一鼓作气自我推销：
　　北：我自己独居，工作稳定，没有宠物。性喜安静，不会邀请他人来住；不吸烟、少烹饪，不会造成油烟；比较整洁，会精心打理房间。
　　北：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他想了一下，好像没什么要补充的了，于是把手机放到枕边，又合上了眼。
　　这次，陈北立刻沉入了梦乡。

　　黑暗中，手机屏幕短暂地亮起，又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捡回操守，继续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