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生和游戏策划艺术》白昼和光

14、新加坡醒了 扬深的晨间

　　东八区时间早6点，新加坡的鱼尾狮尚在水湾边打鼾。
　　扬深顺着海岸边的步道跑到它身边，绕着鱼尾狮雕像打了个圈，权当敬礼，又继续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慢跑。
　　狮城的CBD绕海湾而建，楼宇景观与热带丛林交错共生，在白天，想必既是繁华的商业中心，也是游人如织的观景区。

　　然而，此时此刻，它是扬深的私人花园。
　　扬深轻快地跑着，呼吸着一座城市清晨的气息。新加坡是很有趣的，这一刻，他从证券大楼冰冰冷冷的玻璃幕墙下跑过，下一刻，他就撞进了一片花团锦簇的园林。这座花园城市，随处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花园碎片，让人分不清是城市在花园中，还是花园在城市内。
　　当太阳渐渐高了，扬深正好背着光，踩着自己的影子，向公寓漫步。

　　旅居在外，面对随时变换的地点和人，只能靠旅行者自己在不规律中建立规律。
　　扬深的晨间routine非常简单，醒来后洗漱、晨跑、散步回来后再喝一杯咖啡、写一小段晨间笔记。根据身在的城市，扬深会微调一些步骤，但是大体上，做完这些，扬深的一天才真正开始。

　　这两天，扬深已经新接洽到一份远程项目管理的工作，预估项目工期在一个月，正好符合扬深开始新一年工作季的预期。
　　他计划，先通过为他人工作的项目管理热热身，同时间，再构思自己今年的作品。他有几个短期搭伙的partner ，待新加坡的短期工作一结束，就可以前往南法，和在那儿旅居的伙伴汇合，完成新项目的立项。

　　新加坡聚集了各色人种，有大大小小情调殊异的咖啡馆。这些咖啡馆的网速绝佳，于是自然地成为扬深的工作地点。
　　这个上午8点，他在咖啡馆点了一杯手冲咖啡，然后坐在背靠墙壁的卡座上，使用手提电脑开始当日的工作。四个小时之后，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也就到了午饭的时间。

　　当地人很少在家吃饭，扬深租住的公寓也几乎没什么烹饪功能，更别提做有油烟的中国式料理。
　　好在，当地有特色的小贩美食中心，汇聚了天南海北各种熟食、菜饭和点心。他最近的一个趣味活动就是随意走走，发现一些好吃的东西。新加坡有七成以上华人，许多传统美食和中国菜的风味相近。

　　接到预备房客打来的语音通话时，扬深正坐在一家小吃店里，饶有性质地观察着招牌旁边挂的一串光溜溜的整鸡，等待自己的海南鸡饭上桌。
　　他戴上降噪耳机，接通电话，“嘀”一声后，耳机里传来清润柔和的声音：
　　“您好。我是联络您租房的那个人，看到您的留言，就冒昧打来了。您现在……方便吗？”

　　陈北通宵加班后，十点就出现在公司了。
　　一般来说，策划加班到凌晨，第二天可以中午或是下午再来。
　　但是老板的版本计划不等人，游戏内测迫在眉睫，策划是一切需求的开始，策划不出系统方案，美术、开发甚至运营的工期都要无限延后。
　　在周六都要全员加班工作的关键时刻，陈北不想耽搁整个项目的进展，来补自己的睡眠。

　　上午昏天黑地地开完会，审核通过游戏策划案，陈北才算舒了一口气。
　　他逐条回复手机上爆炸了的群消息，发现那个神出鬼没的理想房东竟然在清晨回复了。
　　深：很不错。
　　深：下午有空时语音我吧，效率高些。
　　看到自己昨晚那一通“优秀房客宣言”，他有点脸红，觉得熬夜果然伤害了自己的大脑。
　　对方好像看穿了自己的急迫，却很配合。
　　他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高效的房东就要配高效的房客，他对自己说。
　　陈北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于是试探着拨出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了。

　　他清清嗓子，自报家门，莫名地生出学生时期参加面试一般的忐忑心情。
　　然后听到一道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好呀，预备房客。”
　　陈北觉得自己的耳朵热烘烘的。

　　对方意外的很好说话，稍微聊了一阵，便谈拢周日可以看房：
　　“我人在国外，到时候让亲戚带你参观。”对方说。
　　“您是移民海外了吗？是不是签约也需要代签了？”陈北想起中介的话，忍不住询问。
　　“咳，只是四处旅居，短期内不会回国。不过，你是真的很喜欢我的房子啊。已经想签约了？”
　　“只是好奇问问，有备无患。”陈北说。
　　隔着话筒，陈北听到对面背景音中响起一句粤式普通话，他辨认了一下，突然问：
　　“你不会是在新加坡吧？”
　　“是啊，怎么猜到的？”对方问。
　　“你在国外，却用下午指代时间，和我的时区大致相同；周围有闽南语和粤语夹杂，有人给你端来海南鸡饭……如果你不是在东南亚一带，那估计就在骗我了。”陈北说。
　　“聪明，那为什么是新加坡呢？”
　　“一种感觉。”陈北说。
　　对面低声笑了，陈北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陈北挂了电话之后，站起来忘形地伸个懒腰。突然发现阿娇坐在工位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想什么呢？”陈北问。
　　“本来在想吃什么。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阿娇回答。
　　“嗯？”陈北疑惑。
　　“你不饿吗？怎么还那么高兴？”阿娇纳闷地说。
　　陈北的肚子适时闷闷地叫了起来，他收敛笑容，瞪了阿娇一眼：
　　“饿，我已经决定了，中午就吃海南鸡饭。”
　　“好啊，这附近的外卖我都点过了，可没有海南鸡饭，要不我们开车去市里吃吧。”阿娇兴致勃勃。
　　“唉，算了，去市里两点前肯定回不来，还是点外卖吧。”陈北说。
　　两人最后点了白切鸡和烧鸭双拼饭，暂时欺骗自己。

　　烧鸭饭有点咸了，陈北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只拿塑料勺子舀着旁边的例汤。阿娇不挑食，吃得挺香，三两口，餐盒里就没了大半。
　　“等游戏上线之后，休假去海南玩啊。”阿娇说，“到时候什么海南鸡、椰子鸡，全吃个遍，想躺就躺。”
　　“出去玩倒不急，真想躺躺。”陈北心有戚戚焉。
　　正说着，UI组的阿丰走过来，向着陈北点了点头。
　　“怎么啦，阿丰？”陈北问。
　　“吃过饭了？老板召唤。”他说着，又奚落阿娇，“别吃了，胖成什么衰样了，走吧！”
　　阿娇把最后一口烧鸭塞进嘴里，才嘟囔到：
　　“催命嘞……”

　　游戏开发到紧要处，韩老板已经把自己的办公室改造成了临时会议室，随时随地拉策划开会。
　　陈北和阿娇、阿丰并几个人进了韩霁的办公室，就看见熟悉的游戏版本计划已经投屏在沙发边的电视上，表格上许多触目惊心的红色。
　　韩老板坐在他专属的巴塞特单座沙发上，眉头紧锁，盯着版本计划。一级棒则站在韩老板的斜后方，噤若寒蝉。他看到陈北几个人仿佛看到了失散多年的老父亲，拼命地眨眼睛。
　　屋里还有两个人，坐在一侧的长条沙发上，是运营组的康叔和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姑娘。对比一级棒，这两人的神色堪称悠然。
　　“游戏内测前，还需要一个刺激玩家活跃的官方活动，阿娇和陈北负责。”韩老板仍盯着版本计划，却直接抛出一个祈使句来。
　　他俩还没坐稳，就天降大锅。
　　阿娇已经急了：
　　“韩老板，我和阿北手上的功能还没收尾，眼看着就要内测了。之前不是说，运营已经在策划了吗？”阿娇说着，看了一眼康叔。
　　康叔回以一个无辜的笑容。
　　眼看阿娇就要炸毛，陈北伸手在背后捏了阿娇一把，好在两人坐得靠近，倒也没那么明显。
　　阿娇“嗷”地小声叫出来，总算没再说话。
　　依陈北看，变故突发，总要听听韩老板怎么说，上来就反抗，再有苦劳也变成了不晓事理。相比康叔的圆滑，阿娇身上总有点工匠的古直。

　　没等韩老板开口，康叔就分辩道：
　　“我和小筠筹备游戏上线，确实策划好了一些活动，都是能把玩家拉进游戏里的，韩老板看过了，引流肯定没的说。但说到游戏内部，少了一个促活留存的活动，我们运营拿不准，你们策划可要多费费心了。”
　　康叔这话听起来没毛病，运营主外，策划主内，你们我们分得是清清楚楚。不过据陈北所知，之前的计划中，韩老板曾明确说起过，研发团队一心搞好游戏内容就好。无论是拉新，还是促活这类套路性质的活动，全由运营管理。
　　也正是因为韩老板的划界，陈北之前从来没想着要操心活动，插手运营的工作。按康叔的说法，却好像是研发在推诿失职。
　　但是，这不也暴露了运营在游戏内的无能吗？

　　陈北心念电转，抢在阿娇之前先开口：
　　“韩老板，我理解第一次内测活动的重要性。目前来看，策划组对整个游戏的游戏性更了解。尤其当下，时间紧迫，做内部活动，需要研发配合的地方比较多，我们动起手也快些。”
　　韩老板眉头舒展，点了点头：
　　“还有不到一个月了，游戏活动直接影响内测玩家的第一印象，策划做，我也放心。”
　　得到了肯定，陈北更明白韩老板的意思，他借势说：
　　“不过，游戏上线以后，我和阿娇要随时注重游戏系统的有效性，估计要经常对系统做出调整，重心还是会放在核心玩法上。而运营活动，需要长期汰换，保持玩家的新鲜感。我们九侠想把套路做出彩，也得投入大量心血才行。”
　　韩老板沉思了一会，才说：
　　“我也不是想让策划把精力都搭进去。这样吧，你们先负责现阶段的第一次活动，帮康叔他们把架子搭好。康叔，你也跟着学学，多琢磨下游戏内玩法，以后还是你们运营做活动。”
　　见康叔面带不甘，还要说些什么。陈北立即应道：
　　“没问题，我们先做着功能，运营可以先给我们一个长期的活动规划，也好根据你们的需求做。”
　　阿娇这下反应过来，也赶忙说：
　　“对啊，康叔，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们，我们帮~你啊。”
　　这个“帮”字被阿娇说的拿腔作调，听起来格外好笑。

　　韩老板无心管这些人的眉眼官司，很快又开始问起阿丰手上的一个界面进度。
　　过了一会儿，见康叔和小筠还坐在那里，他干脆挥挥手，让他俩先撤了。
　　刚刚的事情显然已尘埃落定。

　　快到晚饭时间，陈北、阿娇和阿丰才从韩霁办公室出来。
　　下楼时，阿娇捋着指头数自己的需求，又愁眉苦脸地问陈北：
　　“能让‘推锅大侠’认怂是很爽啦，但是今天的锅，你怎么就接了呢？”
　　“推锅大侠”是研发这边偷偷给康叔起的外号，虽然阿丰还在旁边，但他也算研发一系，和阿娇同呼吸、共命运，因此阿娇也不避讳。
　　“阿娇，今天的锅，可不是\'推锅大侠\'推给我们的。是不接也得接。”陈北说。
　　“什么意思？还不是运营的老一套吗？好话他们说，脏活我们干。”阿娇显然积愤已久。
　　“蠢，不开窍。”阿丰之前一直听着，这时候突然张口，显然不是在说陈北。
　　阿娇正要骂他，阿丰已经转身飘走了。
　　“好好的人，长了一张臭嘴。”阿娇说。

　　陈北心平气和地对他解释：
　　“今天的事，表面上是运营不干活，其实也是韩老板的意思。他看着游戏快上线了，运营那边拖拖拉拉还没做游戏内活动，可不就安排我们来做了。”
　　“凭什么呢！这真是他的性格，一着急就乱安排。他倒是省心了，我们累死累活……”阿娇说着说着，原本愤慨的语气逐渐变得沮丧。
　　“能者多劳吧。毕竟也是我们做的游戏，你之前不还担心运营把第一次活动做岔了？估计老板也这么想的。”陈北安慰他。
　　“所以让我们先打个样呗。啊，怪不得你说以后没精力做时，韩老板答应的那么爽快，这也是他计划好的吧？”阿娇问。
　　“差不多吧。”陈北应着，看阿娇眉毛又横起来，赶快转移他的注意力：“别想了，先去吃晚饭吧。”

　　虽然成功安抚下阿娇，陈北心中却又一次生出奇异的感觉。
　　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韩霁是一个失格的管理者，不分权责、行事武断、压榨下属。即使从项目利益的角度，也谈不上明智，策划的工作时长有限，在活动上多投入一分，对主产品的完善必定会少一分，任何事情都是一种取舍。如果不是陈北提醒，韩霁说不定真把以后的活动都交给策划来做。

　　最近，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韩霁，和陈北的第一印象判若两人，甚至和他业内的风评也不一致。
　　这几年，九侠在韩霁的带领下迅速崛起，他间接操盘过多个项目，不可能只在这般水准。

　　可在《归侠·还真传》项目里，韩霁好像不再是一个公司的管理者，而变成一个忐忑不安、期待成功的赌鬼，恨不得不惜一切代价换得游戏的完美无缺。
　　陈北怀疑，他不仅没有评估过风险，甚至都没有想过做两手准备去应对无常的玩家和市场。
　　说起对游戏的用心，韩霁无可挑剔。但如果一个人倾注全部心意在一件不能控制的事情上，这偏执可能会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

　　多想无益，先等待内测吧，陈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