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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扬深 他的胡子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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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的Khao Lak小镇,蜥蜴蹲在椰子树的树干上栖息,树下摆着几把沙滩椅。几个身着花色泳裤的高大男人在沙滩椅上或坐或躺。
在一众白人之间,有一个黑发黄皮肤男子的尤为醒目。他的下半张脸被蓬蓬的胡子遮住,看不清楚下颌轮廓,但从黑色的剑眉,和凌厉上挑的丹凤眼,却能辨出他是一个亚洲人。他的胡子干爽蓬松,精致锐利的眉眼和野蛮生长的下半边脸衔接在一起,使这张脸传递出一种复杂又有些神秘的情绪。
他坐在粗框条纹的帆布沙滩椅上,整理面前黑色的潜水用具。
“Sen,听说不会游泳也可以潜水,是真的吗?”一个棕色头发的蓝眼青年问,他说的是英语,但是每一个单词黏连在一起,被一大坨口香糖糊住,每个字母都发出弹簧的声音。
“Sì.”大胡子亚洲人听完这一连串颤舌音,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妈妈咪呀,那怎么能潜呢?不怕死?你有没有教过这样的学员啊?”蓝眼青年追问。
“10分钟水面漂浮和300米的浮潜任选其一,水中技巧就可评估通过——PADI标准里可从来没有游泳一条。你的理论课白上了?”大胡子横他一眼。
这帮意大利人来Khao Lak四天,终于找到岛上唯一一个能够交流的潜水教练,就是这个大胡子中国人,Sen。他好像在岛上已待了一阵儿,虽然只会说一点意大利语,但能听得懂他们讲英文,已经相当宝贵。
前几天,他们和岛上的泰国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英语,好几次都要吵架。自从认识Sen之后,他们对他相当依赖,在潜水之外的时间也时常找上门。毕竟,能不能顺顺利利地在这边拿到Open Water Diver,甚至这几天能不能吃得好、玩得欢,就全靠Sen了。
所以蓝眼睛对大胡子的冷淡不以为忤,仍然非常热情地问这问那,殊不知,大胡子心里正想把他一把按进沙子里,让他闭嘴。见大胡子不理他,他又勾起了其他同伴的兴趣,大家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不时发出一阵轰笑。
这群吵闹的意大利人,不过十八九岁,在二十一成年的意大利还不能算作完全意义上的社会人。个个胸肌发达,内心幼稚,看到路边的比基尼女郎,必定要卖弄风姿,用蹩脚的英文调情几句;直望到姑娘背影渐无,还会有滋有味地讨论逗趣。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留了好几个姑娘的电话,更让他们兴奋不已。
扬深,就是被他们称为“Sen”的大胡子,内心深处很不想理会这群叽叽喳喳的意大利小朋友。
他对自己说,还有三天,再忍忍。
打发走这批话唠,又是一片海阔天青的度假好时光。
扬深站起身,轻轻击掌,待蓝眼睛小伙子们安静才发话:
“好了,我们这就准备一次潜水,按之前说的,拿好装备,准备上船。”
希望清凉的海水能让这些躁动的灵魂安静下来。
出海潜水,需要先乘小船,去到潜店配备的大潜水船。潜水船双层结构,上面是露天甲板。内部漆成蓝色,一旁整齐地列着潜具,船上备有各种饼干、咖啡、冷热水,供潜水中途补充能量。
蓝眼睛们在里面好奇地看这看那,在甲板上吹风,晒自己金色的皮肤。直到大船开到潜水点,下水的时刻到来,才消停下来,听扬深重申动作要点。
扬深之前在泳池里给蓝眼睛们做过特训,但航船驶入大海,一望无际的海域与游泳池完全不同。几个人穿好潜水服和脚蹼,站在潜水船的窗口边往下望,都有一点犹豫。
——大海就像深渊,泛着粼粼的波光,海底则暗涌着另一个世界的生物,险恶而美丽。
扬深鼓励他们:“别紧张,和潜伴一起,看好手势。你们不是一直想征服大海吗?敢来吗?”
“来!”“我先来!我是男人!”蓝眼睛们立刻上头,只待一声令下。
扬深最后叮嘱:
“用嘴呼吸,左手配重,右手面镜,看前方,走!”
“噗通!”话最多的蓝眼睛先进海了,紧接着又是“噗通”“噗通”“噗通”几声。
几个意大利人终于第一次下海了。
潜水小白的第一次潜水,只需要攀绳下潜,拉着绳子,在水中每下沉一点做下耳压调整,以适应水里的压力。
扬深指导他们在水中演练规范的潜水操作,待到有人将耗尽氧气,上船休息换氧后再二潜。
隔日回来,新手潜水员还需三潜、四潜,每一次掌握不同的技术要领,直到熟悉大海之后,就可以自由地在开放水域潜水了。
这几个意大利人胆子大,心也很细,除了在岸上吵闹、在水下爱尝试高危动作,几乎是一般教练最喜欢的潜水学员。当然,仅凭吵闹一点,扬深已经把他们扔进了黑名单。
转眼间四天过去,扬深已经带他们去了好几个潜点。从最基础的水下呼吸,到保持中性浮力四处漫游,一切进展顺利。
“Complimenti!考试通过,你们已经拿到OW资格了。”扬深祝贺他们。
“Sen,好舍不得你。以后能来找你玩吗?”一个蓝眼睛恋恋不舍地说。
“好啊,水下有缘再见。”扬深说。
毕竟,在海水中,再话多的人也不能开口说话,水中相见,还是欢迎的。
“要不然,明年我们来找你考AOW可以吗?到时候,还由你来带我们嘛,我们一起去看鲨鱼!\"另一个蓝眼睛听出了扬深的敷衍,问道。
“明年我就不在这里了。”扬深说。
“Sen,不要这么绝情,我们没有你的私人联系方式就算了,总要给我们一个能找到你的通讯地址嘛,亲爱的朋友。”
“可是,我居无定所啊。”扬深说。
扬深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另一个蓝眼睛关于“临别赠吻”的请求,愉快地和说着弹舌英语的话唠们说“Ciao”了。
扬深对意大利朋友的回绝,并不完全是敷衍。
事实上,他在Khao Lak已经停留了两个月,正打算换个城市生活。虽然出于一时好心,他接下了这几名意大利潜水学员的潜水培训,但这也只是生活中的一点小插曲,并不会打乱他的计划。
Khao Lak很美,但是其他地方也有独特的风景,不是吗?
沐浴着傍晚的海风,扬深像当地人一样赤着脚,踩着细细的海沙,步行回自己的住所。这两个月,他住在Khao Lak海边一家名为“Lay”的度假酒店,相比于普吉岛等传统旅游城市的热闹,这边的酒店更像是海边的家庭旅馆,一栋栋小木屋并排面向海边,在高大的椰子树的衬托下显得更为迷你。经营旅馆的房主汶仁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俊朗小伙子,脸上常常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据他说,“汶仁”在泰语里是“永远幸福”的意思,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快活,像照顾家人一样照顾自己的客人。
扬深回来时,汶仁正在张罗晚饭,他停住脚步,双手合十问候道:
“先生,您回来啦,今天顺利吗?那几位意大利客人没和您同行?”
“很顺利,他们去庆祝潜水结业了,你不必再替他们担忧了。”扬深笑着回答。
“给先生添了不少麻烦,真是抱歉。”汶仁说。
“哪里,还感谢你介绍给我,正好赚一笔旅费。”扬深随意地说,他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又问道:
“今晚吃咖喱吗?唔,还有烤菠萝的味道。”
“有咖喱蟹和菠萝饭,都是先生喜欢吃的。我记得,先生是明天退房?虽然很遗憾,也只能趁您还在,好好招待您了。”汶仁说。
“谢谢,这真是最好的招待了。”扬深十分领情。
扬深刚走进房间,就听见自己的手机发出“嗡嗡”地振动声音。他拿起自己的随行杯先喝了一口水,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开放式厨房吧台上的手机。
振动已经停止了,屏幕上显示着“韩大头”三个字。
他颇感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回拨,而是打开自己的通讯APP查收信息。
他快速地回复了几条工作邀约,又看到了一条新好友请求:
“北:您好,我在sea city论坛上看到您有一处海城房源正在出租,请问信息是否仍旧有效?望细聊。如扰,抱歉。”
租房?扬深顺手划出了界面。
想起看到的头像,他心中一动,又点回好友申请,打开“北”的个人界面。
“北”的头像是一片大漠,细看其中有一个旅人的背影。他的个人界面就像这片大漠一样空旷,没有任何图片或者个人介绍,朋友圈空空如也。
扬深又盯着好友请求里“Sea City论坛”字样思索了一下,才想起这是海城本地一个生活论坛。
我好像确实在海城有一套房子?
扬深想起来了。
他通过了“北”的好友请求,发过去一个问号,放下了手机。
扬深之前在越南与新加坡两个国家之间徘徊了一番,最终还是把自己的目的地定在新加坡。
这几个月在大海的环绕下,固然轻松自在,但他希望下一步去到一个城市文明兴盛的地方,换换空气。
何况,这些小岛上的美丽景观,是以极低的网速为代价的,对于扬深的工作,并不是很友好。
扬深并不是一个专职潜水教练,其实他是一个“数字游民”。
所谓“数字游民”,往往是只工作、不上班的自由职业者。利用数字时代的便利,只需要一台手提电脑,就可以远程完成工作,因此并不受办公地点的限制。
而且,还有相当的好处,比如说,有些人赚着硅谷的工资,在低物价的东南亚小镇里生活,既潇洒自在,又能保障相当高的生活水平。还有一些人,自己经营一些生意,每周只花费几小时来打理,而依靠源源不断的收入,可以有大把自由的时间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些人,堪称是现代社会孕育出来的“新贵”了。他们有时难免沾沾自喜,认为社会上的“富豪”只知道赚钱,不懂得生活,而“白领”每天打工,任人剥削,只有自己是真正的“自由人”。
扬深既不兢兢业业地远程工作,也不依赖长期经营的生意躺着赚钱。他有些懒散,往往根据自己的喜好和气候接受工作委托。比如,在冬日里蜗居到温暖的低纬度海边晒太阳,就当做冬歇假日,这段时间,他不会主动去工作,而是随遇而安,顺手做些兼职、学些像潜水一样好玩的技能,权做消遣;等到春天来了,他就像苏醒的鸟儿一样,渐渐四处游走,并且开始主动接一些远程的项目,开始新一年的工作时光。这两年,他也渐渐地走了十数个国家,见了更多矛盾的人和事物,对努力工作的执念就更淡了。
离开Khao Lak时,扬深只花了不到一刻钟打包行李。
他的物品极少,每一件物品都经过长久的磨合,已经在他唯一一只小行李箱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居所。收拾行李的过程,就像倦鸟归巢,每一件物品的回归都流畅而迅速。作为一个长期流浪者,扬深已经学会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节制,即使每一个城市都有它最迷人的小物件,扬深也只是驻足欣赏,并不添置任何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因此,无论走到哪里,和他相伴的也只有那一只20寸登机箱而已。
扬深挥别了旅店小老板汶仁,从Khao Lak转车到普吉岛乘飞机,立即从世外桃源闯入了混乱的市井之间,拥堵的公路上,是数以千计的小摩托,以及装载旅客的大巴车。
飞机场更是人山人海,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扬深甚至生出了一点密集恐惧症。他在千军万马之中挤过人群,直到拎着登机箱,坐上中转曼谷、飞往新加坡的小飞机,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此时距离上次潜水恰好24小时,正是潜水后可以搭飞机的安全时间。
等待起飞的时刻,扬深又检查了一遍积存的手机信息:
韩大头:不接电话?……[23条]
扬深无视了他的信息,发现昨天通过的好友有了新留言。
北:您好,请问这个房屋信息帖是您发布的吗?发布时间是3年前,不知道是否还有效呢?
北:[截图]
北:如果您有意愿出租,我很期待能够租住,您的房间非常简约优雅。
北:等待您的回复。
还挺有礼貌的。
通过对方的截图又回顾了一下帖子的内容,扬深发现不是自己的口吻,倒像是帮忙看房子的亲戚替自己发的。
当年,他离开匆忙,似乎起过转租房子的念头,但最终却不愿理会那座城市的人和事,把这事搁置。
曾经困扰自己的往事,现在看来不值一提。只要房客顺眼,把自己这套长久无人问津的空房租出去也无妨。
深:可出租,5小时后细聊。
随后,他关上手机,随飞机一同潜入蓝丝绒般的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