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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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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花了一个多时辰,江步青再有意识苏醒过来时,朝歌早搭起炉,熟练地煎起了药。
“嘶。”脑袋的昏涨令江步青低低吸了口气,她看着歇室内陌生的景致一时有些没缓过神来,还是小黑狗听到动静,汪汪吠两声吸引来了朝歌注意。
朝歌连忙进屋,漆黑的眼珠望着她,神色有些担心:“吃水么?”
江步青扶额,一手撑床坐直了身子:“我这是睡了多久。”
她的语气有些虚,双唇泛着不正常的白,但模样仍是清冷俊雅的。
朝歌忙低下头:“...很久了。”
大抵猜到晕倒后是朝歌一人扶持进歇室的,江步青声音和缓:“劳烦朝歌你了,若没有你在,骤然晕倒,不知得伤成甚么模样。”
从江宁到扶余镇,路上所经众人虽未有大贪大恶之辈,好客良善者也有,但大都因顾虑之事颇多,愿意帮持一把的是少见。江步青初来此处,结识之人甚少,在她看来自己与朝歌不过碰面二三次,谈不上交情,本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敲门,没曾想迷糊中竟听到了郎中的动静。
想来是这个小傻子真顶着风雨替她寻来了大夫。
“朝歌。”江步青眼神温雅,“多谢。”
朝歌小耳朵润着红,糯糯道:“不...不谢的,你昨日帮了我...”
“祖母说,人得知恩图报。”她终于抬起头,山葡萄般清润的眼直直将江步青望着。
她的声音软而轻,似不确定身前之人能否将自己看得起,这样小心翼翼的眼神令江步青想起了幼时曾喂养的一直狸奴。当朝氏族子弟以养猫为贵,江韫却是见不得府内有这玩意儿,道玩物丧志,亦不许自家独女沾染此类败家恶习,故江步青自幼不曾饲养。
只一年冬日,家仆不知从何处捡到了只周身恶浊后肢尽断的小狸奴,本欲处理,恰巧被江步青瞧见,江韫虽不喜,但乐见小女良善,破例将其留了下来。
那只小狸奴被救活后也有着与现下朝歌相似的眼神。
柔软弱弱的,知恩图报,亦比谁都坚韧。
江步青长睫微颤,轻声道:“你帮我的,可比我为你做的多多了。”
约莫是害羞,小傻子跛着脚又回到了屋外灶前,锅里熬着米粥,灶旁立有一鼎药炉,咕咕冒着泡,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江步青扶着门,眉头有些皱:“脚怎么了。”
屋外一片湿润,飘着小雨。朝歌扇着药炉的火,半响后才发觉江步青是在同自己说话,嗫嚅道:“方才...不小心摔了。”
又连忙安慰,讪讪说:“不打紧的,我手脚笨...好的很快的。”
今日下雨,朝歌本该在家不外出的,为何出门,江步青心下清楚。她指尖一颤,看着小傻子脸侧厚厚的一层黑泥。
那不过是集市一场可有可无的相逢而已。
“好像熬好了,你要喝么?”
江步青回过神,盯住了朝歌的眼睛,弯眉道:“好。”
朝歌回过头,捏捏了扇柄:“那我...替你盛起来。”.
她的动作实在过于熟练,被小傻子唤到矮凳上坐的江步青,安静地看她起炉滤渣,再将一碗药递到了自己手中。
“村里胡大夫给的药,我们...我们都是去他那儿抓的...”
江步青眼光和煦:“固然之前说过,但朝歌,还是谢谢你。我初来苇塘村,所知甚少,往昔不尝接触过田野间的学问,了解不过尔尔,日后还得多请教你。我之前听李二婶子道,你对于山野田林万般熟悉,田间学问定然是为极好。”
她虽自幼心性冷静自持,但明白良善之人不可求,何况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小乡镇。如若再是一幅清冷不知好意的模样,便不可谓是江家子嗣了。
朝歌听她一番话语,虽明白地不透彻,但也知道是与李婶子般夸着自己。祖母走后,除却村中三四人,已经许久未有人再称扬她,便自心底欣悦,眼中藏着的光,亦渐渐明亮了起来:“我很傻的..你那么聪明,坏人都能轻易地赶跑...一定甚么都学得会。”
江步青眉眼弯了弯:“往后多劳烦小师父了。”
她本就生地一幅好模样,黛蓝衣裳衬地肌肤皎白似雪,柔亮乌黑的发丝熨帖地垂至腰际,清润雅致至极。如今眼中蕴着笑意,柔化了眉目,便更是温润如玉,惹人心颤。
朝歌抬眼瞄了下便急忙收回视线,无措地抱着小胖狗:“你快喝药,凉了,凉了就不好了。”
“好。”江步青捧着药碗的手一僵,拧眉大口灌了进去。
“咳咳。”
见人终于喝了药,朝歌肉眼可见地呼出口气,她将小狗放下,收过药碗清洗了干净,怕江步青嫌弃,洗碗前仔细搓洗了番双手。
炉火微微燃着,江步青忽略舌尖苦涩,靠墙抬眸将视线落在了远方。她有些困乏,脑筋不似寻常转地勤快,见朝歌跛足,方记起该做何事。
她忽而出声:“昨日的跌打药用完了么?”
朝歌一边勾捡炭火,怔了怔:“没...没,还不曾用的。”
江步青声音放柔了些:“你待会儿取出来揉揉脚,总能好的快点。”
于是将米粥盛给江步青后,朝歌拿出药酒搓揉起了脚腕。因两次外伤,脚腕处红肿不堪,但好在不曾触及筋骨,约莫几日内就能好的透彻。
这些恩情江步青都记着,她看着朝歌黢黑的脸,回到江家将零散铜板取了出来,同药钱一并给了人。
江家屋内渗水严重,四处落下豆大雨滴,但好在不曾淋湿床榻,总也能住人。江步青取过木桶接住雨,看着堆起的水滩犯愁。
苇塘村人家的屋顶,偶有几户铺的瓦片,其余大都是用竹木做成架子再铺上层层茅草。茅草搭的房顶,不禁用,每隔一两年就得上去重新修葺一道。江家老宅年久失修,落雨便更是如此,简单修整已不大起作用,找人来翻整迫在眉睫。
“朝歌。”江步青又回到了朝家,“你可知村中何人是修屋顶的?”
朝歌正欲去割草,听她这么一问,咬唇想了想:“是徐泥匠...”
“那你可知徐泥匠住于何处?”
朝歌细小声同她说了位置,随即一抬手指向了远处屋舍。江步青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一瞧便能知晓方位,如若真得靠言语去寻,不知又要填几多麻烦。
她穿上厚重蓑衣,戴上斗笠就往徐匠人家里去。路上泥泞,草鞋沾满了湿土,黏糊不大好受,江步青走得慢,忍住草鞋磨脚的不适,在溪水中将脚洗净才走到徐家屋前。
屋门敞着,听见人唤,自内走出了个黄黑的汉子,四方面庞,并不管江步青面生是何许人物,听清缘由后与她谈拢价钱,便提着一箱物件去了。
村里每户修屋砌墙时,总要请匠人来帮衬,夯土打地基,寻常人做不来,然这些匠人个个有两手,整补屋顶自然不在话下。一路无言,到了江家,徐泥匠让江步青自朝家借来麦秆茅草,自个儿动手编排,他用工具去掉杂物,并排列整齐,一扎一扎捆好,又叫江步青将家里梯子取来。
屋外淅沥下着小雨,江步青就在梯子旁扶着,一边将捆好的麦秆递给泥匠。寻常房顶事先多用树干加些小竹子或芦苇杆排列好,涂上泥土与切碎麦桔搅拌后的泥桨,再铺上做好的麦桔。只是这事儿急,今日先铺上茅草遮雨,来日天晴再修整。
待屋顶修好,左右过了一个时辰,徐泥匠收了四十文钱,商讨好下次登门时间,又提着自个儿物件拜了别。
白白花这么些钱,江步青叹气,她将蓑衣褪下挂在屋外墙头沥水,回过神方察觉朝歌已不知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