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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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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
白天晴见到玉成春的第一眼便确定了她的身份。
妖,而且是道行高深的妖。
昏暗的二楼房间里,这个被称为玉夫人的少女坐在一把出奇宽大的太师椅里面,看得出她身量很小,穿一身青玉颜色的窄袖长裙子,裙边袖口精致却奇怪的花纹似乎像是西南腹地某个古老民族的服饰。
玉成春是她的名字,她被称为玉夫人已经十几年了,即便是在这近在咫尺的桃镇,见过她的人也屈指可数,人们绝对想不到玉夫人竟然是个小姑娘。
她窄窄的鹅蛋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双大大的眼睛,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在本就有些昏暗的房间里,让人更加看不清她的眼神,白天晴忽然想起在江城的某个古董店里见过一个舶来品:西洋孩子的玩具—洋娃娃。
这一身不太协调的成熟装扮和稚嫩的脸放在一起,倒是有些意思。
白天晴眼看着老高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跪下,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玉夫人”,少女一脸冷漠的连“哼”都没哼一声,细嫩如玉葱的手指甚至不易察觉的在掌心握了起来,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老高也察觉不妙,他是少数几个跟玉夫人打过交道的人之一。
玉夫人其人在桃镇落脚也不过二十年,没人知道她怎么来的,桃镇三面环水,若是水路来的,必定会乘船上岸,水手和把头肯定不会错过这个美丽女子的八卦。
但是没人见过她上岸。
若她是从北面的群山而来,那她便不是人。
因为没有人能走出那片山。
老高是个聪明人,小玉夫人办事的也都是聪明人,他微微抬头,看向玉夫人的的脸,本来他已经打算好如果她是一脸怒容,他就把二夫人给他带的信物拿出来,凭着二夫人的面子,想来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不过他看到的却是一副笑脸。
“高万福,你倒是来的巧,是为了小金吗?”她伸展腰肢,懒洋洋地从椅子中站起来,迈步走向窗前。
她的动作轻柔绵软,像是一条爬出来晒太阳的青蛇,随后她又懒洋洋说道:“不,你们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乡下丫头来找我呢?你们呀,只会为了自己才舍得付出代价。”
白天晴感觉到一丝冰冷如寒刀利刃的目光越过老高肥胖的身躯落在他身上,森森凉气爬上后背。
“你,起来。”她明显是对着他说的,语气有些不善。
他抬头,默默起身。
“你所为何来?”
“求你帮桃家度过眼前的危难。”白天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道。
“所为何来?”玉成春又问了一遍。
只有白天晴明白,她问的是他,同样作为一个妖的他,所为何来?
为何?哪里有那么多为何?
“无非是随心而至罢了。”他说。
她也没有再问,只是看了他一眼,转向老高,道:“桃家的事很简单,不过我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带来了什么?”
“是我们二夫人沈素衣的一件信物。”高管家连忙把二夫人给他的东西捧出来。
那是一件旧衣,是本地梨园刀马旦的行头,想来它簇新的时候应该光彩夺目,不过此刻它已经像个经历岁月磋磨的美人,黯淡无光,软塌塌的叠在一起,捧在高管家手上也轻飘飘的。
“沈素衣竟在这里?”玉成春微微眯眼,顿了顿道:“若是昨日你来,或许这个就够了。”
她伸出手落在那身旧衣上,忽然哈哈一笑道:“活得久了,什么都想要。”接着对高管家道:“我要你昨日新得的那把琴,还有,它的来历。”说罢便坐回太师椅,默默不动也不再说话,像是一只小兽回到巢穴一般窝了进去。
白天晴的目光却紧紧黏在她身上,在她刚刚伸手的一瞬间,她手上那只白如冷月,却闪着粼粼波光的镯子让他心中一震。
她刚才问他为何而来?
他说:随心而至。
但是他的心之所向,就在它。
相传中原以西的西南腹地,有一种奇异的毒蛇,叫做粼蛇,因其鳞片如月光下的波纹,光华闪烁,见者无不心向往之。此种蛇本就难得,修行得道者更是凤毛麟角,得道者便是难得的大造化,而粼蛇妖的蛇蜕便成为一种天下至宝:粼玉。佩戴这种玉,可使百毒不侵,毒蛇虫蚁难近其身。
白天晴认识这粼玉,甚至认识这粼玉原本的主人。
那头,老高已经忙不迭地允诺了玉成春的要求,拉着白天晴跑出白楼,回桃府取那把琴。
白天晴没有随高管家回去,他找了个借口离开,一个人往镇子北边走去。
镇北有座名叫白山的矮山,不过几百米高,却人迹罕至。不过白天晴沿着一条痕迹不甚明显的小路一路走近前去,到山脚下时,便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
小院只用竹竿扎了篱笆,远远一看就已经看到里面开的姹紫嫣红的花。
白天晴没功夫欣赏,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一个男人躺在院中花荫下睡觉,双眼禁闭,似乎睡的深沉。
他走上前去,低头看着熟睡的男人,开口问道:“天阴,二十年前的白山妖王你知道吗?”
叫做天阴的男人睁开眼,又眯了一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儿,冷不丁出现吓我一跳呢。”
“先说正事。”
“废话,二十年前的白山妖王,不就是你娘吗?”
“除了我娘,还有别的粼蛇出现在白山过吗?”
“蛇妖倒是不少,不过妖王就一个,我跟你娘不熟,只不过恰巧被闲人编排在一起才对她有点印象罢了。”天阴略一停顿,道:“不过,她死之后,骂她骂的最凶的倒也是个了不得的大蛇妖,反正我到现在都没看透她的来历。”
“玉成春?”白天晴想起玉成春手上那只粼玉镯。
“不错。”
粼玉难得,粼蛇修道得成之后,仅有的两次蛇蜕,在月盈之夜与月亏之夜,故粼玉的花纹也对应呈现不同的样子。
玉成春那只是“月盈”,他也有一只,是“月亏”,他不会看错,它们都出自他的母亲。
二十年前,世道纷乱,比眼下还要乱几分,那个时候恰巧是白天晴的母亲白月祈修行大成的关键几年。
母亲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因为他还没长大,母亲就死了。
“你回来是为了查清当年的事吗?”天阴拍了拍身上的土屑,随口问道。
他回来是为了什么?他也不太清楚。
他只有母亲留给他的一句话:吾儿天晴,生命可贵,好好活着。
如此普通的一句话,出自一个送别孩儿的母亲之手,或许再正常不过。可是他的母亲是白月祈,白山妖王,世所罕见的修行者。为什么却只有这简单的一句话。甚至对于自己的去处一点也没有提及。
这些年,当年赫赫有名的白山妖王为何突然销声匿迹谁都不知原因。
白天晴决定再去会会这个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