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家》三渡维扬

5、访客

　　玉夫人果然说到做到。

　　第二日一早，镇长全家加上看门护院的几十号人，一个不剩的全都死了，好在死状并不可怖，个个都安安静静的待在他们该待的地方，该睡觉的睡觉，该站岗看门的站岗看门，只不过都没了人气儿。

　　不过在常人看来，这种安详的情形看上去更加可怖。

　　桃镇简直跟炸了锅一般，一眨眼功夫消息已经传遍了。

　　桃老爷府上的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有二夫人和白天晴知道高管家去找过玉夫人，但是不妨碍大家都觉得此事跟桃府有关系。

　　“这事儿，啧…”高管家心里五味杂陈，最主要的是这事儿太骇人了，几十条人命，岂不都死在他手上？可他根本就没提这种要求啊，原本以为跟玉夫人这种高人打交道，点到为止就好，故他也不好具体提要求，把搞自己搞的跟甲方似的。
　　她难道不应该花最小的力气把这事儿了结就行了吗？难道去恐吓一下张镇长，顺便把张团找到扔回去就这么费劲吗？要不是时间紧迫，他老高自己就去找张团了。
　　谁成想，玉夫人办事这么“靠谱”？

　　即便明面查起来那些人的死与桃府无关，他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一整个上午，高管家冷汗淋漓，不到中午就病倒了。

　　二夫人没有露面，不知作何感想。

　　白天晴对于这个玉夫人的手段，实在是不敢苟同。

　　他本打算这几日事情了了，去悄悄看看小金，如今事情倒是了了，可是，怎么看都不大像个善终。
　　他独自待在自己房间不知在想些什么，院中桃老爷本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消失了，接着房门打开，一个人影走进来，竟然是玉成春！

　　白天晴不知她的来意，只能以礼待之，点头打了个招呼：“玉夫人。”

　　玉成春一点也不见外地在屋里环视一圈，寻了一把最舒服的椅子坐下，打量了白天晴一会儿，却半天没说话，白天晴也没有吱声，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你对我有意见？”她说话了，现在白天晴更头大了。

　　有意见，非常有意见，但是他想等天阴再给他一点玉成春的信息之后才跟她对话。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有意见却不说，足见虚伪。想必你在人堆里混的时间久了，沾了他们那些污七八糟的习性。”

　　白天晴没有说话，因为听起来竟也觉得有些道理。

　　“你想去看那个丫头？”玉成春瞟了他一眼。白天晴在江城从没有跟像她这样道行高深的千年老妖打过交道，他怀疑是不是真有那种读心术存在，不然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无论你来这做什么，以你现在的德性，都不会成功，除了连累别人，你就没有什么擅长的本事。”她抬了抬眼皮，继续说道。

　　这句话说的甚是嘲讽，白天晴实在忍不下去。他道：“难道屠人满门这种本事值得夸赞吗？”

　　“不值得。”玉成春见他动怒，一张漠然的脸竟难得有了丝表情，却转瞬即逝。

　　“有些人该杀，有些人虽不该杀却站在了该杀的人身边，难道我要一个一个去询问他们的历史，探查他们的心思，问问他们有没有老婆孩子八十老母要赡养吗？我又不是菩萨，即便是菩萨，不也任凭这人世黑白不分，善恶颠倒吗？”玉成春难得说这么一通话，她说话时语气飘渺，仿佛不着力一般，却恰恰透出一种不费劲的让人看不惯却无可奈何的嘲讽：“你其实很羡慕我，我只不过恰恰能做到我想做的事罢了。活在世上，本事若跟不上欲望，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本事有了却心思不定，同样是废物。像我这样随心所欲，你不羡慕吗？”

　　羡慕？
　　白天晴竟鬼事神差的想了一下，似乎真的有点令人羡慕。

　　站在恶的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恶。
　　但是人间多数，总会觉得他们有什么苦衷。白天晴自己是绝对做不到下手屠人满门这种事。他想的太多，果然已经混的像个人了。

　　他小时便在人堆里生活，混过专养弃婴的慈幼院，混过学校，混过码头，混过江城的帮派，总之一直人模人样的活着。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妖，是不需要顾忌这么多的。

　　心无挂碍，无谓善恶，随心所欲，岂不是最自在的事？

　　“犹犹豫豫，优柔寡断！”玉成春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了出去，白天晴恍惚间竟然看到她脸上的一丝怒容。

　　这都是什么事儿？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老蛇妖竟然跑来教他做妖？

　　哦，好像，确实，她有那么一些资格。

　　他越发觉得玉成春与母亲关系定然不一般。

　　天阴那边很快也送了消息过来，当夜，一个小飘潜入桃府白天晴的屋里，天阴是地府鬼差，小飘传话更是他的惯用伎俩，甚至无聊了经常用这种手段吓唬吓唬人。
　　小飘直接飘进白天晴本就不咋暖和的被窝里，被冻醒的白天晴看到一团白影脸上两只拳头大的窟窿，吓了一跳，还好他素来见的多了，只嘴里骂了一句“见鬼！”
　　小飘嘴里传来天阴的声音：“不要总是出言期侮我们地府特使好吗？！”

　　“得得得，我错了，特使对不起！请特使发话吧。”白天晴打了个哈欠。小飘点点头，十分从容大度的原谅了他。

　　小飘那边于是继续传来天阴的话：“玉成春的确认识你娘，不过当年你娘在桃镇附近活动的时候，她还没出现。玉成春出现的时候是你娘死后一年，但是她似乎很瞧不上你娘，骂她是优柔寡断的假慈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妖族败类。”

　　说到这里，小飘停住了，一双忽明忽暗的眼睛贼溜溜的看着天晴。白天晴从眼睛里看到了天阴的眼神，不禁白了一眼，说道：“你看我做什么，骂我娘的多了去了，你还指望听我现在破口大骂回去吗？”

　　“哦，没劲。你这家伙就跟条咸鱼一样，没追求，没脾气，没意思，太没劲！”小飘空洞的语气传来，叹了一口气，一股冷气吹到白天晴脸上，白天晴有点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天阴说的还是小飘说的，总之他俩应该是心意相通了。

　　天阴接着道：“反正她跟你娘的行事作风完全是两个品种。当年你娘是助人为乐，自从玉成春来到桃镇，找她做事就变成公平交易了，当然公平是对她而言的公平。”

　　助人为乐？这个词有点…白天晴觉得天阴的用语有些一言难尽。

　　也许是看到白天晴仿佛牙疼般咂摸的样子，小飘那边发话道：“不用琢磨，我确实也不太认同你娘的行事。你们妖族行事都邪门儿的很。玉成春最喜欢收集人间的宝贝，尤其是琴。不过，也奇怪的很，以往找她解决事情可从来没出现过屠人满门这种事，最多不过杀个把人。”

　　说到此处，天阴那边似乎有人插话：“大人，我听说老妖精也有更年期。”

　　“滚蛋。”天阴骂了一句，那声音嘀嘀咕咕走远了。

　　“我查到的大概就这么多吧。”天□□。

　　小飘的那一身白茫茫的颜色渐渐淡下去，马上要消失了。

　　白天晴对着它抱拳道：“谢了。”

　　“对了，”天阴声音传来：“当年有句话：求人不如求鬼，求鬼不如求妖。想必你早就知道了，这里头说的鬼就是不才在下，妖就是你娘。我刚得知，这句话里的“人”竟然也确有其人，当年在白山附近有个修行者，叫海东青，是西域人，也曾经做过替人消灾的买卖，不过按照年纪，此人应该不在世了。”

　　“不在世了你说他干什么？”

　　“我这个鬼做事讲求极致，不然我也不会干这行这么多年，此事既然知道了就得告诉你。告诉你难道还得经过你同意吗？”

　　白天晴还没搭话，那头小飘已经消失了，屋里只剩一股冷气，白天晴打了个寒战，准备钻进被窝消化消化今天的种种事情。

　　这一天，头都大了。

　　“白先生？白先生我可以进来吗？”屋外忽然想起一个声音，白天晴听着挺耳熟，可是这已经是大半夜了，谁会这个时候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