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家》三渡维扬

2、小翠姑娘 虽然料到桃

　　虽然料到桃家的晚上不会太安生，但是见过世面的白天晴决定无论发生什么闲事儿他都不会管。

　　只不过半夜的时候，他还是被一阵出尘脱俗的骂声吵醒了。
　　桃老爷在骂人，骂全家老小，老婆孩子，包括他老婆，二老婆，大儿子，小儿子，管家，护院，看门儿大爷，甚至街坊邻居他都没放过。他口吐芬芳，上窜下跳，好不热闹。

　　只可惜这热闹只有白天晴一个人欣赏。

　　白天晴开窗户略略瞧了一下，便翻身继续睡了，隔着窗户桃老爷趁着月光仍旧在骂所有人狼狈为奸，伤他性命，算计他家产，男盗女娼，长疮烂肚，不得好死…看来这个桃老爷冤屈不小，不过不管他的事，他现在只想好好睡觉。

　　他刚要入睡，就听院里桃老爷突然说道：“新来的小白脸你也没几天好日子过，我知道你是臭不要脸的老二找来的姘头，你俩赶紧滚到一张床上快活几日去吧，哪天肠穿肚烂死在臭水沟里，不要说老子让你赔了本，那个臭娘们今日能让我死，定也让你活不过几日。妈的，一个娘们儿一样的小白脸子也敢!我桃府，连只狗都比你能干…”

　　被点名挨骂的白天晴叹了口气，掖掖被角准备继续睡他的大头觉，冷不丁睁眼猛然发现屋子里投射的窗户的倒影里有个人头的形状。他纵然不怕鬼也给这一手吓了一跳，他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看到窗户上果然趴着桃老爷那张狰狞大脸，惨白的皮肤，血盆大口故意张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吓他个半死。

　　要是个普通人看到这一幕肯定得吓得屁滚尿流，好在普通人也看不到他，故而桃老爷的这些上窜下跳反而让白天晴觉得有些可怜兮兮。

　　他闭上眼，全做不知，却忽然想到，桃老爷故意骂这一通，然后趴在窗户上看，到底是要吓死人，还是在看他的反应。

　　他见的鬼太多了，多数鬼被困在自己割舍不下却也不再归属的人间之外，坦白说，他们比较寂寞，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被什么人瞧见，然后再加以威逼利诱实现他们的目的。

　　他想了想，或许自己在桃家有什么行为让桃老爷起疑心了，他要多多注意才行。

　　第二天，他按吩咐去了北码头的花船那里。桃镇虽然小，但是沿水路而居的地方，姑娘们的生意总是少不了。当地特色的花船在码头排了一大排，倒有足足五六十条。那个叫花娘的老鴇满脸堆笑的给他牵来一个打扮的花红柳绿的姑娘，说这就是桃家二少爷订下的小翠姑娘。

　　白天晴看了一眼这小翠姑娘，小小的吃了一惊，心想那二少爷口味独特，不可小觑。

　　这一路走过来，花船上的姑娘们热情似火，特别是看他年轻俊俏，越发都想逗他一逗，纵使他冷着一张脸刻意没去搭理，那些姑娘们的模样水准也了解了个差不多，这个小翠面目清秀，身姿婀娜，特别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给有点寡淡的脸平添了一丝风情，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小翠趁花娘不注意还对他抛了个媚眼儿的缘故。

　　不过，再往下看看这姑娘的身量，就有点……过分的强壮了，如果不看脸单凭她的身材，往花娘身边一站，颇像个像模像样的保镖了。

　　白天晴又想起二少爷那病秧子身板，小翠足足比二少爷高了一个头。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二少爷的品味不一般，果真不一般。

　　考虑到打起架来二少爷显然不是小翠的对手，他忍不住嘴欠问了一句：“小翠姑娘可是自愿？”但是问完他就后悔了。

　　想不到那小翠倒实打实是个烟花地栽出来的破落户，嘴上不饶人道：“呦，瞧您说的，难不成还是被逼的不成？”浑厚的嗓音铿锵有力，有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在。

　　女壮士，白天晴心里暗暗赞道。

　　“是我冒昧了，请这边走。”白天晴带着她一同乘了桃家的车子回家，一路被小翠姑娘盯得心里发虚，还得忍受她时不时的调戏，比如：

　　“白先生看我好看不好看？”“好看好看。”
　　“你是不是看不上我这种人？”“不敢不敢。”
　　“若我是被逼的，你救我不救？”“不救不救。”
　　“啊？”“那就，救，救。”

　　许是她们行里传授的什么约定俗成的习惯，她说几句话就低头轻笑，笑得马车都跟着一抖一抖。
　　一路上白天晴流了一脑门的汗。

　　这个小翠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天夜里就捅出了篓子，还给捅到他的房里来了。

　　此事是这样的，二少爷许是个讲究人，说是自己娶小老婆也得要好好操办一番，于是当下小翠便放在后院安置。

　　不过要是他迫不及待把小翠给娶了，也就没有后头这事儿了。

　　二少爷纳妾的决定惹得桃老爷又骂了起来，不过也好，现在他只对准二少爷那房骂，火力全开，少了一只鬼半夜爬窗户，白天晴轻松了不少，高管家给他介绍了下桃家的情况，也没安排多少活。故而当天他早早睡了下了。

　　睡到半夜（又是睡到半夜。他这两日都没睡个整觉了！）忽闻窗外高声大骂。他早已经对桃老爷的骂声习惯了。迷迷糊糊听来却有些不一样，似乎多了许多人，然后房门被拍的“砰砰”直响。

　　他一骨碌爬起来，窗户缝照例打开，院里门外站了一堆人。

　　二少爷带头叉着弯腰，高声大骂“出来你个小白脸，偷人偷到我们桃府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有本事偷人你没本事出来吗？缩头乌龟，臭不要脸的小白脸。”

　　白天晴不明所以，不过很快就有人给他解释了。

　　院子里一角站着一个素衣的女子，二少爷没说问，她便开口了，声音婉转，口齿伶俐，一听便知道这女子出身梨园行：“放你妈的屁，桃根你放屁别污了老娘的清白，谁他妈告诉你偷人了，老娘屋里遭贼了，贼人跑到这个院里来。我屋里三四号人都看见了，你他妈说我偷人，你扣屎盆子也不看看是谁。你敢污蔑我，我把你的腌臜事儿抖搂出来看看谁怕谁。”

　　白天晴早听高管家说过，桃老爷有三个孩子，都出自已经过世的大夫人。大少爷出门做生意，二少爷自幼多病，小姐在省城读书。桃老爷后来又娶了个夫人，府里都称二夫人，是省城出名的旦角儿，如今看来这位就是了。

　　情况基本清楚了，从二夫人院里跑出来一人，跑到他这屋来了。二少爷说是二夫人偷的人，二夫人说是偷东西的贼。
　　反正听来听去都是冲着他来的。白天晴人在被窝睡，锅从天上来，此情此景真是令人头大。

　　被堵在屋里的他，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左右都是个罪名，看来这桃府真的水深。

　　外面对骂起来，倒是不着急让他开门了。他起身更衣，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斜，总是要面对的，便行至门前准备开门。

　　忽然一只手按住他搭在门上的手，他素有洁癖，慌不迭的甩开。只听一个声音低低笑了一声，白天晴觉得耳熟，然后一个身影闪出来，虽身着黑衣，脸上也只露出两只细细的桃花眼，可是白天晴一眼便认出是那个刚来的小翠。

　　脑袋又疼起来。现下是什么情形？外面两方互不相让，二少爷污他是二夫人偷的汉子。如今屋里果真有个人，本来他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之身了。可是这是个女人，而且是二少爷未过门的小老婆，依二夫人的行事，肯定要说二少爷被戴了绿帽子。

　　他仍然逃不出干系啊。

　　小翠看他发呆，低声问道：“你不把我交出去吗？”

　　交出去？交出去有用我早就把你扔出去了。白天晴心里暗想，他只想安生过日子，本来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即便被抓了，以他的本事，想逃也是分分钟的事儿，可此刻多了个可怜女人在里面，这就要重新计较了。

　　“你这是要帮我？”小翠看他的神情，忽然问道，奇怪的是她并不惊慌。

　　“我只是帮我自己。”他冷冰冰说道，心里盘算着自己待会儿冲出去，然后让这个人高马大的小翠趁乱混入人群的可能性大不大。

　　“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的紧？”小翠此刻竟然问出这种问题。

　　白天晴看都懒得看他。

　　“要不然你怎么会想救我呢？”小翠继续自我陶醉。

　　“我不喜欢。”白天晴忍不住回答，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哦，你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女人？”

　　听到此话，白天晴心中一动，回头看时，小翠已经扯下了遮面的黑布。一双眼睛笑眯眯望着他。

　　白天晴鬼事神差的抬手，摸了一把对方的脖颈，果然，这货是个男的。白天他身着当地花船上常见的宽袍，高领遮的严严实实，竟然被他蒙混过去了。

　　“小翠”嘿嘿一笑，抬手毫不留情得给了白天晴当头一拳，然后砰的一声踢开门，外面十几号人冷不丁吓了一跳，只见他几个飞掠，竟然越过高墙，跑掉了。

　　白天晴捂着被打肿的眼睛，眼见他窜出院墙，便顺势而为地晕倒在地，心中暗道：山水有相逢，别被我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