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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镇上来了个小白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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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时节,早晚天气已经有些凉爽了。蜜河沿岸各个城镇的小码头上最近格外忙碌,装货卸货的船只密密麻麻,水手们一改往日的懒散,手脚格外麻利,中秋节将至,正是这个穷乡僻壤的“达官显贵”们显摆的时候,这个时候老板们给的一天工钱大概是平日的三倍。忙过这一阵,可以消停大半个月,年轻水手们的心思早就跑到了不知何处那一座吊脚楼里去了。
往来的小船装满了节货,甚至有的堆到了甲板上头,这样虽载货多一些,可是在这水流湍急的蜜河里行船,无疑多了许多危险。
一条轻装上阵的小船在密密麻麻的货船里穿梭,马上就要靠近渡口码头了,船上空无一物,在许多满载的船只中间显的格外打眼,船上只有一个掌舵的水手,另外有一个青衣长褂的男子立在船头,普通的青衣长褂在他身上显的极为妥帖,身姿挺拔,年轻清秀的脸上却是一派严肃的表情,此刻皱着眉头看着来往那些装满货的船。
渡口岸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刻着一个比人还大一圈的大字:桃,青石板就躺在岸边,任人踩踏,字迹早已经模糊了,不过石板却越发的油亮,甚至透出绿油油的光泽,这石板的来历连镇上最老的老人也不清楚。
这是蜜河沿岸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名字就按照石板上的字,叫了桃镇。
镇子上照例有些个特产,比如桐油和酒。桃镇的桃花酿远近闻名,不过也只限于蜜河沿岸的远近。
河水中央的几条小船上忽然一阵喧哗,岸边有个老水手,看起来人头很熟的,向着河心喊道:“水牛,水牛,出什么事了?”
那河中间一个精壮的汉子想必便是水牛了,他头也不回的荡开船,嚷道:“出什么事!还不是年年月月的常事,常宝在前面滩上掉水里没上来。妈的,这吃人的滩子!”
“啊,常宝那个水性也没能上来!”老水手咕哝着,叹了口气,脸色难看,却也只是难看而已,这此处的百余人,都是靠水吃水的,死在水里确实也是大多数人的归宿,不过前面那处老虎滩,今年越发难行,不过半年,已经死了十几个人,而且都是精壮熟练的水手,搞得人心惶惶,着实有些邪门。
“老马,别看热闹了。”小船上的青衣男子出声提醒同船的水手。
“是咧,白先生。”老马手头忙起来,把船头调了个方向,扔了一段破缆绳,刚好套在码头的一块石桩上,随后跳下船。
“先生,桃镇到了,行李一会儿给您送到白府?”老马四五十岁年纪,脸上有些风霜了,一双眼睛却时常怯生生的,看上去老实巴交。
“不用。”青年拿出一个红纸封好的一个纸包,放到老马手里,即使不打开老马也知道这是五块银元。
他惊讶的睁大眼睛。
这个姓白的青年在下游三百里的桐城雇了他的船,虽说过节时候,船资照例贵些,也不是这么个贵法,远远用不了一个银元!
老马绝绝没想到这个少言寡语的俊俏青年竟然是个人傻钱多的,这年头钱多的不少,人傻的就难得了。
青年也不理他,头也不回的跳上岸,独自拎了一个铜边黑木头的箱子走上了石板路。
迎面一个戴着破毡帽的人走过来,那人低头走路,花白的头发从帽沿边露出来,脚步有些踉跄,看上去像个上了年纪的叫花子。侧身而过的时候,他似乎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失了重心,将将要倒在白天晴身上。
白天晴却眼疾手快地侧身躲过。
不用想他也知道来人是个干什么的,何况他刚刚才掏出钱来,那人马上就凑上来。
他本来看都懒得看一眼,但是对方却意料之外的没有摔在地上,只是借势一个转身晃了晃便继续向河边走去,继续仿佛醉汉一般踉踉跄跄的,这么自然流畅的动作,搞的白天晴有些心虚了。
码头上早有爱管闲事的人凑过来,七嘴八舌说道:“老马哥,这下发了呀,今年不用做工了。”“马哥,那位什么来头?这么阔绰,不像是本地人。”“马哥,这人像个小白脸,不是做了什么祸事逃过来的吧?”
老马哆哆嗦嗦收起钱,本不想说话,奈何大家围着他不走,终于说道:“这位白先生,就是桃老爷家新来的管家。”
人群忽然静了一瞬,又七嘴八舌起来:
“这么有钱,去桃家做管家!被掮客骗了吧。”
“年轻人懂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桃家二夫人刚守了寡,可不正缺个年轻漂亮的管家咧!”
“这下桃老爷家又热闹了。”
“本来就够热闹了!”
“桃老爷棺材板按不住了!”
“老马哥,把钱收好赶紧躲一躲,回头看他穷了来找你要回去!”
老马抽空溜出人群,把他的小船划到河心,躲了清净,这笔钱够他一家人花销好一阵子了,他要回去跟老婆好合计合计,顺路也给孩子们买点好吃好玩的。
白天晴拎着箱子,一路向上走进镇子里。这个时节,镇子上酒香格外浓,他不用问路,就顺着香味找到了桃老爷家。
桃镇虽叫桃镇,却只有一户人家姓桃,便是做桃花酿发家的桃老爷一家人,也是桃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
他从大城市江城来,原本明面上的营生是给一家布庄做账房的,私底下接点风水沾边的小活。最近江城那处生了变故,他也心灰意懒,想寻个小城过活,便由相熟的房东老庄牵头,介绍到这千里之外的小镇子上做个管家。
薪水不多,而且管家头衔还是个副的,好在他不缺钱。
桃家修了个高门楼,大白天黑漆漆的大门却紧闭着,他拍门板拍了半天,这日天气好,太阳有些晒人,他感觉头上都要冒烟了才听见里头一个脚步声传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子乌烟瘴气和潮乎乎的霉气扑面而来,青天白日的这么重的鬼气,毫无防备的白天晴呛的一阵咳嗽,他皱着眉头,房东老庄那张老奸巨猾的狐狸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把事儿想简单了,桃家明显不是个安生的地方。
开门的门房老头看着他,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大叔,我是新来的副管家,白天晴。”
副管家!想想这头衔,再瞅瞅桃家这氛围,白天晴没等老头说话,自己就叹了口气,不过他打定主意不管闲事,要管他早就留在江城了,那里鬼多,关键有钱人也多,何苦来这穷乡僻壤的地界。
对面的老头竟也不约而同叹了口气,道:“进来吧。”
白天晴迈步进去,穿过前院,顺着阴沉的鬼气一瞟,却愣了一愣,那鬼气竟然是从佛堂冒出来的,大白天不惧阳光,也不惧佛光正气的鬼,纵使是他,也是第一次见。
白天晴忍不住也好奇起来,开始套起了近乎,他对老头说:“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罗就行了,我在桃家看了三十年的门儿,前些年在酒坊里看,这几年老爷看我年纪大了,让进院里,人多好有个照应。”
白天晴道:“老爷倒是个好心肠。”
“那可不,可惜老爷突然就这么走了,留下这摊子家业,恐怕,也难长久了。”老罗看来是真心爱戴桃老爷,竟然拿手抹起了泪花。
“老罗,那处可是佛堂?”白天晴没空等老罗的伤心劲儿平复,问出了口。
“是啊”老罗歪头看向他指的方向,“老爷的牌位如今就放在里面。”
看来是这桃老爷阴魂不散啊。
老罗领着白天晴去了前院门厅,向管家报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门厅里只剩白天晴和他的顶头上司,听老罗刚刚称呼,这位管家姓高。个子倒是不高,矮矮胖胖的五短身材,满面红光,未语先笑,看上去颇为和善。
“白先生,”高管家开口,倒也十分客气。
“高管家,您称我天晴便可。”白天晴
“是是是,天晴,天晴,叫名字显的亲切嘛。老庄是我的老朋友,他介绍你来,我自然信得过。本来主家倒也不十分缺人手,不过老爷刚走,家里千头万绪有点纷乱,我年纪也大了,想找个年轻人分分担子。将来你要是做的惯,回头夫人同意了,等我回乡,你就是管家了。”
高管家一番话说的挺有水平,眼看便要将白天晴作为接班人培养了。
对于没见过什么世面年轻人来说,这番话听了总归是要摩拳擦掌的。白天晴虽然并不打算做管家,但是初来乍到,温言总比冷脸强些,他客气得略一拱手道:“高管家您客气了,我年轻不经事,主要是跟您来历练历练,您不嫌我笨,只管差遣就是了。”
“好好好。”高管家笑得一张脸更加满面红光,要不是一丝鬼气飘荡进来,白天晴几乎要被这喜笑颜开歌舞升平的脸给糊弄过去。
那鬼气似乎对高管家有什么不满,竟一直径进来,朝着高管家胖胖的身躯横冲直撞,只不过那只是一缕残存的气息,形神不聚,并不会对老高那身板有什么损伤。
白天晴暗想,这笑面管家该不会跟桃老爷的死有什么关联吧?
正在这时,门外提提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声音还没见人,白天晴就对来人产生了一丝厌恶。
一个瘦小的身板闪在门边,连同一张瘦的有些尖酸的脸,来人打量了白天晴一眼,眼中精光一闪,随后对高管家说:“老高,我交代的事办了没有?”
看面色这应该是个年纪不过三十的男人,惨白的脸,身体有些佝偻,扶着门框的手从显的过于宽大的袖口伸出来,活像一个鬼爪,他说完那句话,似是用尽了气力,喘了口大气,喉咙里吼喽吼喽的一阵响,却强打精神又道:“最迟明日给我办妥,还有,别让东院那娘们儿知道。”
高管家一脸堆笑,道:“是是,少爷,明日保证办妥,您放心。”那被称作少爷的年轻人不等他说完转身又踢踢踏踏走掉了,高管家一脸真诚在他脑后喊道:“少爷保重身体!”
白天晴乐了,这高管家还挺懂黑色幽默的。眼神瞟了那人背影一眼,却又呆住了,那飘荡的鬼气竟然也在对着那人横冲直撞。鬼气虽弱,对常人本无所谓,但是对那病秧子身板,或许倒真有些妨碍。
关键是,它既然对这两人都有不满,难道他俩暗中勾当,一同谋害了桃老爷?
“天晴啊,”高管家接着对他说:“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你今日先好好休息休息,明日就有个活计交给你,刚出去的这位是咱府上二少爷,他看中了蜜河船上一个姑娘,跟那人牙婆子讲好了,让咱们赶紧去买回来,明日你去到镇北的那处小码头上找花娘就行,银票我明日给你。”
“好。”白天晴也不多言语答应下来。
初来乍到就被安排去买小老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