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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和柳繁 (3) 柳繁的身世 ...

  •   在联盟向共和国表达了关系正常化的声明后,联盟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加之党内腐败严重,无力应付对外关系,因此,两国关系并没有进一步的改善。
      83年的时候,柳繁在赫尔岑教授的帮助下,发表了两篇顶刊论文,一时间全系都为之震惊。其实共和国的留学生的水平高,大家是心知肚明的,不过由于部分人的政治偏见,几乎没有人愿意承认他们的成就和能力。柳繁能遇到愿意平等对待学生的赫尔岑教授,属实幸运。大三下学期,她的毕业设计和学位论文,已经完成。赫尔岑教授给了她极高的评价,并给在共和国的好友欧阳教授[1]写了推荐信,欧阳教授即便是在联盟都颇有声名,赫尔岑教授能给柳繁这么大的毕业礼,是我没想到的。
      本来柳繁是准备在莫斯科待四年的,然而恰逢此时,欧阳教授受聘为共和国首座核电站总工程师,他向赫尔岑教授表示,他对于柳繁的有关压水堆核电站动力学的论文很满意,在得知柳繁已经具备了毕业的条件后,便希望柳繁能提前回国,一边攻读硕士学位,一边参加核电站的设计工作。说是工作,其实以柳繁的资历是不可能担任什么重要岗位的,但是,能跟在欧阳教授这样的顶尖专家身边学习,柳繁当然不会拒绝。浙江杭州是柳繁的故乡,而秦山离杭州只有一百公里,柳繁大概也是想家的。
      柳繁的成长并非一帆风顺,共和国在60年代中期到79年代中期,曾有过长达10年的社会动荡,某些共和国党内的虫蠹,利用了国家的政治运动,开始争夺权利,大批知识分子、商贩,甚至普通工农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柳繁的父母都在浙江大学任教,她父亲在文学院,母亲在机械工程学院。她的父亲因祖辈阶级成分和学术论文的遣词造句而受到迫害,她母亲也因此受到了牵连。
      “既然学生都罢课了,你强大的数理基础是怎么来的呢?”我调侃道。
      “论数理基础,我觉得还是你比较强”柳繁随口吹捧道。
      “我是指,你怎么学习的。”
      “我父母教的。”
      “他们每天都和你在一起吗?”
      “不可能的。我爸妈白天要工作的——一些他们不擅长的工作。我要和革命队伍一起到处晃悠,贴一贴公告什么的。我都是晚上学习,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还是上午睡觉,晚上在实验室熬到深夜。”
      “他们居然没把你也抓起来。”
      “不至于的,随便写个什么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就能把他们糊弄过去,我还能趁机捞些生活用品,当时只要我说我爸不是我爸,我们就算还住一起都没什么。”
      “你父母,没生气吗?”
      “他们教我干的。在某些形势下,宁折不弯不如韬光养晦。”
      我的承认我听她的经历就像在听传奇小说一样,她的句法过于复杂,我的德语水平只能大概意会。
      她的数学和物理主要归功于她的母亲,她的父亲教了她德语和哲学。按照她的说法,她们家里应该是缺纸少笔的,至于教科书,则是完全没有的。更细节的内容,柳繁不愿多提,大概触碰到了她不愿展示的伤痕,我也不想再问。
      不论如何,我由衷地敬佩这样家庭的毅力和骨气,他们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倒下一样,就像我们对共和国的惯有印象,共和国强盛过,衰微过,但是从来没有被打倒过。
      柳繁的父母对柳繁的教育是正直的,我从未听过柳繁对共和国有任何怨恨和不满。她的父母在数年压迫后,依旧保持着身为学者,对于社会进程的客观。
      “在灾难降临的时候,他们没有选择政治避难吗?”我问她。
      “你说的这个,在我们那儿叫叛国。”她说。
      “可是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没有理由为□□分子的错误承担代价。”
      我对于他们没有在那件事开始的时候远走他乡而感到不解。
      “不能这么说吧。其实也没什么。社会发展其前进行和曲折性是辩证统一的。社会发展不可能永远直线向前,总会有错误发生。有些事情是没有必要深究该怨恨谁的,也没有必要深究是谁的责任,要深究的是怎么回到正常的发展轨道上去。我爸妈是这样告诉我的。”
      柳繁的父母对柳繁的教育是正直的,我从未听过柳繁对共和国有任何怨恨和不满。她的父母在数年压迫后,依旧保持着身为学者,对于社会进程的客观态度。
      “那他们现在做什么?”
      “当然还在回学校教书,不然还能干什么?我妈之前的研究中断了,她还在继续那个项目。我也不知道我爸除了上课还干什么,大概是下棋或者遛鸟吧,他快退休了。”
      柳繁回答地理所当然,我却有不同地看法。
      “如果是我的话,我大概就出国了。”
      “你可不会出国,索科洛夫教授可不会放过你的。”
      “别了,那老家伙可能跑得比我还快。国家赔偿你们了吗?”我问。
      “算是吧,把原来的房子还给我们了。给我的好处比较多,不然我可没钱来这儿念书。”
      因为在我的认知里,这种人不是脑子出了什么大毛病,就是真的傻。但是后来当我们真的站在列宁核电站10公里外的树林里,看着反应堆上的白烟的时候,当联盟政府限制我们的人身和言论自由的时候,当国家和政府背叛了我们近22万人的时候,当几年后我们为核电厂那场无妄之灾付出代价的时候,我们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们之所以选择,不是因为我们糊涂,而是因为我们无比清醒。

      柳繁的归期将近。
      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希望柳繁能多在国立大学待一些时日的,因为她几乎是我在国立大学最好的朋友。如果她走了,那么就不会再有人和我一起在晚饭后散步闲聊,不会再有人陪我去红场附近闲逛,更不会有人再在冬季越野的时候拖我的后腿和我打打闹闹。
      柳繁安慰我道:“放心吧,弗洛夏,我们早晚还会有学术交流的。”我当时以为她不过是说说而已,因为近年来两国的学术交流并没有那么频繁,而且核电站的工作更不可能允许她长时间离开,但是来的事情让我认识到,她说的是真的。
      “算了,还是我去共和国吧,等我什么时候受够索科洛夫了。”我不愿给她增加额外的心里负担。
      离别的时刻还是到来了。我记得柳繁跟我说过,他们国家送别的时候喜欢送别人柳树枝,因为柳树的发音在中文里和挽留是一样的。所以我特地跑到国立大学的植物园里,找到了一棵柳树,这个季节柳树其实只剩干枯的枝桠了,我折了一小截树枝,可是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树的树枝。最后我只好用一张纸,写了“Weidenzweige ,Von Frosien ”(德语“柳树枝,来自弗洛夏”),然后把小树枝包进去,趁着柳繁收拾行李的时候,悄悄塞在了她的行李箱里。
      那天早上我到火车站送柳繁。我本以为她会有不少行李,没想到只有一个破旧手提箱。
      我们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
      我只是和她拥抱,把她送上车,然后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烟囱飘出白烟,那辆跨越了两国界限的火车慢慢驶出了站台,驶向东方的阳光。
      早上的阳光温和地洒满了整座城市,冲淡了我的伤感。
      我脑中只不断回响:

      再见吧!上天保佑你,亲爱的朋友啊,
      你千万不要同自由和福玻斯分离!
      你将探知我所不知的爱情,
      那充满希望、欢乐、陶醉的亲呢你的日子像梦一般飞逝,
      在幸福的恬静中过去!
      再见吧!无论我到哪里:处在战火纷飞中,
      或重访故乡小溪的和平宁静的堤岸,
      这神圣的友谊我将永怀心间。
      但愿
      但愿你所有、所有的朋友都幸福无边。[2]

      走过红场,我听到了国际歌的旋律,不知道那边在办什么活动。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脚步变得轻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和柳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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