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和柳繁 (2) ...
-
柳繁在国立大学是幸运的。即便联盟和共和国的关系已经僵持了十年之久，但是终归分久必合，在82年，联盟领袖终于表示愿意与共和国缓和关系。在领袖进行了塔什干讲话，多次传达希望个共和国关系“正常化”之后，学生和老师们对柳繁等共和国留学生的态度逐渐有了明显的转变——毕竟他们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大多不错，抛却政治因素，我们非常乐于和他们打交道。在苏联时代，人们的爱恨都非常单纯，党的态度几乎完全决定了人民把谁当成朋友，又把谁当成敌人。
在联盟和联邦长达30年的冷战中，共和国曾与联盟并肩作战。我们和共和国有着共同的意识形态和政治信仰，本该是世界舞台上最亲密的兄弟，但是却因为政见的不同分道扬镳。在经历了近二十年的僵持后，联盟和共和国的关系仿佛又出现了些许转机，这令赫尔岑教授等经历过卫国战争的人感到欣慰——他们始终都期盼着能够和日益强大的共和国和好如初，追随着那个幽灵，实现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伟大理想。
作为预备党员，我很难持中立立场看待共和国和联盟国的关系，但是由于柳繁的存在，我对共和国始终没什么敌意，我们之间偶尔也会讨论政治。
“农业集体和家庭承包还有承包作业队是什么？安德罗波夫[1]到底在搞什么？我已经彻底看不懂真理报在写什么了。”我得承认，即便我每天都读报纸，但是我依然不知道最近出现在报纸上的一些奇怪的名词是什么意思。
“家庭承包就是包产到户，然后自负盈亏，”柳繁解释道，“共和国也在搞这个。”
“这有什么好吗？”我当时对政府的这种行为是不能理解的，因为我们生活在勃列日涅夫[2]的时代，我们受到的教育通常都告诉我们政治是在经济之上的，重工业才是国之根本，至于农业和轻工业，这不在政治教科书的讨论范围。
“这会让农民间形成竞争，提高种地的效率。因为他们工作的效率决定了他们能获得报偿。”
“那是不是有些东西要涨价了？”
“有可能，不过照理说薪水也会涨的。”
“我真不明白原来的经济计划有什么不好，我小的时候大家在集体农场过得都很快乐。我们已经是‘发达的社会主义’了，不是吗？”我抱怨道。那个时候我们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实现共产主义了，没有几个人意识到，当局对民众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长远来看，你们其实应该重视市场本身的调节作用，毕竟联盟的经济状况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你发觉了吗？”柳繁在看了很多从共和国弄来的报纸和书籍后，就特别喜欢说诸如“市场调控”、“经济特区”这类的词，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含义，直到数年后我和柳繁在莫斯科重逢，我真正意识到这些词蕴含的巨大力量。
“你是说像华尔街的证券、期货一样的东西吗？”我当时并不清楚社会主义的市场是个什么，即便我读过资本论的一些经典片段。
“不是，这不是一个概念弗洛夏。我指市场经济。”柳繁试图向我说明。
“可是市场经济是联邦那种资本主义社会的玩意儿，它会让贫富差距增大，产生阶级固化。”那个时候还没有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说法，或者说，在那个时候，人们普遍都认为，计划经济才是社会主义社会特定的经济形式。
“经济形式和社会制度没有对应关系。既然美国的经济危机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社会也可以进行宏观调控，那么社会主义社会也可以把市场经济作为解放社会生产力的辅助手段。”
不论如何，柳繁的这句话使我大受震撼。
“你怎么会认为它们没有关系？市场经济下肯定会产生雇佣关系，人们劳动的剩余价值不就又开始被剥削了吗？这和我们的根本目标不是背道而驰吗？”
“可是你不能忽视，计划经济依然是主要的形式，我们只是结合市场经济[3]。经济建设要尊重客观市场规律，如果完全排除市场的作用，你又怎么知道该朝什么方向发展呢？勃列日涅夫主席早先也运用过市场机制，扩大企业自主权，激励生产哦。可惜他太过保守了，而且他把太多的钱放在了重工业上。”
柳繁这么一提，我才隐约想起来，教科书里还有党员政治学习的材料里，是有对相关内容的陈述。不过，有关经济的部分从来不是学习的重点，所以这些只是一笔带过而已。
“就算如此，也不能直接搞市场经济。”我已经不想和柳繁在这些问题上争辩了，直接表明了态度。
“我们还是聊今天那期《知识就是力量》的小说吧......”柳繁也说累了，开始跟我聊《知识与力量》上科幻小说的剧情。
后来据她说，她当时也没完全理解所谓“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什么，她当时才刚了解到这个概念，还在看从国内寄来的出版物，慢慢研究。
有关政治或经济的话题通常不会达成什么共识。因此后来我们都避免谈及两国的关系或者政治经济等敏感的话题。
后来我阅读她留下的书籍和出版物的时候，才意识到，她所描绘的是多么宏伟的蓝图。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和柳繁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