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闲猜 下 他们甚至还 ...
-
裁缝铺的仓库里堆放的旧布匹大多受了潮，时时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墙缝里大约有老鼠，在昏暗的角落里用小爪子揪着线头，两颗大门牙发出嘎叽嘎叽的咀嚼声。小少爷满脸土灰，靠在瘸了腿的纺车上，啃着已经在兜里放久了又干又脏根本看不出成分的杏干，只觉得自己与这些过街讨打的啮齿类小生灵，此刻生出了某种从言行举止到因缘际会，都相互一唱一和的惺惺相惜来。
他转过脸看了小毛贼一眼，把咬了几口的杏干重新递回去，用力抹了一把脸，明明自己一个人留在这怕得直抖，仍然强装出镇定：“他们暂时还没细搜我父亲的书房，估计很快就能发现有关键的东西被拿了。他们一定会加大搜查的力度，你快走吧，回去找你妹妹。”他垂下眼睛，紧抿着嘴唇，“我也不是什么少爷了，跟着我没有一本万利，只有九死一生。”
“晚了。”小毛贼把剩下的杏干塞进嘴里，手在裤子腿上抹了一把，满不在乎地挑下眉毛，“刚才被那俩人追的时候，不小心被看到脸了，我估计啊，他们已经把咱俩当成同伙咯？”
“…”小少爷刚要开口说什么话，就又被对方挥手挡住了嘴：“哎，你别说谢。你上嘴唇碰下嘴唇，能换几个饼？我得留着等它升值，你什么时候出息了，再来好好谢我。”这小毛贼，六岁起父母双丧，带着幼妹相依为命，要过饭、抢过劫，被商贩抓住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是常事，还因为不懂规矩越了丐帮的雷池，被人踩在地上逼着叫过爷爷。小小年纪就在阳光照不到的地狱尝够了人情冷暖，练就了一身油盐不进的利己主义来。对于他来说，人情皆交易，每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还喘着气，那当日待办事项无外乎就两件——活着，往上爬。
刚才这话说得不招人爱听，但却莫名对了小少爷的胃，那股混不吝的痞子样七拐八绕，门不当互不对地被他歪解成了潇洒和侠气，继而又进一步扭曲变形，最后闪现在他脑海里的词竟然是“自由”。
是他从小，乃至于现在，最缺失也最贪慕的自由。
“你别指望，要真有那一日，我报了这仇，就天大地大快活去，给不了你什么富贵功名。更何况——”洞里的老鼠还是钻出来了，小少爷闻声望过去，正与漆黑的小眼睛四目相对，老鼠见了有人，仓皇要窜，却被小少爷眼疾手快踩到了尾巴，拎着后脖梗子捏了起来，扭动着肥硕的灰屁股挣扎着，“你怎么就知道，真有那一日。今日他们八成在张贴画像，严设关卡，只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就像这墙根里的老鼠，再怎么精，还是会被人——嘶——”
他手上一痛，被老鼠爪子挠出了一道细痕，本能地一松手，老鼠被甩到了地面上，吱吱两声，转眼又没影了。
小毛贼用下巴点了一下老鼠逃窜的方向：“可是老鼠还有爪子啊。”
小少爷一怔，借着幽暗的仓库阁楼的窗户照进来的微弱月光，仔仔细细审视着这个小毛贼的脸，后者大约发觉了对方在看他，转过头来坦荡荡地对视，咧着牙花子露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那如果真有那日…”于是不光有爪子，还有有手有脚，有头有脑的小少爷很快认可了对方这份简单粗暴的自信，双手往脑后一背，跟着设想其来日来，“你会想做什么？”
小毛贼不假思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若真有那日，我这棵粪坑里的茅草，便也要去最高处看一看。”敢情这小贼子还把自己当陈胜吴广了——开蒙甚早的小少爷忍不住哂笑出了声，笑了一会发现对方没应，知道对方这话或许的确发自真心，便也敛了神色，说回自己：“最高处险峻易跌重。于我而言，站得高，倒不如行得远。”
两个小孩明知命运还摇摇欲坠挂在油锅的边上，却在劫后余生和前途未卜之间找到了一条勉强容身的窄缝，两人在这条窄缝里相对而坐，不管不顾地卸下绷得几乎要断的神经，宠辱偕忘地热聊了一宿。直到如同一方倒扣着的砚台的苍穹最东一侧泛起一点鱼肚白，几声鸡鸣才充当了险恶现实的使者，重新地推开了临时搭建的破烂乌托邦的大门，地给这俩大谈鸿鹄之志的未来“九五至尊和江湖名宿”来了场直言不讳的讽谏。
小少爷爬到床边往外看了看，心里想的是出城的计划，嘴上又怕自己这提前从理想迈回现实的落差太大闪了对方的腰，在当间放了个隐晦的台阶：“我们在这仓库待了一整宿，你确定不去找找你妹妹？”
小毛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起了身：“我出来找吃的被人打被人抓，一两日不见人影是常事，她知道应当怎么自己乖乖躲着不乱动。现在咱俩八成已经都成了通缉犯，带着她反而危险。一会我们先去城门看看形势，策划好逃跑路线，一切安排妥当了我再去找她也不迟。”
等到天色已经几乎全亮，西城门的守备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头顶的每一根发丝和手脚的每一方指甲盖都齐齐摩拳擦掌地等待下班。县丞一家离奇被杀，然而上头却有命令严守关隘，而且已然下达好了通知第二日便会有新官接班走马上任——这节奏紧凑得上到官兵下至百姓，都转眼明白了局势——这是上头的早有预谋。
城门垛子附近一家酒楼的房顶上，两颗脏兮兮的小脑袋并排探出了一点头，乌黑的小眼睛盯着左右各站了两个的士兵。城门口竖起了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两个画得粗糙但是特点又抓得很准的孩子人像。两个人像当间是一张字迹硕大清晰的告示：前县丞勾结南陈，证据确凿，已被知府识破正法，现走失余孽两名：罪人遗孤沈天枢及其同伙（名讳不详），新县丞有令，抓此二人者，赏银百两。
城头上的小少爷——也就是沈天枢冷冷盯着这张告示，小手骨节攥得咯咯作响。明明是知府中饱私囊，怎么反倒把勾结外敌的罪名扣到了自己父亲头上？说起颠倒黑白来，这些奸懒谗猾的上位者还真是炉火纯青，令人叹为观止。
旁边的小毛贼也盯着这张告示，倒没有旁边伙伴这么复杂的心理活动。出身农家，认识的字加起来总共不过百个，挺大一张纸，也就末尾的“二人”和自己的名字他看着眼熟。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一个走街串巷来去无踪的小乞丐名字居然都被官兵挖出来了？虽说看着貌似是写错了一个字，但这个办事效率还是让他觉得瞠目结舌，顿时心下一紧，看来昨天“老鼠有爪子”的大话说得太满，这帮狗腿子倒真不一定好对付。
这俩人各怀心事地盯了告示板一阵，随后又重新把目光移开，相互交换了一个“别发愣，干正事”的眼神，沿着房顶小幅度移动，盯着出城的商队马车，把出入盘查的手续步骤摸了个底掉。这些官兵大约也能想象到这俩小通缉犯会抓紧时间藏在商队的货物里出城，于是但凡是赶车坐轿的，总是要比别人多耗费些功夫。但是由于人手有限，有车停在路边待查的时候只会留一个士兵检查剩下的行人，稍作乔装混在这些行人里，应当是最可行的逃生方式。
于是两头小狼又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回到他们的暂时秘密窝点——废弃的布匹仓库，就地取材废物利用，互帮互助地给对方打扮得花枝招展、惊艳绝伦。由于个头小，总不能装作五大三粗的庄稼汉，能够把握住的扮相不多，一个扮成了个娇娇柔柔的小娘子，静若秋花照水，动似弱柳扶风；另一个在后背扣了个斗笠再穿上外衣，贴了几根花白的胡子拄着拐棍，活似一个被狗娘养的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穷苦老头。
从裁缝铺的后门溜出来，两个人下意识地还要躲藏，偷鸡摸狗地顺着墙根溜边走，正巧碰上前一日卖蜜饯的那个老板在这支摊子。刚要心下暗叫一句倒霉，就和那张胖得起褶的老脸来了个正面会晤。
“哟，老人家和小娘子，二位看起来是生面孔啊，可是外乡人？近来咱们县里可不太平，就昨个还发生了起血光之灾呢，可了不得——”他一边自顾自叨叨，一边装了一小袋脆冬枣，脸上挤出个拜年般的笑模样，“嗨，不说那个。小店新上了点吃食，白送您二位尝尝？若是喜欢，往后多来照顾小人的生意就是。”
这对乔装改扮的父女对视了一眼，“罗锅老头”颤颤巍巍地把东西接过来，旁边的“小娘子”施施然行了个万福，捏着嗓子叹了一句：“小女子谢过了。”等两个人往前又走了两条街，小老头再也忍不住，一口唾沫呛在嗓子里，噗一下乐出了声。
“笑什么笑。凭什么让我扮姑娘。”那涂着口脂的樱桃小嘴已经变回了清脆的男童嗓，水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奶凶奶凶的杀气。小老头胡子一捋，耸肩摆手：“有什么办法，您是少爷身子，细皮嫩肉，要我扮我也不像啊。”刚才那么近距离俩人都没被蜜饯店主认出来，可见这粗制滥造的易容大法还算成功，两人心里的弦稍微松了松，毫不客气地开了两三句玩笑，最后“小娘子”恨恨剜了对方一眼，小手没好气地提起裙子，哒哒哒跑起来裙裾一晃一晃如同风中摇摆的小花：“还不快点找你妹妹赶紧走。”
身后另一位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发了会愣。八岁上的男孩子，虽然心智还没成熟，但至少也能辨别得了美丑。
这家伙女装起来…怪好看的。
四岁的妹妹虽然年幼，也毕竟跟着哥哥一块风里雨里讨过两年生活。街上兵荒马乱人声鼎沸像是出了大事，自家哥哥又一夜未归，饶是心里怕得打鼓，也能谨记□□常耳提面命的嘱托，乖乖抱着没吃完的杏干，躲在狭小的巷子尽头几个堆放垃圾的箩筐处等哥哥回来。
忽而街角闪过了两道黑影，一个畸形老头带着个黄花大姑娘停在了巷口，然后直奔垃圾堆而来，鼻涕嗒嗒的小女孩以为碰上了人贩子，吓得要哭，但也不忘学着她哥日常在街头的丰功伟绩，扭脸一筐垃圾就对着俩人扬了出去，趁人躲避的档口，叽里咕噜化身为一个瘪了气的皮球，蹦蹦跳跳就要没影。
“是我。”身后的小老头皱着眉头摘开肩膀上挂的香蕉皮，才把这轱辘得挺快的小皮球唤住，那女孩转过脸抬起小花猫一样的脏脸，犹豫地问了一声：“哥？”
小女孩不明就里地被两个仿佛是老爷爷和小阿姨的大哥哥一左一右牵着到了城西门口。此时岗哨已经换了一拨，但还是刚才的路数，一见到有车马辎重，甭管是运菜的还是拉粪的，都要伸刀往里仔仔细细捅上一遍才肯放行。因此这城门口已经被各种烂菜帮子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搅和得乌烟瘴气，甭管是官兵还是急着出城的百姓，都印堂发黑地捂起鼻子，骂骂咧咧不情不愿。
三个人已经在城门口徘徊了一阵，寻找有拉车坐轿的等待盘查的恰当机会。这种机会不算难等，现在就有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干瘦中年，驾着马车，后面运着几个黑黢黢的坛子，向着城门过来。
“快走快走。”打扮成姑娘的小男孩催促了一下，拉着另外两个人站到了出城行人队伍的末尾。
这个车上运的全是腌制好的酸菜，门口官兵一直查到现在也没抓住这俩小通缉犯，估计也早就失了耐心，检查货物的时候没个轻重，失手摔了两个坛子。那中年别看瘦弱，不依不饶起来倒是个以一敌四的，也顾不得这臭气熏天的地界又混合了一股子酸味恶心得能把人当场送走，下了车，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要求赔偿。
这本来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两个男孩都低头猫腰，也不往四处瞎看，跟着其他的行人眼见就要出城了。但好巧不巧，一直满脸懵逼不晓得局势章程的小女孩抬头恰好看见了张贴的布告示——自家英明神武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的哥哥，正端庄坐在那张泛黄的宣纸上，咧着牙花子对自己嘿嘿笑。
小女孩抬手便指，石破天惊大喊：“哥哥！这不是你吗？这有你的画诶！”
“嗯？”官兵头子警觉地转过头来，对着这边正装得一脸无辜良民样的祖孙三人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一拍大腿，“就是他们！快给我拿下！”
完犊子…这俩男孩满脸苦相地同时低头看了这倒霉女娃子一眼。
你…坑哥啊…
电光火石之间，那个扮成老头的男孩把后背里塞得斗笠抽出来，趁着冲在最前面那个官兵刀砍过来的时候，强买强卖地递了出去，大叫了句：“快跑！”然后凭借多年偷盗赚来的实战经验，鲇鱼入海一样在没醒过寐来的人群里左冲右突乱钻一气，径自到了旁边停着还在等人赔偿的酸菜车前，蹿上马车对着马屁股就是一巴掌。
才坑了哥的小女孩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早就吓得只会嗷嗷大哭，被另一个扮成姑娘的男孩拉到身后。他弯腰捡了几个摔碎坛子的瓷片，收在袖子里。他知道这些官兵抓他主要在于他身上偷走的证据，更想抓活口，未必会直接不管不顾把他捅个对穿。就装作还是个六神无主的小少爷样，等着人家拔刀往身后一挂上手要抓，干脆利落地就拿瓷片豁开了人的手腕。
“快上车！”
马的嘶鸣声和一车的酸菜坛子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门口的无辜市民遭了殃地左右躲闪，更是阻挡了官兵追击的路线。车上的男孩伸手把另外一个还有小女孩拉上去，打马横冲直撞向着城外奔驰而去。
“小兔崽子们，别以为能跑得了！”一个士兵破了音地骂了句街，助跑两步也跳上了车，他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手边最近的就是那个小女孩，三尺青峰举过头顶，女孩来不及躲避，睁大眼睛，喉头发出绝望的呜呜声。她亲哥正在专心致志地驾着马车躲避着城门口的行人以及铺设的路障，根本分不出来多于的精力去救她。
小女孩死命地闭紧了眼睛，等着这把冷涔涔的长刀将自己劈为两半，忽然一个不小的力道将自己猛然护在身前，寒光一闪——
一声吃痛的闷哼，淡粉色的罗裙断面被从上到下豁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少年的血肉翻飞，濡湿了通红一片。
“小少爷，知府大人要的东西在你身上吧。”这个士兵重新又举起刀，狞笑着露出满口黑黄的獠牙，“快点乖乖交出来，不然我可——”
“啪！”一句话没说完戛然而止，马车终于出了城驶到了平稳的土路，驾车的小孩赶紧腾出一只手，抄起一个还没掉下去的酸菜坛子，全力对着这人的脑袋招呼上。
这倒霉催的被活生生开了瓢，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直直从车上栽了下去。
“你…有没有事？”把手里的坛子一扔，驾车的小毛贼瞟了一眼护着他妹妹的小少爷，这一刀砍得不深，但是极长，从蝴蝶骨一直开到了后腰间。小少爷挣扎着坐起来，咬着牙，淡淡道了一句：“死不了。”
马车已经驶出了一大段距离，放松的心情刚刚试探着从根根倒竖的神经中跑出一点点，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就从背后传来。
小毛贼慌忙向身后忘了一眼，这些人蒙着面，骑在毛色上好的骏马之上，看着应当与前一日在县丞府里闲庭信步见血封喉的是同一拨人——这可不是酒囊饭袋的守城兵，却是一等一的杀手。想必是守城的回到看守县丞府的杀手处报了信，这些人迅雷不及掩耳地就追来了。
他们距离自己这边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是这条路没有岔口，一侧是嶙峋的山石，另一侧则是陡峭的山坡，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余地。小毛贼一贯引以为傲的逃生技能此刻却是交通大堵塞，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原先总能被满满的求生欲条件反射般地逼出的灵光乍现也没有如期到来。
完了，昨夜还在万丈豪情畅想未来蹬不可逾越之山、跨不可横渡之河的两个少年恐怕真得折在这儿了。
老鼠是有爪子没错，但人家是带着鼠药、捕鼠夹子和饿了三天的野猫来的。
文化水平不高的小毛贼还没在心底琢磨出个像模像样的遗言出来，忽然肩膀挨人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再一回过神，自己和妹妹就已经化身为两个小滑块，在陡峭的山崖上做着加速度为负的直线运动了。
车上的小少爷翻身骑在马上，对着山崖下面道：“如你所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便去你想去的高处看看。”
然后他回过头，奶里奶气的少年音此刻却迸发着汩汩的能量：“告诉你们知府大人，他要的东西就在我身上！你们要么有本事追上来杀了我，要么——就等着我有朝一日取他的狗命！”
小毛贼滚动着撞上了一块巨石停了下来，他抬头望着远去的马车，还有马车上穿着嫩粉色女装的小少爷。早就被街头生活磨没了喜怒哀乐的他竟然流下两行眼泪。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8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闲猜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