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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闲猜 上 想哭的时候 ...

  •   “我们…是不是小的时候见过面。”
      这两三年来,这个话题其实一直或深或浅地在两个人心头浮萍一样地旋转飘忽着,直到这一刻,又一遭将后背交给对方同生共死,那只抓着对方衣带的手,才让这躲顺流而下的浮萍一猛子扎进水里,实打实地生了根。

      十五年前,长江北岸,大昭和南陈交界处的一座小城。
      草长莺飞二月天,一座轿子从城中心东西走向的主干道上慢悠悠地穿过,轿帘被一只香香软软细皮嫩肉的小胖手轻轻抬起,虎头虎脑又带着婴儿肥的一张小脸,从轿子里隐约探出头来。街边的铺子琳琅满目,有吹糖人的,有卖蜜饯的,还有卖力赚吆喝表演胸口碎大石的。
      “阿娘,我要吃那个!”奶声奶气的呼喊从轿子里头传来,伸出一只小手,指着那处生意还不错的蜜饯铺子。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在门牙的换牙期,说话呼呼漏着风,吐字也就跟着不太清晰。轿子里还有一位妇人,语气温柔平和,但却不容反驳地拒绝了孩子的请求:“不可以,蜜饯吃多了会长虫牙的。”
      蜜饯铺子的老板是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知道这是当地县丞家的马车,每样蜜饯都装了一点,客客气气地堆着笑脸,凑过去把袋子就往小公子手里递:“夫人,您放心吧,俺们家的蜜饯都是少糖,不会吃坏了牙的。”县丞夫人还想回绝,孩子却不依不饶地闹了起来,就在这当口,身后铺子上其他人忽然叫了起来,一个身上穿着带补丁的破衣服的小毛孩,也同样是七八岁的年纪,像一只滑不出溜的泥鳅,从蜜饯摊上抓了一把杏干。
      这小子身手不错,一看在街上混已经有些时日了,本来是能三两下就能逃得没影的,谁承想因为县丞家的马车在这,后面跟着的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就管了这么桩闲事,不太幸运的小毛孩被拎着领子放到了蜜饯铺子老板跟前。
      这老板翻脸如同翻书,方才还对着县丞家马车里的小公子露着十几颗牙和颜悦色,转身就恶狠狠地瞪着眼睛,恨不得把偷了他一把杏干的小毛贼生吞活剥。老板动辄打骂,周围围观的群众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其中更有邻里周围做其他生意的认出了这个被抓住的小孩是个惯犯,三五天前丢过糖葫芦的、半个月前被抢过发面馒头的,都七嘴八舌地当起了苦主。其实稍微一听,这小孩从来没抢过什么贵重东西,无外乎就是些吃食罢了,而且每次都是只拿一点点,勉强够这么点的孩子吃上一两顿的量。
      现在这孩子被人拎着领子,拳头和唾沫星子都往身上招呼,但却未见他发一言为自己讨饶,只是恨恨地咬着嘴唇,沉着脸冷冷地看向地面。
      “店家,这一袋,还有那位小孩拿的那些杏干,我们买下了。”县丞夫人盯着那个一言不发的小毛贼,叹了口气,随手掏出一把银子,递给了蜜饯铺子老板。老板见钱眼开,连声道谢,刚才被揪着领子的小孩刚被放下来,不惊不惧,只对着轿子里抱拳道了一句:“多谢。”然后就飞快地从人群里溜走了。
      轿子里的小少爷趴在窗口看着那个孩子跑开的背影,一时间竟然有些羡慕——到也奇怪,虽说与京都邺城的公子哥们相比,他家也不算多么的钟鸣鼎食,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县丞,但是也能说得上是衣食无忧。但是他竟然无端羡慕起那个连几块杏干也要靠抢才能得到的小男孩起来。他也多想这么自由无拘地在城里奔跑,凭着自己或高或低的本事畅快过活,不必成日由着丫鬟小厮看管,连吃一口蜜饯都要问大人的脸色。
      是这个来去如风又沉默寡言的小毛贼,给了这个公子哥少不更事时第一点有关江湖豪侠的绮丽遐想。

      小少爷不知道的是,躲开了人群的小毛贼先是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幽闭肮脏的窄巷,把护在胸前的杏干全都给了一个干瘦孱弱的,约莫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
      “哥哥,你吃。”小女孩拿了一小块杏干,抬起手往比自己高很多的小毛贼嘴里递。他偏过头,淡淡说了一句:“我不饿。”
      那小女孩是他的亲妹妹,他们原本是长江以南边界处一家本分老实的农民,父母耕种织布,日子过得自给自足。然而南陈和大昭连年征战,粮草吃紧,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多,两年前又适逢大旱,交不上粮食税的父亲被掳去充了军,母亲依靠缫丝织布勉强养着兄妹二人。过度的劳作压垮了母亲的身体,没过半年就因病撒手人寰,六岁的小男孩抱着两岁的妹妹,颠沛流离藏在渡江木船的甲板下,逃离了故土,成了这座县城里寄生在阴暗角落里的过街老鼠。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
      看着妹妹吃上东西,小毛贼忍不住又三两下爬上树梢,顺着屋顶瓦片拐回刚才那条街,目不转睛地看着轿子慢慢悠悠地穿街绕市,小少爷红润精神的小脸一直在轿帘下隐约可见。
      清贵人家过得竟是这样的生活,想要什么吃的喝的,不用抢不用偷,扁着嘴哭两声,就有人巴巴地装好袋,笑脸相迎地奉上。小毛贼暗暗攥拳——总有一日,他要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拼出个锦绣前程,到时候,登堂入室、拜将封侯,又甚至…还有更多。

      小少爷和小毛贼都不知道的是,县丞大人由于在官场上站错了队,还无意撞破了知府顶风作案战时私吞军火以及贩卖私盐的证据,已经于家中拟好了一纸供状,只等着呈给各地巡查的刺史。知府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得知此事已经暗自派了一队顶尖杀手,埋伏在了县丞府衙的四周。
      小毛贼痴痴地在房顶上跟着轿子走了一阵,还遐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扶摇直上前呼后拥的场面,却忽然在看到前方交错高耸的枝杈和瓦片之间似乎还有着其他什么人。小毛贼警惕,马上卧倒下来,躲在一户人家的烟囱后面,谨慎地向外看。
      那些人在房顶上飞速地移动,矫健得如同几只黑猫,走路不带声音地就过了好几条街,最后□□跳坑一样地掩着树干滑进了县丞家的院子。
      小毛贼心下一惊,确认四下无人发现他,也踩着瓦片往前跟到了县丞府附近,居高临下地往下一望,只看见刀光剑影共着鲜血淋漓,已经将这一处富裕典雅的小院绞弄成人间炼狱。杀手的素质极高,刀刀果断,都不给人呼喊求救的机会,就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人的喉管。
      一场小孩子好高骛远将封侯的春秋大梦被拦腰砍断在半空中,尽管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小毛贼见过了不少死人——饿死的、病死的、偷东西被人打死的、日子过不下去上吊死的,但是这般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倒是头一遭得见。他死死瞪大眼睛,也忘了恐惧,就愣呆呆地被钉在了原地。
      四个人抬着的轿子四平八稳地拐了两条街,现下已经沿着街道来到了县丞府前。
      “阿娘——我好困,回家不想读书,您让我先睡一会吧!”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将愣住的小毛贼模糊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轿子已经落下来,小厮搀扶着县丞夫人走下轿,抱着那袋蜜饯的小公子哭唧唧地在轿子里撒娇。
      县丞府邸的杀手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两个人押解着一个须发斑白管家模样的人到了门口,拿刀指着他,迫使他开门。管家又惊又怒,拒不肯从,杀手没了耐心,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管家抽搐了两下倒了下去,跪在门廊里的其他几个仆从吓得抱作一团。
      杀手的头目又拿刀指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哆嗦了一阵,战战兢兢出列,点头哈腰恳求地说了什么,然后乖乖地候在门口。那些杀手分成两列等候在门口两侧,长刀出鞘、弓箭上弦,就等着大门一开,让县丞的家眷们一个不留血溅当场。
      “今日怎么府门白日里也关上了,阿香,你去叩门。”县城夫人皱着眉头唤了贴身丫鬟一句,然后亲自把还在轿子里闹脾气的小少爷抱出来放到地上。

      小毛贼系着刚才这对母子为自己解围的恩情,此刻心下一定,从屋顶上像一只猴子那样轻快地翻下来,等着小少爷一露面,从街对面忽然冲出来,一把抢过了他手里抱着的那袋蜜饯,转身撒腿就跑。
      “你这小贼!我阿娘好心给你付了银子,你竟然——”小少爷当然不依不饶,不管不顾就去追。县丞夫人一不留神没看住,两个孩子已经跑出去了几步远,她着急地一跺脚,指使身后一个小厮:“你去,把少爷捉回来。”小厮领命刚走两步,县丞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那个被胁迫的下人脸上结着一层薄汗,从门里出来,作揖鞠了一躬:“…夫人回来啦…老奴…”
      话还没说完,嗖嗖两声弓弦响,这个下人和县丞夫人双双毙命在从门里射出来的两支羽箭之下。随轿的侍卫大惊失色,拔出刀来同门内涌出来的杀手战作一团。
      追跑出了半条街的小少爷听到身后的刀兵响,刚一转身,就看到刚才还在抱着自己的母亲早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阿娘…唔——嗯唔——”石破天惊的呼号被小毛贼眼疾手快地捂在了嘴里,小少爷疯狂地挣扎着,但却被死死抓住。“别叫,他们发现你丢了,绝对还会追出来找你。”小毛贼低声在他耳边警告,扑腾挣扎的人猛然一激灵,然后安静下来,接着就又两条湿滑冰冷的液体,汹涌澎湃地滴落在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上。
      果然,那些数量有限的侍卫负隅顽抗了一阵,就被蒙面杀手当街赶尽杀绝,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出来拿鞋尖点了一下尸体的数量,很快就发现县丞家的小少爷逃跑的事实,当机立断地就指使手下沿着几个可能的方向追查。
      远远看见四五个蒙面杀手冲着自己这边而来,两个马路当间的小孩目标委实是明显,杀手指着他们的方向恶狠狠地喊着:“在这呢!别让这个小兔崽子给跑了!”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怎么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原地当机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动,忽然从身后劈里啪啦一带果脯撒了满地,然后只觉得腰间一紧,一双小手已经拉上了自己那还镶着金玉的腰带,不由分说拖着自己脚底生风跑了两三条街。腰上一圈被扽得生疼,但是小少爷丝毫不敢停,由着小毛贼把自己带着拐进了左手边的一家裁缝铺堆放布匹的库房里。
      两个人躲在几批横七竖八的布料后头,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好一会,看到没什么动静,小毛贼率先从玫粉色的缎面里面露出一双提溜转的眼睛,确认外面的情况暂时安全,才对旁边的人低声吩咐:“你这身衣服太过扎眼,目标太大,你得先…”话没说完,他往旁边瞟了一眼——哪里还有什么小少爷,那细皮嫩肉的小男孩已经干脆利落地脱完了自己的衣服,换了一身平平无奇的布卦子,不止如此,袖口裤腿还被胡乱挽了个不对称,衣领和衣襟撕得破破烂烂,脚上趿拉着一双估计是先前的顾客不要了仍在店里的拇指破洞还大小不合适的鞋,就连脸上还抹了一把地缝里积存的陈灰。
      “…嗯,这样差不多。”小毛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承认自己竟然是低估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了。
      两个人又不动如钟地在裁缝铺的库房蹲了一会,确认杀手应该是没料到他们躲在这,已经往别出去了,稍稍松了口气。“他们暂时应该找不到你,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势力有多大,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趁他们在城门口贴画像、设关卡之前赶紧出城,或许才能…”“不。”小少爷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对方的话,白皙圆润的小脸上闪过一丝不符合面相的冷峻幽光,“我要回一趟县丞府。”
      “你疯了?!”
      “我可能知道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也知道我爹娘到底因何而死,我要回去拿个东西。”
      “拿什么东西?”
      “证据。”小少爷狠狠地攥紧拳头,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那些害了我爹娘的,他们自己也绝对别想高枕无忧。”
      小毛贼还想劝他,但是对上了他那双方才在蜜饯铺子还噙着眼泪撒娇但是如今却饱含坚定的眸子,叹了口气:“行,那你会爬树吗?”
      “会。不会也得会。”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被三番五次地用到稀烂,自然是有它朴素的道理。这时候县丞府里的守备并不严密,恐怕也没人会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还能如此不知死活地自投罗网。
      趁着夜色打的掩护,两颗小脑袋从县丞府西侧围墙外的一颗歪脖子树的枝桠间露出来,就像两头才学会奔跑就被抛到森林深处独自狩猎的小狼,四只小爪子亮出虽然尖利但是还太短的指甲,耸着脊背,竖起还柔软的毛发,假装经验丰富地隐藏在灌木丛中等着咆哮着扑向那几头流着哈喇子的鬣狗。
      县丞为人谨慎,大部分奏折拟好都会重新备份,而备份过的就会被他收在书房后面的暗格里。原先小少爷也是不知道的,有一次趁着大人不在家溜到书房去偷玩才无意中发现了父亲的秘密,而且也看到了有关知府挪用军费和私设盐田的证据。
      “书房门口就两个人,我去引开他们,你去拿你需要的东西?”小毛贼开口询问道。“你我素不相识,没必要为我家的事情冒险。”小少爷垂下眼睛,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平和,“你救了我一次,已经算是还了在蜜饯铺子前那份人情了,现在是我自己还要送死,与你没有关系。”
      小毛贼耸了耸肩,已经从瓦片上站了起来:“没错,我还完了。那你现在就再欠我一个新的,你一个少爷公子哥,偷这东西也是要交给大官的,有个让公子哥欠人情还能在大官跟前立功的机会,一本万利,我干嘛不参与。”
      这话音刚落,人已经如同一只兔子,沿着墙根轻轻落地,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引得书房两个百无聊赖还犯困的铁憨憨猛然一惊:“那边有人!快追!”等人都跑远了,小少爷悄悄跳到了草丛里,用草茎树叶掩盖着自己的身型,摸进了书房里。

      两人约定拿到东西也甩掉了追兵之后还在那处裁缝铺集合。小毛贼这种偷鸡摸狗、上房揭瓦的事情做得多了,甩掉两个上眼皮打下眼皮的酒囊饭袋也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就把人绕晕在了街头巷尾,率先回到库房里等着对方。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听到库房窗户处有一点响动,他担心是没甩掉的追兵,警觉地拿了一根木棍,窗口上却跳下来一个光着脚一身脏的小泥孩。那双不合脚的鞋子跑丢了,看着架势人也不知道废了什么周折才钻出来。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松了一口气,木棒被丢到地上:“东西拿到了?”
      “嗯。”小少爷过了好一阵,忽然接着说,“我…看到我爹娘了。”
      他的爹娘,以及县丞府上下几十口人,都被摆成一排躺在书房后面的空地上。除了县丞夫人和开门的那个下人是心口上贯穿的箭伤,其他人都是被利刃割喉一击毙命。
      “…”屋内劫后余生的轻松氛围顿时凝成了冷气,小毛贼沉默了一小会,艰难地从声带里挤出一句:“我娘,也是在我跟前去世的。”
      “你想她吗?”小少爷问这句的时候已经带了一点哭腔——这是自他被拽着腰带从县丞府门口拉走到现在这大半天里第一次忍不住有点要掉眼泪。
      “想。天天都想。”小毛贼也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可能是出于年龄相仿还同病相怜,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摸了一把自己脏兮兮的裤兜,拿出了一小块早就脏污得不成样子的杏干。
      “你吃,我就只有这一块,其他的全给我妹妹了。之前我娘说…想哭的时候,就吃甜的。吃了甜的就不会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7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闲猜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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