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我该早点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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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的这场冷雨下得急，去得也快，回程时已经是云消雨霁彩彻区明，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潮湿气，兀自叫人生出一腔潋滟秋波来。
这场仗算不算大获全胜得两说。一方面剪除了李徵这个北齐和北周共同的心腹大患，几乎同时间派出的另一支北斗地煞联军也重创了山川剑殷闻岚，自此江湖响当当的双刀一剑成了一声琴弦已断而余音绕梁的绝唱；但另一方面，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海天一色终归还是在堪堪摸到一点边儿后又失之交臂，藏在四十八寨的金镯子被李瑾容早先带出了蜀中，而殷闻岚的山川剑鞘却又好死不死地被半路杀出来的活人死人山青龙主郑罗生捡了漏。就好比是两场精彩绝伦的球赛，我方队员神兵盖世，十次射门八次射正，摔得对方守门员鼻青脸肿，到头来九十分钟回头一看——账上却孤零零地挂了俩提溜浑圆的鸭蛋。
尽管北斗和地煞内部兴致并不算高，但对于曹家和俞家而言，没了这帮将“侠以武犯禁”贯彻得淋漓尽致的刺儿头，就像拔除了枕席之下两根五寸长的钢钉，月黑风高之夜，埋头合计完铁骑踏破长江南岸的大计，褪去龙袍屏退左右，兜着自己那颗浩然昭彰一统南北的野心，也仍能吧唧着嘴一宿安眠。
因此，曹仲昆龙颜大悦，又想先一步争这北朝战略联盟主心骨的位置，没等北周反应过来，就洋洋洒洒花里胡哨地拟了封信到长安，邀请北周皇室来邺城同贺凯旋、共襄盛举。俞闻邕被这副自命不凡的姿态气得鼻子都不通气儿了两天，然而依旧得作出一副欣然接受的姿态，遣亲弟弟俞闻止为正使出访北齐。
浩浩荡荡的大队黑衣人在崇山峻岭之间缓步跋涉，若是从上空望下去，如同一条鳞片闪着微光的黑龙，在大好河山中蜿蜒翻飞。队伍最前方的两人，都是一身劲装，身上沾染的点点血迹透露出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痕迹。原本是一对睥睨无双的杀神，但此刻齐头并进，却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和谐唯美的柔软来。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却又都像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细微的余光哪怕一不小心对撞在一处，都难免慌乱地用浓密的睫毛欲盖弥彰地掩去。
几个从邺城来的信鸽盘旋着在大军头顶绕了一阵，落下来站在沈天枢的义肢上，脚环上带着一个精致的镶着龙纹的小竹桶——显然是曹仲昆的亲笔来信。
“皇上说，邀请你们来我都城庆祝从蜀中凯旋。”沈天枢打开纸条看了一眼，重新又卷起它收了回去，语气淡淡的，“北周的人也去。”
“哦…”沈天庶挑眉叹了一声，故作思忖地抬手搓了搓下巴，“这曹家俞家相约瓜分天下，和我们地煞倒是没什么关联吧——”
沈天枢白了他一眼：“不想来就不来，也不是求着你。”“来，干嘛不来？”沈天庶把马往旁边的人那一侧又靠了些，一贯杀伐果决的眸子里盛了两捧由衷的笑意，如同雨后久违的阳光一般满溢出来，语气揶揄如有所指，“还有好多话要和我们当年如花似玉的小少爷讲，怎么好那么快就先行回去。”
如花似玉四个字一出，身后的黑衣人只看那向来冷傲孤高的北斗首座贪狼大人后背一僵，恼羞成怒地用手指抠紧了缰绳，眉心蹙起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瞥了一眼旁边笑吟吟的人：“刚才没死在洗墨江里，是不是怪自己命长？”
沈天庶敛了笑容，从善如流地主动示弱：“哪敢，等到了邺城，贪狼大人可要手下留情。”沈天枢闻言没有接话，乌黑冷峻的眸子移开了一点，一抹难以察觉的欣喜在眼底悄悄打了个转，最后流淌下来停在了嘴角，化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到底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啊——”我撑着腮帮子趴在桌子上，眯觑这眼睛摇头晃脑想入非非，“竟然也有这么隐晦又害羞的时候。文曲大人，您知道他们小时候到底发生过啥嘛？”
楚天权赶紧捂住我的嘴，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叨样，瞪大了眼睛凑到我跟前：“可别，虽然他俩小时候可能认识这件事已经让我们早就猜得七七八八了，但是这段谁也不敢在他们跟前多提半个字，尤其是对着我大哥，你可得把舌头卷紧塞嘴里好好叼住了，不然仔细着你的脑袋！”
我瘪了瘪嘴，鼓起腮帮子做个了收声的手势，不许往前翻他俩旧账，那我就顺着故事往下问：“这次来邺城，他们俩就算正式确认关系了？”
楚天权扽过刚才被他仍在一边的北斗编年史，沾了一点唾沫星子翻着书页，对照着干巴巴的白纸黑字调动起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古早脑细胞，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对，反正那次等李瑾容和段九娘来行刺过陛下之后，他们两个就开始不避着人地出双入对了，但是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大抵是一锅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里头星星点点撒了一把隐秘的好奇与悸动，最后再让微时同生死、长大共患难的勺子一和弄，早就将两人之间的千重迷障渐次搅得稀碎，只剩一层薄如蝉翼、入口即化的窗户纸，轻轻贴在了两颗有力地跳动着的心脏上。
到了北齐国都邺城，原本出于对贵客的礼敬，曹仲昆给地煞的几位庄主都安排了上好的驿站客房，然而等穿得跟个做作的鸡毛掸子一样的宫中内侍一走，沈天庶屁股都没坐热起身就要出门。
童天仰作为大哥如假包换走到哪跟到哪的头号迷弟，拿着自己两个大铁盘就往前迎：“大哥，您要上哪？”“不上哪。”沈天庶冷冷地没看这个阵前关键时刻顶不上用，不该操心的时候却偏要出来刷存在感的小弟，继续背着手往外走。
童天仰自作聪明地拍了一把脑壳：“大哥，您是不是怀疑那个姓曹的皇帝要过河拆桥搞鸿门宴？嘿哟不瞒您说，我也是这么觉着的！您有什么吩咐什么部署，我保证全…”沈天庶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直瞪得正准备啪啪拍胸脯的童天仰一口气呛在喉管里，捂着嗓子咳嗽起来。
先前作为去围剿殷闻岚的联军领队的谷天显这时候才刚到，看了眼这尴尬的局面，赶忙上前跑了两步，向大哥行了一礼，然后勾肩搭背地摽上童天仰就往屋里去：“哎六弟！出一趟任务好久不见你，走，咱们进屋喝酒去？”童天仰还没等张嘴反驳，就已经被连拖带拽走了好几步：“不是，老二你拉着我做什么，大哥那边显然是不寻常，咱们得主动为大哥分忧才…”谷天显揉着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分哪门子忧，别裹乱就是万幸。走，你要真想为大哥好，跟我一块看着陆天旷那个姐姐长姐姐短的耳报神去。”
城南僻静的重门小院，篱笆故意没闩紧，也不知道为谁留了一个欲迎还拒的小缝。
沈天枢要先去宫里觐见曹仲昆，纵使他平素里不喜华服，惯常把几件浆洗得看不出本身颜色的布衣颠来倒去地穿，但在那位于他有救命和知遇之恩的北齐皇帝跟前的确不应托大拿乔，也得依照着宫里的规矩，沐浴更衣，束发朝服，将“北斗首座”的款儿明明白白地摆到明面，好帮这位初得天下的帝王震慑弹压满堂各怀心事的牛鬼蛇神。
门口的篱笆处发出吱扭一声轻响，沈天枢刚刚沐浴完毕，穿着一件轻绸的里衣，把形销骨立的身段称得芝兰玉树，还潮湿的头发如同瀑布倾泻在脑后，又有几绺到了额前，旖旎地从耳畔绕到肩头。恍若一把寒铓利剑上淋了一瓢清冽的泉水，晶莹的水珠顺着剑身滚落下来，中和了冷铁利刃原本的肃杀之气。
“不请自入是何道理。沈大庄主，不愧是自小偷鸡摸狗、翻院爬墙的贯手了。”他没有往门口看，就已经知晓来人是谁，手头的活计不停，拿张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沐浴时摘下来的义肢重新装好，背对着门口，语气也听不出好赖。沈天庶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容，踱着方步欣赏着屋里人忙活自己的事，慢条斯理反唇相讥：“有人刻意留门等我，怎么还怪我不请自入了？”他跨过门槛，哗啦一声晃了下手里的袋子，然后又把它放在桌子上，“看我带什么来了。”
沈天枢一只手拿着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用义肢挑开了纸袋子口，里面几块橙黄抹蜜的杏干露了出来。沈天枢手上动作一滞，清冷的眉眼里含着一点喜出望外，嘴上却仍然冷着不饶人：“怎么？这又是从哪家商贩铺子里抢的？”沈天庶取了一块自己先吃，笑得藏着点挑事的邪坏：“这是专程买来搏当年哪家穿着桃色襦裙的小娘子一笑的。”
“…”有完没完了？！沈天枢目光一沉。人当杀人、佛挡杀佛、英明神武的北斗首座贪狼大人这么大把柄攥人手里，不灭口难道还留着过年？
弹指刹那之间，沈天枢已经将毛巾虚晃一把扔了过来，然后身法如电，凌厉如同裹挟着暴虐残风的一掌已经推到还拿着杏干的人胸前。沈天庶长眉一挑，侧身用铁拳驾开这毫不留情的攻击，侧开一个身位，手里的杏干也没放下，攥紧在手心里握成拳，直捣对方面门。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时招，两大高手雄浑的内力扫得屋内为数不多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沈天枢头发上还挂着水雾，随着两人阵阵交锋，大珠小珠落玉盘地甩落在两人的衣服上和脸上，仿佛将四十八寨瓢泼的冷雨和洗墨江心激起的细浪仔细收进了行囊，又在这曲径通幽的僻静小院里前景重现地一股脑倒了出来。
沈天庶乐见对方恼羞成怒，但也只想点到为止，于是率先主动卖了个破绽，向后连退了几步收了势。沈天枢也乐得领这个台阶下，虚虚推过去一掌便收手作罢，只压低声音警告了一句：“今日先作罢，再有下次——”沈天庶重新走到他跟前，把刚才攥拳的手心重新展开，半块杏干递到对方眼前：“再有下次，贪狼大人打算如何？”
沈天枢接过这半块杏干放进嘴里，颇带仪式感地仔细地咀嚼了一阵，等着自己吃完了，才重新开口：“稍微要点脸，沈大庄主。”刚才一场打斗已经把头发上的水珠甩得几乎全干，他嘴里叼着发簪，自己用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束好头发，然后端端正正地把发簪插好。
沈天庶眯着眼睛看着他，心下一骇。沈天枢比自己断臂还要晚上个两年，然而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没学会怎么自己单手穿衣束发。毕竟地煞山庄大庄主，衣食住行都是前呼后拥众星拱月，还有胡天瑛这种芳心暗许的小姑娘上赶着献殷勤。没想到当年那个坐在轿子里哭着要蜜饯吃的小少爷，那个让他第一次具象地生出对上位者的艳羡，并下定决心付诸行动一直践行到现在的家伙，却把一个人野蛮生长的日子过得如此这般轻车熟路。
沈天庶紧接着又想起上一次见他身前背后一身能拿去比对着兵器谱讲上两个时辰的伤痕，还有他那不知何时就已经养成的枕着刀才能安睡的习惯…眼前这个人，从把他推下了那辆载满酸菜坛子的马车独自引开了杀手之后，这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呢…
沈天枢已经束完了发，转身去拿精致繁复的朝服。一只手穿衣他当然也是早习惯了的，但当他刚刚把一侧的衣领搭上自己的肩膀，却有另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了垂坠的衣襟。
“我来吧。”鬼使神差的，方才那些在脑中眼前这个人过去与现在近乎脱节的印象激得沈天庶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前靠近了两步，手握着光滑的衣料搭在了对方瘦削的肩上。
就是这份脱节，这份抹掉中间所有狰狞的、恐怖的、险恶的、崎岖的过程，而单单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他面前的起因与结果，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强烈的欲望想要去照顾一个人。尽管这个人论武功论计谋论心性，样样拎出来都与自己是棋逢对手伯仲之间，尽管这个人把他自己已经打理得极好，或许根本一丁点也不需要他的照顾。
沈天枢没有抗拒，由着对方帮自己穿好朝服，两只手一左一右，捻着衣带，在身前打成了一个好看的结。“谢谢。”沈天枢淡淡地开口道谢，却又感觉到刚才还环绕在自己腰间和自己一块系衣带的手已经绕到自己后背上，隔着单薄的里衣和厚重的朝服，准确无误地抚摸上背后留有的那道从蝴蝶骨正中间一路开到腰上的长疤。
“原本那时候就应该把你认出来的。”沈天庶低声叹了口气。对方断手在地煞山庄养伤的时候，他注意到过这道疤，也想到过当年那个为自己妹妹挡下了这一刀的小少爷。沈天庶轻轻用手在这条伤疤上摩挲着，又重复了一遍：“我该早点认出你的。”
沈天枢不愿去回忆自己幼时经受的那些炼狱般的挣扎苦痛，于是反而将话题转到对方身上：“你妹妹呢？后来…去哪了？”
“死了。”沈天庶把手从对方后背上移开，重新又去拿了一块杏干，“那次之后，她受了很重的惊吓，高烧不退，我们一路往南逃，一路上又没什么像样的食物，也得不到救治。没过半个月就…”“抱歉。”沈天枢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他想要转换一个话题，但是这位性格冷硬的北斗首座平素里情商全都拿出来换自己这一身永无止境的武学造诣了，忽然想要温情些，竟不知道应当作何举动才对劲。
好在沈天庶及时自己揭过了这个悲伤的氛围，接着往下讲他自己：“于是我辗转回到了南陈，去投了军，从大头兵干起，逐渐升了军衔，遇到了谷、童二人，仗越打越多，一直升到了将军。再后面的事，你就全知道了。”
沈天枢盯着他看了片刻，用并不充盈的情商稍微费力地思考了一下应当怎么表达：“你还是沈将军的时候，就让我联想到过小时候的你。”“嗯？”沈天庶有点诧异。
“你还记不记得在两军阵前，你跟我说——”沈天枢背过手，走到屋门前看着院外，“千里之行，总要先始于足下才好。”沈天庶也走到他身边，并立于屋檐下，两个人望着同一个方向：“记得。”
“那时我就有一个念头。若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小毛贼有机会长大…”沈天枢缓缓将目光收回来，盯着对方的脸，“那他绝对希望自己就变成你那时的样子。”
门廊前二人相视一笑。
两只寒鸦扑棱棱在院里的篱笆上落了片刻，继而又争先恐后地向着远方振翅而去。
羽翼交叠，如影随形，消失在天高海阔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9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