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下 “怕了?” ...

  •   北斗和地煞联合攻进四十八寨那日,蜀中的天气也是非常识趣地充当了个风雨如晦、电闪雷鸣的背景板,把大战来临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地煞大庄主和北斗首座二人齐头并进,身后跟着训练有素的黑衣人,随着雨点打落在山路上,和成了稀泥的黄土随着步伐发出整齐划一的“噗叽噗叽”声,织就了一曲蓄势待发的交响前奏。行至四十八寨外山门前,却见刚才还在围攻李徵的童天仰和童开阳此刻已经绕到这边,发号施令引着黑衣人们用弓箭和投石机攻打紧闭的寨门。
      见到骑在马上的两个人赶到,童开阳和童天仰分别向着马上行礼叫了一声大哥。沈天枢低头扫了他俩一眼:“李徵呢?”
      童开阳穿着一身红袍,尽管历经不断的鏖战,仍然端庄得像要能直接去上朝,手里的重剑上沾着半干涸的血迹,和童天仰对视了一眼,有些汗颜,但仍旧一咬嘴唇,如实汇报:“李徵武艺高强,难以拿下,他且战且退,到了一处古怪的林子…”
      大约是这差事被他们办的实在有点砸,武曲大人在朝为官,此刻也颇为顾及面子,愈发难以启齿。沈天庶不耐烦地瞪了旁边跟着一块支吾的童天仰:“你说。”童天仰一着急就有点结巴,而且对他大哥是尊敬得能找个排位供起来也害怕得要死,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我…我们追到那处林子…忽然窜出一队四十八寨弟子,和、和我们战做一团,李徵就、就就…就被他们掩护着往林子里去。我们想追,谁、谁知道…那林子里有——”

      “有细得看不见,但是极韧极锋利的线,腿碰断腿,头碰砍头。是不是?”听得起滋味的我难得抓到一个熟识的知识点,于是迫不及待地接了下茬。楚天权有些吃惊和赞许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点了点头:“也不是那么孤陋寡闻嘛。”
      我自谦自嘲地摇头笑了笑,书和剧总不能全让我看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四十八寨虽然人手众多,但也很难事无巨细地守卫这蜀中偌大的一片地方,依靠的也有两处天堑,一个是洗墨江,一个就是千机密林。自从位列四大刺客之一的鸣风楼被纳入了四十八寨之后,作为回报,献出了精妙绝伦的牵机阵,给这两处天堑又增添了一层事半功倍的人为屏障。
      楚天权喟叹一声:“那林子邪乎得很,四十八寨的人似乎对它很熟悉,见我们人多打不过,三下两下就掩护着他们老寨主消失在碧玉葱茏之中,那两个老六一合计,把我一人留下来看守林子,防止四十八寨有弟子从此处突围,他们两个就带着剩下的人开拔去正门与大哥会合了。”

      三位高手围剿中毒的李徵还能让人家有条不紊地从牵机密林全须全尾地撤退,两位大哥对于自家手下都是些什么完犊子样早已见怪不怪,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开罪的时候,清汤寡水地撂下了两句“废物”,就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攻打四十八寨外山门上了。
      四十八寨的正门前通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极厚重的门,负责把守的千钟派张博林是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汉子。虽说已是五月,但冷雨一下,崇山峻岭也透着丝丝凉意,但即便是在门外头,也能听到对面传来的赤膊汉子歇斯底里大喊“顶住”的嗓门。
      投石机和弓箭已经攻了一阵,门板上鳞次栉比插着不少箭矢,然而这份浩大的声势却没能转化为真实的效益。等在边上的沈天庶眯着眼睛不耐烦地紧了紧自己的铁拳套,继而突然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童天仰身边,挥手示意弓箭手和投石手停下。“大哥?”童天仰疑惑地叫了一声,沈天庶也不理他,兀自就往门口去。
      沈天枢大约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便也下了马,饶有兴致地偏头看着。
      “咚!”
      张博林带着一众千钟派的精壮小伙,原本自信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然而毫无征兆地,两尺厚的门板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继而隐约听到门内木屑吱吱呀呀的裂缝声。不等张博林有所反应,地动山摇的第二下碰撞又接踵而至,门板的哀鸣比刚才还要大了几分。
      墙头这一侧,沈天枢已经走到了拿铁拳狠狠锤了两下门的人旁边,带着点揶揄:“行不行啊沈大庄主。两下了,门可没怎么动。”
      话音才落,心照不宣的两个人已经重新运气,两股菁纯的内力从气海直通指尖,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哪里还遭得住这种五雷轰顶,顿时炸裂成七零八落的碎屑。碎屑裹挟着凌厉的掌风,对着堵在门口的千钟派小伙们扑面而来,除了掌门张博林还能勉强倒退几步站住,其他人早就如同被秋风摧过的茅草,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轰然坍塌的门带起的烟尘滚滚还没散去,一股迅即的黑风早就不带丝毫喘息功夫地席卷而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千钟派弟子就被卷去了阎王殿门口点卯报道了。
      进了外山门接着是一座狭窄的石桥,石桥下面是湍急的洗墨江,江水湍急地涌起墨色的滔天巨浪,一直蜿蜒到四十八寨的北侧,与光滑如镜的峭壁相得益彰,在四十八寨的后心处刻上了个险恶醒目的“生人勿近”。
      原本在狭长的栈桥上布置好了火油,然而天降大雨,这一道防线就沦为了摆设,黑黄的油污被雨水冲刷得在地面斑斑驳驳,顺着桥两侧边沿滴答下去。童天仰立功心切,双腿猛然一夹马腹,往前窜了好几丈远,却差点被湿滑油亮的桥面滑了个趔趄。不敢回头看自家大哥什么表情,赶紧灰溜溜地从马上下来,学着童开阳的样子乖乖牵着马缰绳过桥。
      “你们两个,注意拦截李徵的一双儿女。水波纹信物很可能在他们身上。”沈天枢拢了一下盖住义肢的袖口,弃了马匹,脚尖不怎么借力地三两步就跨过了栈桥,轻飘飘地留了句话给童开阳,都到了桥对岸,才微微侧过头,“咱们便去听听那位南刀还有什么遗言。”他根本不用去看方才与自己并排的另外一个人有没有跟上来,就已经确认对方一定会在。
      沈天庶挑了下眉,看着半个身位前的人后脑勺,乌黑如瀑的发丝随着斜密的雨水而笼罩上一层湿润的柔软:“你们陛下也在找海天一色?”“嗯,但或许和你想要的不是同一样东西,陛下说,那大抵是一份潜藏在我朝的南方奸细的名单,这是要按图索骥清理门户的。”沈天枢一贯不太爱多言语,但这段倒是说得详细。
      沈天庶暧昧地将他额前一捋湿润的头发拢到耳后:“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怕我误以为你我利益有冲突,来个过河拆桥?”沈天枢竟然没有躲,像被夺了舍一般由着对方明目张胆地和自己来了点诡异如斯的肢体接触,停顿了半晌才瞪了他一眼,挥手打了一下对方还停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回身望了一眼隐秘在朦朦烟雨中的栈桥:“想多了。过河拆桥,你也得有拆的本事。”
      沈天庶心神一凛,低头盯着自己被对方挥开的手,继而又重新抬眼看着对方,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陡然奇形怪状起来。这份奇形怪状在纷飞的雨幕中兀自收敛发散了一阵,又被双方不约而同地甩开丢弃在身后湍流不息的洗墨江之中——此刻正身在敌巢,任是说不清的、道不明的都迫不及待要找上门,那也得先里三层外三层地上好锁,再把钥匙吞进肚里才是。
      “快走吧,趁着李徵来不及做完最后的布置,我们兵贵神速。”

      不得不说,李徵作为名声赫赫的南刀,叱咤中原武林这么多年,并在风雨飘摇的乱世撑起如此庞大的一个四十八寨,将原本一盘散沙的四十八个门派凝成铁板一块,绝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纵使这两位沈姓男子随便拎哪一个出来,现如今都是足够翻云覆雨睥睨天下的绝顶人物,但彼时也都不过才是二十出头的年岁,纵使身怀文韬武略,经验上还是不足,距离算无遗策还差得太远。
      李徵在决定下山去为段九娘拔毒疗伤之前,就已经遣李瑾容、李瑾峰带着四十八寨年轻一辈的精锐带着李徵的密信,从后山小路而出,直奔南朝安平军大营,向梁绍和王麟请求调兵驰援了。
      四十八寨各派弟子在桥内侧严阵以待,却仍旧阻挡不住两位神功盖世还配合默契得宛若双生的少年高手长驱直入,遇人阻拦,倒也不恋战,三下五除二杀出一条路,就直奔四十八寨的长老堂而去。
      其他的黑衣人也陆续度过了栈桥,便在童开阳和童天仰的指挥下与四十八寨弟子短兵相接。原本他们也是无意引起过多杀戮的,一边交锋一边左冲右突地寻找李瑾容和李瑾峰的下落,然而那帮功夫路数各异的武林人士黏糊得很,大约也是看出他们的意图,拼了老命就要给寨里大小姐大少爷打掩护,“热情洋溢”地就往黑衣人们的刀口跟前蹭,拖着他们就往混乱的战局里面裹,大有一副鱼死网破、宁可一死的架势。
      再说长老堂。
      长老堂位于四十八寨内一座小丘的顶端,李徵早就已经原地站定,一把长刀跨在腰间,当当正正跨立于长老堂门口,指甲根和嘴唇都隐隐泛着青紫,但眼神里尽是古井无波。
      看着两个年轻人杀上来,李徵稍稍露出了一个平静而周正的微笑:“二位,李某久侯了。”
      两人停在长老堂门前的石阶下,沈天庶笑着,略微欠身鞠了一躬:“久闻南刀李前辈大名。虽说前辈无端多次与北周北齐,也与我们地煞和北斗为敌。各有立场,后生都理解。此番前来,本无意过分叨扰,只是来问问海天一色的下落罢了,谁料想——”他向身后稍微回了一下头,栈桥处的战场喧嚣不止,虽然距离长老堂颇远,但是以他们三人的耳力,仍然能从细密的雨水哗哗声中听出阵阵刀兵声,“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李徵冷冷一哼:“年轻人好口才,分明是倒行逆施,窃国却能给粉饰成各有立场。”

      我猛然一拍大腿,豁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谁倒行逆施?自古以来,随便去翻史书,历朝历代哪个不是这么得的天下。国运有盛就有衰,有兴就又亡。那…那谁——刘邦、曹操、杨坚、李渊、赵匡胤…哪个没在前朝当过官?”我一位毕业多年的理科生,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把七八年前就卖了废品的历史必修一掰开揉碎抖搂了一溜够,“怎得人家就是顺应天意,到了咱们这,就是倒行逆施?我看这些武林人,就是出了名的一根筋,轴得要命。陈家赵家的天下得来的就光彩吗?哼,我看未必!”
      “…”楚天权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这才发觉自己一个破侍卫竟然在人家正经主子跟前不知不觉一口气秃噜了这么老多个字,赶紧咬了一下舌尖,低着头嗫喏了一句:“文曲大人包涵,属下失言了。”
      这位面容白皙温和的太监噗嗤一声笑了,拍着巴掌摇了摇头:“竟然还真是小瞧你了。”我咕咚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话应该怎么接。的确,侯右这张脸,长得老实巴交,温吞木讷,若是放到现代,看面相就是各路无良资本家们抢着招进公司的“社畜型人才”。我骨子里住着的那位愤世嫉俗的家伙一番激昂陈词,生动形象地给侯右演绎了教科书级的OOC。
      楚天权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怪不得大哥他们俩让你当贴身侍卫呢,行,有点意思。”我禁不住他再这么夸我,赶紧重新将话茬引回他讲的故事:“那…贪狼大人和大庄主两个人能胜李徵吗?我看到之前您们在追杀段九娘时,李徵以一敌四都…”
      楚天权抬手拿刚才那本书打了我脑门一下:“小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四个那是没配合好。至于他们俩,你觉得呢?”

      自然是能胜。
      那场战斗我只恨当时不能亲临现场,否则非得把我骨子里按捺不住的迷妹之魂统统唤醒,在蜀中连绵的瓢泼大雨之中表演个土拨鼠现原形。当年他俩曾在阵前对打,用着相似的武功路数大战了五百多个回合不分胜负,而今第一遭并肩携手,就更像是一个人的两个位面,甚至无需任何动作或者眼神的交流,便已经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们彼此就是对方的影子,也是对方断掉的那一只手。棋步的黑白两子,织就了一方带着凛冽杀意的棋盘,无锋破雪刀困在纵横捭阖之间。
      李徵战至力竭,手撑着刀倒在了四十八寨长老堂的石阶上。
      “南刀李徵,顶天立地的江湖巨侠,这么死得可值得吗?”沈天庶低头冷冷看着他,“不管是为了那所谓的南朝正统,还是为了救一个什么段九娘。”“别问了,既然水波纹不在他身上,也不在长老堂,还是早点离开的好。不知道那两个姓童的废料也不知道有没有抓住那姐弟俩。”沈天枢从怀里掏出块布,擦了擦自己义肢的铁钩上留下的血渍。
      李徵虚弱地喘着气,嘴角的血滴答了一地,却艰难地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你们不懂。你们这样的人,又何尝懂得人心…”这句话还没说完,李徵就支持不住地猛然一低头,手里的刀也哐啷一声脱力掉在了地上——就这么咽气了。
      刚才已经转身要走的两个人听到身后冷铁碰地的声音,重新缓缓回过头,雨水将李徵身上的血冲刷得顺着地上的石头缝蜿蜒成阡陌交通的淡红色。沈天枢又咳嗽了两声,一只手将大氅紧了紧,盯着李徵那死不瞑目地瞪着的眼珠:“也是可叹了。一会等大部队过来,让人给厚葬了吧。”
      沈天庶点点头,但是注意力已经不在李徵身上,反倒是想抬手去拍拍咳嗽的人的后背,手抬到一半,又重新放回去,只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怎么又咳,冷不冷。”沈天枢摇摇头:“没事。该走了,外山门那边动静见小,也不知…”
      “嗖——”
      忽然一声刺耳的信号弹声从外山门的地面跃起,在天空中炸开了一朵刺眼的小火球。沈天庶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微微翕动着,左手握着的刀也更攥紧了几分。
      “这是?”沈天枢不明就里,狐疑地盯着旁边的人。这东西对于沈天庶而言太熟悉了,从十二三岁起,它就如影随形,它曾经是自己的伙伴,是率军深入敌后时最为期盼的启明星,但是现如今,它却成为了大事不妙的代言人。
      “安平军来了。”

      这是原先顺着小路逃出去的李瑾容李瑾峰到了安平军大营,声泪俱下多番恳求,王麟却顾及与北周战事将近,无暇分出兵力驰援四十八寨,他俩转而又去请求梁绍,得到的也是相同的回复。当时恰在军中的周以棠私自盗用兵符,调动了十万兵马开拔蜀中来解四十八寨之围,此时已经将外山门前的黑衣人们团团包围,而剩余的四十八寨内的弟子残部也从牵机密林中突然杀出,破釜沉舟地与看守在这里的楚天权正面对钢。
      原先已经在战斗中有所损耗的黑衣人寡不敌众,童开阳、童天仰和楚天权只能分别组织起小股精锐部队迅速突围,先行撤退。
      “你们怎么能就留他们两个在四十八寨里,自己不管不顾扭头就走啊!”我听到这是在是紧张了,再加上楚天权讲故事能力一绝,丝丝入扣引人入胜,结果我就又一次忘了自己身位侯右的自我修养,颇为不满地踹了楚天权小腿一脚。
      楚天权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下面:“你干啥?”
      我干啥…了?
      理智后知后觉地蔫不出溜回到原位,我惊起了一身冷汗——楚天权这可是一顿揍我十个八个都不够塞牙缝的人物,我着急归着急,刚才咋的还不着四六地跟人家动上手了?“文曲大人!我…那个…”我脸如菜色,撤了椅子就要下跪,但是被他把胳膊架住了,然后紧接着还被揉了一把头发,楚天权带着他那太监特有的清冽温柔嗓音:“小侍卫关心则乱了,没关系,不怪你。”他把我重新扶到椅子上,撑着腮绽开了一个宽心的微笑,眨了眨眼睛,“以他俩那本事,十万大军又能如何?正门和牵机密林都被堵了,不是还有洗墨江嘛。”
      “洗墨江?!”
      这还不如跟十万大军硬碰硬呢…我打了个哆嗦。
      洗墨江正当中那个全开的牵机线巨阵,简直就是我从刚开始看剧看书起就能引得一阵头皮发麻的大海怪,大敌入境,鱼老肯定早就将牵机阵全开严阵以待,那岂不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绞肉机?
      楚天权看着我哆嗦,更觉得好笑,敲了敲我跟前的桌子,语气放轻松:“好好听着,这才叫因祸得福,若不是被一块困在这四十八寨里,哪来的默契配合生死与共呢。”

      正门和牵机密林处在短暂的安静过后爆发出了鼎沸的巨响,然后就是马蹄和军号声由远及近。沈天枢和沈天庶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便从长老堂所在的山丘北面下,径自朝着四十八寨最背面陡峭的高崖而去。
      崖面光洁得几乎能反光,雨水冲刷着崖壁更是湿滑,雨水比方才更大了一些,豆大的雨点敲打在洗墨江乌黑的江水中,击打起一串“咚咚”声。他们两个扔了手里的刀,各自拽着根藤蔓沿着崖壁滑到了江水边上。
      一块巨大的顽石恰如岿然不动的海鳖,乌漆嘛黑地弓起坚硬的壳,榫卯结构的咔嚓声和细线弹出的风声向彻一片。那细线极薄极细,哪怕是雨滴都不能垂坠在线上,一个个晶莹的水点子落下来,无声地就被从中划作两半,继而融成了涛涛江水汹涌浪花中不起眼的一朵。
      江心一个亭子,两侧各有石块相通。但是石块上下左右都被险恶的细线缠成了千变万化的茧,就等着人不知死活地撞上来,原地被削成一盘鲜香肥美的刺身。
      “走不走?”沈天庶手攥了攥拳,沉下嗓子问。
      “怕了?”沈天枢左右探查估摸了一下各个石块之间的距离。
      “怕啊,怕你折在这,赶明被你们陛下兴师问罪。”
      “别贫,要走就快点走。”
      两个人齐齐跳上第一块石头,牵机线一根接着一根地从四面八方威压过来,两个人各自向后撤了一步将后背靠向对方,然后用自己的义肢和铁拳去扛住这些比刀锋还厉的小东西。他们转了个方向,侧对着江岸的另外一侧,步调一致地横跳到了第二块石头上。
      越靠近江心,牵机线就越密也越快,他们两个分别关注着一侧的局势,不断提醒着对方躲避的方向。安平军的人已经快到了悬崖边上,在江心也能听见上方队伍的马蹄声和呼号声。此刻应对江中的庞然大物已经分身乏术,若是崖上再齐齐放箭,那恐怕就算是神仙也插翅难逃了。
      “快一点。”沈天枢小声催促了一句,紧接着率先踏上了更远一步的石头——此刻他们已经过了江心亭,对岸丰茂的水草和苔藓已经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从背对背面向左右遍成一前一后,除了关注那些变幻莫测的牵机线,同时一个负责把控前进方向,另一个留意后方悬崖上追兵的动态。
      “他们在那!弓箭手准备!把他们射死在江里——”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从崖上传来,然后一排人脸就从陡峭的悬崖顶上露出来,连绵的雨水声掩盖住了弓弦的响动,当箭矢如同流星噗噗扎进江面,两个人已经来到了倒数第二块的石头上。
      与生俱来一般的默契和暂时生出来的绝对信任已经引着他俩成功接近了对岸,但是空中陡然严峻的形势又重新让这两个年轻的高手心头一紧。
      沈天庶用铁拳卡着三条牵机线,另外一只手催动内力去抵挡射下来的漫天羽箭,在他背后的沈天枢比他身形纤细一些,有了身后的遮挡,基本很难再有箭矢落到他这侧。
      “你行不行,要么我去后面。”沈天枢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一把箭头擦着侧腰飞过去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别废话,你快走。”他得到的是咬牙切齿忍着剧痛的回应。
      沈天庶只觉得背后靠着的身躯忽然一松,闪过了一瞬的念头是大约是对方真的自己先走了,还没等来得及后悔自己这二十多年头一份稀奇古怪的自我牺牲实属不该,就感到腰间的带子被一只有力的手扯住,然后被飞快地带着连续两个纵跳,电光火石之间,眨眼两个人都已经到了对岸,之后翻滚了两圈遮掩在了悬崖下掩映的无论是牵机线还是飞矢都无法触及的树丛里。
      最后两下纵跳突围得太快也太险,沈天枢的锁骨上被牵机线划出了一道血肉翻飞的伤痕,现在他的手还抓在对方的腰带上,指节抠得死死的,指肚已经隐隐发白。
      沈天庶低下头看着这一只手,两个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点上停留了片刻,忽而相识两三年来时刻笼罩在彼此之间的一点疑团裂开了一个小口。沈天枢骤然松开了抓着对方的手,目光复杂地与对方四目相对。
      来自十几年前的遥远记忆先是艰难地从那个小口中侧着身挤进一条腿,继而用力把这条窄缝撕开,愈发清晰而汹涌地纷至杳来。

      “我们…是不是小时候就见过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6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