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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上 这种蠢事, ...

  •   才穿越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书剧混合的世界那会,我压根是个无头苍蝇。
      且不说在现代活了二十余年,早已贯彻足了葛优瘫特级表演艺术家的职业修养,把侯右好心好意留给我的这副武力值还算像那么回事的躯壳越活越抽抽,最开头甚至连自己身处猴年马月都没个概念。
      我揣着一裤兜子小儿科的糊涂,往上问那十四位八成会被骂,往下问对着我都要行礼喊大人的普通黑衣人又抹不开面子,只好有事没事多翻翻书,从地煞和北斗自成立起编年撰写的大事纪读起,再到北周北齐南陈后昭的经史典籍,最后则是杂七杂八的江湖话本、犄角旮旯的野史秘辛、无病呻吟的淫词艳曲…还有文曲大人妙笔生花的双沈同人戏文。
      上述提到的这些读物重要性单调递减,趣味性与之呈负相关。也就是说编年体的大事纪虽然味同嚼蜡,但却是一名合格黑衣人躲不开绕不过的画圈必考内容,翻开这两本大部头,略过冠冕堂皇的前言、小打小闹的发家史,第一扒应当打上三颗星纳入简答论述题库要重点背过的,绝对就是段九娘中毒和李徵之死。
      它算是地煞和北斗成立以来,对内最光辉灿烂、对外最恶贯满盈的一页,也是怀着一颗金牌打工人热情洋溢的拳拳之心,被我翻来覆去看得最久的一页。

      曹仲昆火烧东宫取大昭而代之后,大昭皇室大多被瓮中捉鳖,金銮殿内血溅当场,唯独梁绍带着先帝幼子赵渊,一路南下。
      南陈皇帝优柔寡断,沈天庶离开安平军之后那几年,南陈国运里就开始走背字,先是长江泄洪冲垮了堤坝,第二年却又好几个州郡干旱得滴雨未下,积贫积弱被北周压着打,失了西侧大片国土。不止如此,陈朝皇帝年纪轻轻一身隐疾,生了三个孩子,五岁以内夭折了俩,这国祚怎么看都不似长久之相。现如今见邺城变了天,也顾不得两三年前还与大昭为了几个食之无味的边陲小城没完没了地互扯头花,政客的脸就比翻书还快地打起了别的算盘,大大方方把赵渊迎入国都,声称长江以南天下,陈赵两家共治,还命王麟率安平军与梁绍配合,共拒北斗于两淮一带。
      赵渊彼时不过十岁出头,顶不了事,于是与南陈媾和共治的盟约就被梁绍做主应承下来。强邻悍踞长江以北,毫不掩盖赶尽杀绝之意,而南陈和后昭两个皇帝,一个病弱一个年幼,比着赛似的要玩完。这两拨人都知道,两条麻秆般的胳膊要是想与大腿相抗,牢牢相互握紧是步必走之棋。
      可谁知道,大腿也分毫没想留情面,一看南边肩并肩手拉手,转眼就伙同另一条大腿来了个稍息立正齐步走——俞闻止娶了曹仲昆的女儿为正妻,北周皇帝又把如花似玉的亲妹许给了胖得走路都喘的曹宁,好一个啼笑皆非的亲上加亲。
      除了这四个合纵连横乱得不亦乐乎的朝廷,九州之内,还有江湖。而在那茫茫江湖之上,声名赫赫的有那么几位,一言以蔽之——双刀分南北,一剑定山川。关西枯荣手,蓬莱有散仙。
      大多江湖人不问朝堂事,南刀李徵也是如此。但他交游甚广,故而和大昭以及南陈之间沾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加上从小领回家跟自己的儿女一起养大的孩子周以棠在安平军里当将军,原先在大昭的朝堂和江湖都有不少神交已久的好友,其中不少因不满曹仲昆篡位而被北斗追杀南渡窜入蜀中,李徵来者不拒,自立“占山王”奉旨为匪,自有一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姿态。又因北周地处西南,毗邻北周,多年以来也没少在俞家眼前滋生事端。再加上沈天庶自从在铁匠口中得知了海天一色与《宿铁法》的秘密,又辗转听闻开启海天一色的五样信物之一就在四十八寨。至此,这个偏安一隅撑起一方净土的南刀,早就成了曹家、俞家还有地煞山庄的眼中钉、肉中刺。
      奈何四十八寨势力强悍,李徵本人更是天下难觅的绝顶高手,再加上皇亲贵胄把脸面看得不轻,凡是爱讲究个师出有名,两三年过去,关于攻打四十八寨的剿匪提案在邺城和长安的皇宫里落着吃灰,终究也没个章程。
      直到——李徵救下了管了闲事的段九娘。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正在北斗内部的书局坐着,书上只言片语,乏善可陈,假如故事原本是一片鲜香肥美的五花肉,负责编年纪事的主要工作就是把汁水压干,制成又柴又硬的肉干,读得甚是无趣。
      楚天权原本是依着自己多年惯例,趁着午膳后曹仲昆小憩宫里和北斗内部都没什么任务,就要安安静静地跑到书剧来写双沈话本的。我初来乍到,恭敬行了个礼也不敢多招呼,尤其看过书,知道这是个内外双修的武功高手,原著里寥寥几笔,也没看出这人究竟什么脾性,就更加的不敢造次。没想到他竟然主动坐在了我旁边,探头往我这边一瞟:“在看什么?”他的声音一点不像我在现代无聊看的那些粗制滥造电视剧里面太监的嗓音,并不尖利刺耳,倒像是春日暖阳,像是只比寻常男子多了一分柔软随和——这与他狠厉的功夫倒是相去甚远。
      我赶紧把书一合,慌里慌张地站起来。
      书里讲段九娘管的这一桩闲事,打死的正是楚天权的亲弟弟,此刻就更不敢生揭人家伤疤,只好实事求是又言简意赅:“在看…北斗大事纪汇编。”楚天权低头笑了笑,把我的书抢过去随手翻了翻,似乎有点满意:“大哥家那口子的贴身下属都主动来了解我们的大事纪了!不错不错,你们大庄主是不是打算正式嫁过来了?我原来还以为是我大哥会被娶走呢——”
      “…”
      我,我还能说什么?
      既然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是刚刚穿越过来啥都不明白,于是从善如流地顺了他的茬:“嗯…哈哈,差不多吧,地煞北斗早就一家人了,您们十四个都是我主子,我当然理应…”“那你看这书还不如问我。”楚天权随手轻轻嫌弃地把那本书往边上一丢,“干巴巴的,一点滋味都没有。你刚才,看到哪了?段九娘杀了我弟弟?”
      “…”
      已经是第二次不知道怎么接这位武功卓绝、长相阴柔、文采斐然、语调轻快,但是嘴上秃噜起来又能直白得让人闪了腰的文曲大人的话头了。
      他大约感觉到我在顾虑他是不是在意,就随便挥了挥手:“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弟弟几个鼻子几个眼儿我都快记不得,有什么好忌讳。你想从哪听,我保准给你讲明白了。哎——大哥大嫂的侍卫嘛。这样,我也不是白给你讲,你日后可得把墙根给我听好了,听到点什么了不得的,都得报给我,创作也得源于生活,你说是不是?”
      “…”这人到底是不是楚天权,怎么比我还像个穿越来的。
      楚天权见我不应声,于是把桌上的镇尺当作惊堂木一敲,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这是北斗七星和地煞山庄的第一次真正的合作。
      段九娘少年成名,心性奇高,只觉得天地山泽风雪水火八位天神都姓段,她排第九。这般鲜衣怒马、锐意无双的小姑娘,能打是能打,但往往最是不会提防人,遇到善使暗器毒物的,一拿就是一准。胡玉衡胡天瑛陆天旷三人在四十八寨脚下的春回镇佯装赶路人在酒肆喝酒,随便骂了李徵几句,引得段九娘不服争辩动手,鏖战之下段九娘重了缠丝剧毒。
      竹林深处,黑衣人如同乌云卷过遍地的葱绿蓊郁,一点点收缩着包围圈,最当中是一抹耀目的绯红,段九娘挣扎着逃到这儿,气息阻滞,指缝发黑,毒素已经渐入肌理,再过一两时辰,若不拔毒就要触及骨髓。
      “你当真相信,李徵会为她做这等傻事吗?”沈天庶远远站在远山上的一处悬崖侧,居高临下,低头正巧能望见竹林内的一举一动。“咳咳…”旁边一阵轻微的咳嗽,沈天枢也目不转睛第盯着悬崖下的动向,义肢背在身后,右手握拳,放到嘴边轻轻咳了两下。
      自从断臂那次受了重伤,在地煞山庄躺了几天还没有完全将养好,就听说京里有假意降曹实则忠于大昭的官员策划了行刺,差点伤了曹仲昆,就也不顾着自己大伤未愈,好说歹说不听地千里奔袭尽快回京了。回京路上风沙凛冽,一丝病根就留在了身体里,到冬日里,寒风一过就免不了要咳嗽几声。
      他手拉着厚实的大氅一侧,一只手多有不便,沈天庶就帮忙拉着另一侧,把衣服稍微紧了紧。“你这人是不是活该。”沈天庶皱着眉头没好气斥了一句。当初沈天枢拖着一身伤非得回京的时候他心里就暗自生气,理解不了如此桀骜又强大的人物,怎么就非得抱着一点旧恩情,三番五次地对着一个在他看来文韬武略也不过尔尔的曹仲昆忠诚到豁出命去。但也知道哪怕他们二人之间英雄相惜,也仍然没什么立场去置喙别人的选择。谁知道沈天枢竟还因此落下了咳疾,每每听他一咳嗽,就暗自后悔——当初那人急吼吼要回京,自己就应该一声令下叫几个人,把他按床上绑成条只能嘎悠的蛆。
      沈天枢瞟了一眼旁边这人皱着眉头愤世嫉俗的样,也知道他又在因为那件事不爽,无意搭理这人说上来就上来的脾气,只接着刚才的问话往下说:“会。你看——这不就来了?”他下巴尖冲着悬崖下稍稍一点,果然,一个身穿白色短打的身影,腰里别着一把古朴的长刀,向着段九娘跑了过去,继而二话不说,就拉着段九娘双双坐定,运气传功,为她拔毒疗伤。
      沈天庶微微眯起眼睛,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是一代名宿,折损在以命换命地救一个女子上,很难不叹一句可惜。”沈天枢冷冷地在嗓子里低哼一句:“沈大庄主这牌坊立的,你要真有这惜才之心,怎么不把底下这帮穿黑衣服的尽数撤了?”
      这两人性格最不一样的大约就在这。沈天枢嘴上更直,也更毒,无论是言谈还是行事,大多时候都冷冽得像一把出了鞘泛着寒光的杀人之刀,见血封喉,无论是阴诡的还是毒辣的,该往桌上摆的绝不往兜里藏,光明磊落地用心险恶。而沈天庶则在为人处世上就显得耐心得多,也是一把同样锋利的刀,但是刀鞘却是带着的,要里子,也还想来点面子,用心险恶地光明磊落。
      要么说江湖和朝堂,他俩仿佛彼此待错了地方。
      沈天庶又挨了一句损,白了旁边的人一眼:“我怎么没有惜才之心,若真那样,某人手断了那会恐怕就已经死在南朝境内了。”沈天枢偏过头,嘴角稍稍带了一点笑容,嘴上却仍然没饶人:“真的假的,我要是揣块那个什么水波纹,再看你要杀我还是救我。”“你要是揣块水波纹,早被你直接屁颠屁颠拿给那姓曹的了。”这回沈天庶也没嘴软,两个人揪着对方性格里和自己不一样那点地方互相戳了会脊梁骨,最后还是悬崖下的动静太大,将两个人的目光重新吸引了过去,才让这场无伤大雅的夹枪带棒戛然而止。
      李徵已经完全将段九娘身上的缠丝毒引导了自己身上,毒性才入肌肤表层,暂时显不出什么症状,他背着手背对着段九年站着,毫不留情面地斥责段九娘年轻气盛、好勇斗狠、愚蠢可笑,还让段九娘以后离自己远远的,最好不要再来四十八寨找他的麻烦了。捧着满怀赤诚的小姑娘被心心念念的李大哥兜头这么一盆冷水泼下来,当时就傻了眼,委屈地哭着撂下一句:“走就走,以后我的事都不要你管。”然后扭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段九娘一走,那帮刚才还隐隐在远处包围着的乌云便席卷而上,将身重缠丝的李徵包围得水泄不通,童天仰、童开阳、楚天权三个人继而从三个方位杀出,呈鼎立之势围剿着李徵,且战且进,战线一步步往四十八寨内的方向推进过去。
      悬崖上的两个人静默无言,看着竹林里瞬息万变的局势,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沈天庶才开口说了句:“走吧,上山攻打寨门是时候了。”
      “嗯。”沈天枢应了一声,不再往悬崖下看,转过身就要翻身上马。沈天庶也同他一块,两个人示意刚才在远处停着的黑衣人大队人马跟上,然后齐头并进率领大军朝着四十八寨外山门而去。
      “你刚才为什么就肯定,李徵真的会这样做?还是说,一命换一命这种蠢事,你也同样是做的出来的。”骑着马,沈天庶忽然间开口问到。
      沈天枢轻轻点了一下头:“我们七个,加入北斗时都会宣过誓,为陛下生,为陛下死。”
      “宣誓是宣誓,我是问你内心,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沈天枢停了一会,重新补充,“陛下于我恩同再造,应该说…愿意吧。”
      “…”沈天庶没有接话。
      “那你呢,一命换一命,世间可有人值得你这样做?”
      “没有。”沈天庶回答得倒是斩钉截铁,“这种蠢事,我永远都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5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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