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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下 愿有朝一日 ...

  •   虽然白瓷的药匙触感微凉,但是当间的药液却是才烧开的滚烫。沈天枢抿了一小口,就皱着眉头推开了。沈天庶行伍出身,当初都是和安平军里一帮糙老爷们摸爬滚打过来的,要说照顾人,是实打实的新手上路,这才想起来先自己尝尝药试试温度。他沾了一小点药,发觉是烫,认真地吹了吹,然后重新给床上躺着的人送了过去,勺还没抬上去,却对上了一双懒得掩饰满满的嫌弃的眼神。
      “你这,我还怎么喝。”沈天枢离群索居,甚少与人来往,自己那处清贫如洗的沈宅虽然要啥没啥,但是窗明几净,清爽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这么样的人,甭管杀人时开膛破肚得多么干脆,私下里多多少少都得有点闲人免碰的洁癖。与在安平军中一个酒壶能击鼓传花般地绕一圈十几个人喝一遍的沈天庶大相径庭。
      沈天庶鼻息里轻哼一声,还是把药匙怼到人嘴边:“想自己来,那你把左手长出来自己拿勺喝啊?”沈天枢眯着眼睛呛声:“把你的剁下来,我正好凑够一双。”沈天庶知道这人嘴损,看他是伤员就也不与他计较,语气软下来一点:“行啦,快喝吧。”
      沈天枢也就没再抵触,低头去小口喝勺里的药。骨子里拆解不出的多疑脾性作祟,任何入口的东西,从未见他大快朵颐过,必定要浅尝辄止,把苦不堪言的药都喝出一丝周正的仪式感。这份多思多虑的仪式感搭配上他这因为受伤而透着点苍白虚弱的神色,竟然把原先桀骜冷峻的人衬得带出点古怪的柔软与可爱来。
      这么想着,沈天庶恍惚间像有点被夺了魂,把勺放回药碗里,用袖子边擦了一下喝药的人顺着嘴角流下来的一点药液,手指无意蹭到了那线条好看的下颚,一阵丝丝入骨的冰凉。
      沈天枢察觉到一抹温暖从下颚轻轻扫过,瞳孔一震但却没有躲开,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的手太暖,被碰过的地方像是有明火燎过,丝丝溢出奇怪的潮热。于是眉头微皱,随便扯了个话头掩饰这该死的尴尬:“这药谁配的,这么苦。”
      “是天y…我们地煞的五庄主怜蜃胡天瑛配的,放心,大药谷出身,治得好你。”提到胡天瑛,沈天庶结巴了两句。这是地煞山庄七位庄主里唯一的女性,不止如此,自打那姑娘被从大药谷捡回来,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姿容不凡的小姑娘存了什么心思,平素里一口一个沈郎叫得欢,有事没事做个药膳送温暖。沈天庶看破不说破,出于对这个在毒物研究上颇有造诣的大药谷高徒的有意拉拢,还就坡下驴地默许了情窦初开少女的投怀送抱。
      但这句暧昧不清的“天瑛”叫到这总共也才第三次见面躺在床上的北斗贪狼星君面前,沈天庶竟然头一回觉得别扭得烫嘴,非得全须全尾把五庄主怜蜃胡天瑛一字不落地介绍全,才足够把匪夷所思地探出了个头的心虚扼杀在摇篮深处。
      “哼,搞了七个庄主不说,这老五还也是个药篓子?沈大庄主,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学人精。”沈天枢大约没注意到这胡天瑛是个女名,也没搭理沈天庶结结巴巴的犹豫。沈天庶心底最深处悄悄松了口气,心情不错地与躺在这儿的人开起了玩笑:“那可不比某人,好的不学坏的学。得,现在咱俩都有一只手,这回公平,等你好了再打一架。”

      喝完了药,沈天庶把空碗拿走,轻轻一咳,一个穿着黑衣服带着黑面具的手下就低着头小碎步进屋,毕恭毕敬地接过药碗,还是面朝着他俩向后退着从门口出去的——这种虚头八脑的礼,沈天枢倒是没少在曹仲昆的皇宫里见识。
      这倒是与两年前落草为寇四处无头苍蝇般拉外联求合作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沈天枢一直盯着那个毕恭毕敬的黑衣人后退到门口消失,嘴角浮现了一个不知道是想夸赞还是想讥讽的笑容:“怎得?这是让北周哪位见识不凡的主儿捡着宝了?”“俞闻止。”沈天庶直戳了当,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北周皇帝的亲弟弟,人傻钱多,野心还不小。”
      沈天枢恍然有点失神,没有接茬,于是讲到一半的沈天庶就可着他猜测床上的人心里该存的疑问往下自顾自解释:“地煞山庄离南北交界不远。原先安平军里带出来那些弟兄,后来又打打杀杀扩了点地方,招了点人。这回是我们钉进南边的暗桩报的信说两个北斗在追南下的后昭余孽,我一猜这么要紧的事曹仲昆也没可能交给别人,就…”
      “你别直呼陛下的名讳。”沈天庶还没讲完后头,被人硬生生打断了话茬。这话倒也没什么奇怪,但偏偏就微妙地抚了沈天庶隐秘的某处逆鳞,语气极不友善地陡然升了音调:“那是你的陛下,不是我的。”屋里氛围不太对,外头候着的几个地煞黑衣人马上按着刀哗啦啦鱼贯而入。这两年地煞扩张的厉害,现如今的黑衣人里出自原先安平军的已经不过十之一二,大多不清楚他们大庄主与从南朝境内捡回来的这位半死不活之间有什么渊源,听见大庄主动怒,都急吼吼跑来压场子表忠诚。
      没想到这些黑衣人自作主张的动静反而加深了沈天庶憋屈的愤懑,冷眼扫了一遍站了满屋的蠢货,怒喝一声:“都退下。”那一片乌云般的手下大眼瞪小眼地在屋里又渗了会儿,然后才莫名其妙地又顺着门口灰溜溜去了。
      沈天枢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人没头没脑地发火,皱着眉头叱了一句:“发什么神经?”但是这一贯全身心扑在练武和杀人上的脑子里,有关情商的那处挂了个“此路不通”的铁门也咯啦一声开了个极隐秘极幽微的小裂缝,透出点影影绰绰的亮光——这人大抵是听着了北齐追捕后昭余孽失利、被梁绍王麟合力重创兵败的消息刻意赶过来报两年前那点人情的。
      他来,是为着还自己的情,自己却总惦着对别人的忠,以己度人,也未必心里是滋味。
      想到这,沈天枢想说点什么稍加安慰,但平素里这张杀人诛心的嘴里就没上过和风细雨的弦,换了几个角度开口都如鲠在喉,最后竟不如干脆归于行动,稍稍往床内侧挪了一点,默许这还委顿在小凳子上的沈大庄主坐上床沿。
      显然,这位从小在刀尖上滚过来的贪狼大人低估了自己这次负伤的严重程度,不过稍稍一动,原先止血缠好的纱布底端转眼就又晕开一片猩红。沈天庶心里攒着的那点火还没怎么好好燃,就让这论起作死也和自己有得一拼的伤员浇成了一缕哀怨的青烟,要去查看那伤口,最后还是缩回手站起来:“我去叫怜蜃给你重新止血包扎。”
      他站起来往外走,掀开门帘之前想了想,叹了口气:“你们军队里带伤的我都留下了,现在全在治疗休养,能走的跟着童开阳,去向曹——向你们北齐皇帝复命。邺城那边也回信了,让你安心在这养几天,能动弹了再走。”沈天枢看着他,一边用右手摩挲着缠在自己肩头的绷带,低下头喃喃道了句:“多谢。”

      秋日晚风吹拂下的邺城的街头本来就冷,我的斗篷适才又被谷天显抢走,故事听到这地方,我相当配合剧情地打了个精彩绝伦的冷战,微妙地看着谷天显:“所以…五庄主,和贪狼大人那时候就见过面了?”
      胡天瑛对沈天庶爱得有多痴缠也不必赘言,一颗真心错付,画地为牢竹篮打水,最后沦为一颗弃子,毒发身亡惨死于寒水镇中。想当初看剧时,我本来是实打实地心疼过这个爱得讽刺又悲壮的女子,但现在当自己真以某种间接的形式站到了一场三角恋中间,她这份烈火燎原的女配之爱可是没少给我这个重任在肩的双沈cp近身头号护旗手找麻烦。
      谷天显摊开双手耸耸肩:“见是见了,倒也没发生什么。十七八的大姑娘,什么叫龙阳之好恐怕都没听说过,你以为都跟你那狗鼻子似的那么灵,八字还没写完一撇,就能顺着地上掉的火星子,巴巴地一路往前拱二里地闻着香味儿找到烤羊肉串炉子去?”
      屁,我在他身后暗自撇了撇嘴,我在21世纪时,别说十七八的大姑娘,遥想当年我初中磕的腐向cp连起来已经快要绕地球一圈了。更何况胡天瑛冰雪聪明,心细如发,只怕是心下有疑而又苦于无据,事后又被她沈郎三言两语地随便哄好罢了。

      胡天瑛贝齿轻咬朱唇,怀揣着拿不到证据的不高兴,给这位看着估计不太好惹的不速之客重新止血换药。过程中沈天庶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颀长高挑但是比自己稍显细瘦的人褪去上衣,露出整个上半身来——精瘦干练的肌肉线条上尽是各路狰狞可怖的伤痕,依着形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对照着兵器谱按图索骥,粗枝大叶地开个科普大课堂,基本也够讲上两个时辰。
      沈天庶又回忆起两年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也就才及冠没几个年头的北斗首座,压着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云淡风轻地讲——这是从小的习惯了。
      怪不得。
      胡天瑛处理完伤口,上了些药,重新缠好了纱布,压着满腹疑神疑鬼的莫须有,语气尽量友善温柔:“沈大人,这两日尽量别碰水,这药过一会起效会疼,请您暂且忍耐。”沈天枢和先他断臂两年的那位一样都是能忍的主,无论是消毒还是上药,安静得仿佛断的是别人的手,唯独皱紧的眉毛和额间的细汗,出卖了一点他肉体凡胎与他人分明无异的痛觉。
      等胡天瑛走了,沈天庶坐在刚才已经被挪动着让出来的床沿。刚才胡天瑛说的药已经开始起效,从断面处横行霸道地往血肉深处钻,沈天枢眉头又比方才折紧了一分,另外那只手暗自抠着床单角,但唯独就是不发一言。
      沈天庶自己有过经验,扫了一眼那硬气得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重伤员:“难受就叫出来,这儿又没别人,充什么大头。”沈天枢别过脸,压抑下不稳的气息,反唇相讥:“沈大庄主是承认,两年前自己那点骨气,也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
      沈天庶拿了帕子给对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倒也不否认:“可不?生人跟前,谁还不要个脸呢。”他把帕子放在一边,扽起被子,把青筋暴起、汗涔涔地抓着床单一角手盖在被子下,“一回生二回熟,我不笑你。”
      对于猛烈的药性沈天枢大约适应了,眉头舒展了一点,把帕子自己抢过去擦,还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天庶:“谁跟你二回熟。”
      方才换药时已经看了正面,犬牙差互的伤疤已是触目惊心,但与后背相比,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了,最险恶的一道刀疤从后颈几乎直接开到了腰间,看着像已然愈合了有些年头,却仍然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蛇,笔直地烙在一对蝴蝶骨之间。
      鬼使神差地,沈天庶想抬手去摸一下那道疤,手才探出袖口一点,基本还没有所动作,冲着墙躺的人却像猜透了他的意图,拉紧了被子盖住了自己:“不许碰。”
      “自己伤成这样,实际却是在给别人当刀,让别人掌握在手里,真的划算?”沈天庶把手收回去,也不再看着被子下的人,反而抬起头看着床后的白墙,墙上挂着一幅新绘制的九州地图。
      沈天枢渗了挺久都没有应声,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不止一次,尤其是这次追讨大昭余孽失利,忍者断臂的剧痛骑在马上的时候,更是没少琢磨这件事。“…不划算,又能如何?”
      沈天庶几乎不假思索:“与其被掌握在别人手里,倒不如自己干,就凭你我二人,若是联手,何愁大业不…”
      “沈大庄主。”沈天枢没有让他说完,面对着墙,声音比平时柔软些,但是内容倒是冷硬的,“上次在国都,我替陛下招安你,你拒绝了。那你现在又怎么能期盼着我能遂你意呢?”
      “不是遂我意,而是你本就应…”沈天庶话没说完,自己又意识到不合适,“算了,人各有志吧。”他站起来取了个软坐垫,放在床帮上,自己靠着坐在躺着的沈天枢旁边,斟酌了片刻,又问了另外的问题,“假如,我只是说假如。这世上没有了曹仲昆——唔,没有了你们陛下。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沈天枢身躯一震,继而慢慢转过身来。沈天庶担心碰到他的伤口,就往外面又挪了些,等对方完全翻过身,再重新在床边靠好。
      转过身来的人抬起头,与靠在床边的人对视——
      “大约就是…一人一马,快意江湖。然后就接着钻研武功,看看自己究竟能到什么境界,几时才能算登峰造极。”
      沈天庶觉得有点意料之外,但转念又觉得更像情理之中。两双漆黑的狼目在这逼仄的一塌之间交锋片刻,继而相视而笑,烛火昏黄地映在两人的眸子深处,各自燎了一片天高海阔的草原。
      倒是有趣,这二人,江湖中人志在朝堂,朝堂上的人却心向江湖。

      “愿有朝一日,都心想事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4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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