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7 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 没必要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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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的火光裹挟着阵阵蒸腾的白雾，这栋少说运营了二三十年、原本就不算太结实的面粉作坊霎时间瓦片四溅，短暂的爆鸣声之后，火舌依旧兢兢业业不甘于沉寂地附在焦黑断裂的房梁立柱上，毒蛇般借着风声吐着信子、摇曳生姿。
我方才扔完火折子，拽着身后的小孩纵马一跃跨过了低矮的掩体，爆炸的气浪和碎屑燎到了马尾和后蹄，一声嘶鸣过后，我只记得自己连人带马在空中拿了个大顶，跌落掩体之后，继而就像被强制长按了home键，咔哒声响过，漆黑一片。
再睁眼之后身后火焰的呲呲声还没绝，腿上沉重不已，费力将压着我还口吐白沫的死马搬开，下意识地回头大声呼唤沈俊俊——左右两侧都没找见，不见人，也不见尸。
“少主！你听见答个话！”我不无惊惧地提高了嗓门，杀声已止，火势也减弱，第一批胆大的乌合之众又重拾了有热闹不看非君子的天性，像雨后春笋，四下邻里街坊间冒出了一排左顾右盼的头。
这些人见了灰头土脸漆黑如碳的我，眼里胆怯畏惧，但又见识过来时的排场，猜测是在新政权里算是有头有脸，又拿捏不准地往前凑想施以援手。懂钻营会来事的已经飞快地戴上一副颤巍巍的堆笑，盘算着救助我到底能换几两官银几品荫封了。
“刚才那个男孩呢…”我没碰任何一个人伸过来的手，自己踉跄站起。有人没听懂，有人面面相觑，还有人似乎有话藏在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启齿。我又急又怒：“有皇长子去向知情不报者，自己知道该当何罪？”
周围这些人慌忙下跪，指着身后燃烧着的废墟。
我犹如五雷轰顶，回头去看，身后看热闹的百姓却传来一声此起彼伏交头接耳的惊呼——一个单薄但是挺拔的小男孩，艰难地从着火的瓦砾堆中卖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衣裙尽毁、昏迷不醒、被焦灰遮掩得面目全非的女孩。他看见我，虚弱地抬头笑着：“八叔…她比我强，我得…我得有朝一日，亲自打败她…”
沈俊俊站立不住，抱着纪雾落摔倒在地，都已经有气无力，还不忘急切地拽拽我衣角：“所以你去求爹和…爹和父皇，救救她。她这么死了，我就永永远远输了，我…不服…”
我瞳孔微缩，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求我救刚才差点一刀杀了他的敌人一命。刚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斥责他以身涉险害人担心，竟是为了这点子以德报怨的妇人之仁，就被他这一句喊出口的不服当当正正卡了嗓子眼。
意料之外也情理之中，我此刻想的是另外一副场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分明早就已经被我来回看了十余遍，词句段篇都如斧刻刀削般清晰——
那人最后悔便是神功晚成，没能同世上最后一个绝顶高手堂堂正正分出高下，以至于天下之大，竟无处寻一对手。
他说当年留那个丫头一命，是他的运气。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沈俊俊已经精疲力竭，怕我不应，更怕我为永绝后患直接上前给纪雾落补上一刀，抓着我衣角的手愈攥愈紧。我蹲下身替他抱起纪雾落，叹了口气：“安心歇着去吧，他俩会同意的。”
纪雾落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竟然是在从八岁起就住着的寝殿，熟悉得好像方才的浴血鏖战和天崩地裂不过是一场梦魇。她还是那个花瓶摆件一样的小皇后，是还在其他同龄的孩子都梳着两束总角发辫骑竹马、绕青梅的时候，自己就绾上青丝带起凤冠，被妄图稳固朝堂地位的师兄送给这座冰冷彻骨的皇宫的精致礼物。
然而呼吸时胸膈膜剧烈的牵拉痛又让她恍惚不已，现实和梦境如胶似漆地搅和成一团，直扰得她无所适从。
她缓慢地动了动眼皮，转过脸隔着纱帘往外看了看——不太高大的一个人型形影影绰绰，又熟悉又陌生。
“…是陛下吗？师兄们呢…”纪雾落想说话，但是嗓子像让人灌了辣椒水一样难受，又痒又疼，出来的声音虚得似初生还缺奶水喂养的幼猫叫一样。
沈俊俊示意宫女把帘子掀开，纪雾落看清来人，脸上的惊恐只飘忽闪烁了一瞬，转眼就被视死如归替代得滴水不漏。沈俊俊没什么语气地开口：“俞伯赟八成是在去封地的路上，父皇封他了个定襄侯。走之前哭哭啼啼没完，闹过一次绝食，但是又没胆量去死，后来也消停了。你两位师兄死了，跟你师父葬一块。你还想问谁的消息，本王倒是都可以告诉你。”
这段话信息量够大，床上蜷缩着的纪雾落只是静静听着，神色里说悲戚谈不上，眉目反倒舒展了些许，轻叹一口气，未对上述内容多做一句置评，径自问了旁的事：“那我睡了多久？”“七日，明天就是父皇的登基大典了。”
纪雾落点点头，了然无挂得不像个蔻颜未昭的少女，倒像终于能从生活的窄缝里抽出身喘口气，等这口气喘完，人死人活，都用不着再介意。
沈俊俊被她这副神情搞得不太自在，辗转良久不得言，最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背过身不耐烦地递给她。
“和离书？”纪雾落小声念叨出来。“嗯，我拿刀逼着俞伯赟写的…你不想活了不就是因为这玩意么。反正，你师兄和北周先皇给你们包办的，他不情你不愿，你们又没…咳，那个…我让父皇下旨给废了，往后不作数。”这段话说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明明一身蝉衫麟带、衣冠楚楚，却穿得他跟绫罗下养着一窝虱子似的，无处安放的手上下抠饬。抠饬了半天，挠的那块皮肉不见变色，倒是耳朵根浮起一层绯红。
纪雾落一直没伸手接，沈俊俊直接给团巴了两下往床上一丢，下一句话底气倒是足了不少：“反正，就是别因为这点子破事寻死觅活。你…我救你也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你挺能打，我不服。我以后有一天堂堂正正打赢你，在那之前你别死了就行。”
纪雾落抓起那小团纸，重新展开，仔仔细细地阅读，披散的长发顺着瘦小纤细的肩膀滑落下来，发梢软软地蹭着这张皱皱巴巴的和离书。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这位绝顶杀术断水缠丝唯一的传人竟然气质是恬淡安静的，就像一株卷着洁白花瓣的小雏菊。
沈俊俊自从在华容离开了他姐姐吴楚楚，之后就进了遍地叔伯兄弟、还人均龙阳断袖的爷们窝。之前和纪雾落杀红了眼拼个你死我活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眼下床上这小姐姐虚弱到易碎，安宁到唯美，他却是待着愈来愈烦闷，特别窝火地撂下一句：“就这样，快点养伤，本王等着跟你比武场见。”
“…谢谢殿下。”身后一声轻柔细弱的幼猫嗓，沈俊俊停顿了片刻，暴躁地重重呼吸了一口，稍微转了转脸，余光里床上的人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淡淡一笑：“比武场见。”
七日前，长安城南门上猎猎作响的写着“北周”二字的旌旗被摘下，破布头一般，众目睽睽之下旋转着，和俞闻止、纪家兄弟的尸首一块，飘然降落在重新缓缓启开的城门前的栈桥上。
原先俞闻止手下的军队战死了少部分，剩下的都知趣弃了兵甲选择投降。组织受降和安抚民众的工作全权被托付给了带兵从城外包抄的谷天显和童天仰，即将登堂入室、执掌一方天下的准帝王却趁着“励精图治”还没正式成为自己肩上的义务之前，给自己慷慨放了个战后假。
登基大典的前一天，这俩风里来雨里去了半辈子的杀神兀自开了两壶酒，避开闲杂人等、琐事繁缛，颇为童心未泯地爬墙上了房。整个皇宫，靠北的一座钟楼高耸入云，是长安城最高的建筑，坐在钟楼房顶上俯瞰，全城风貌尽收眼底。
目之所及，旧的满目疮痍，新的华灯初上。
惯常来说，这两位是都不饮酒的。沈天枢自从当年断臂染上了咳疾的病根，又为曹仲昆挡刀加深了病灶，就有意识地与玉露琼浆划清界限，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别人喝什么，他杯里的永远都是白开水。沈天庶对酒倒是没甚所谓，一直谈不上喜欢，但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久了，生活习性就跟着靠拢。逐渐的，照着童开阳的原话说，两位大哥是齐齐遁入了“清水去雕饰”“返璞归真”的境界了。
但这天俩人都不约而同地破了戒，靠着对方的肩膀并排坐在长安城最高的地方。
沈天枢的衣领被秋风吹得散开了些，内力深厚如他，虽不至于真觉得多冷，但酒刚一入口，凛冽地自喉咙向五脏六腑辐射开来，还是不适应地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旁边的人敏锐地捕捉到了，手绕到身后把他揽住，小心地帮他把大氅紧了紧，两个人贴得也近了一些。沈天枢感受到带柔软胡子的下巴靠上了自己的肩膀，还亲昵地蹭了蹭自己的脸颊，没躲，只淡淡道了一声：“恭喜。”
这声道贺很实在，像是在整个人杀伐狠厉的气质中仔细搜刮了一圈，才得来这么一小捧柔情和喜悦，明明弥足珍贵，却给得大大方方。
沈天庶在他的肩膀上靠了一阵，只觉得对方太瘦，形销骨立，硌得自己下巴生疼，就重新起身，隔着两层布，轻轻吻了一下突出的肩胛骨，也坦然真诚道：“谢谢。”
沈天枢挑眉，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想从对方脸上找寻些别扭傲娇的痕迹，但却“大失所望”地收获了满满的由衷，心下也欢喜，但嘴上愣要噎一句：“我记得某人一贯最讨厌欠别人的情、对别人说谢。”“你又不是别人。”沈天庶反驳得飞快，一时心下起意，空出来的左手攀上靠着自己的劲瘦腰肢，隔着衣料沿着腹肌的中线，上下摩挲，一边蹭一边轻轻按压，一直图谋不轨地压到了末块腹肌的最下沿，“是朕的皇…唔！”
被一记肘击准确无误地击在左侧最下根肋骨上，轻佻的言语终止于一声吃瘪的闷哼。他俩一贯都知道玩笑开到什么地步就该作罢，沈天庶从善如流地转了话题：“再说，这情又不是不还。眼下陆天旷没拿到火莲，曹仲…咳，你们皇帝，恐怕是吊着这条命也是时日无多。那个曹安知道他瞒天过海地把兵符给了你，只怕更不会善待于他。”
“…”沈天枢心里也一直藏着这件事，听见对方说，没回应，又拿起酒壶来猛灌了一口。
沈天庶怕他喝多伤身，就把酒壶抢下来，自己也来了一大口，一下子就半壶见了底。他把酒咽了，停顿了一阵，声音低哑：“其实…我可以扶植曹宁。”“得了，你不愿意。”沈天枢声音清冷，一针见血。
那可是个从八岁起就励志横扫六合、坐拥山河、掌宇内生杀之权、去这天地之间最高处看看的大野心家，举世皆可用，举世皆可负。天下三分他如今已得其一，邻国内忧外患，让他不趁机挥师直取收入囊中已是事业心为爱情留了够宽的后门，难不成还要扶持个邻国皇子养虎为患？
沈天枢回过头，平静而认真地与对方四目相对：“没必要因为我去做违心的事。”沈天庶勾起嘴角笑了笑，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沈天枢又想喝酒，怎奈刚才那少半瓶被沈天庶没收，就把另外一瓶也开开，和对方碰了下杯：“明天大典一过，我就该走了。”
“知道。需要什么东西、什么人马，都…”沈天庶原本想说“都直接跟我提”，但是也明白眼前这位狠戾的北斗首座心气绝不比自己低，纵使他俩早就相濡以沫到不分你我，也不应当在自己往前跨了一大步的时候表现得太过殷勤，话到嘴边，改成了“都自己计划好”。
沈天枢听得出他的意思，就也不再客气，弯了弯眼角：“不是说要还我的情吗？借我个人。”
“你说。”沈天庶语调明显往起抬了抬，自私如他，现在对方向自己直说需求，竟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你新封的正二品，皇子少师兼禁军统领，我得带走。这小子全身赔本，嘴倒能赚，脑子里装的也是真货。我得用他对付刘有良。”
“成。”沈天庶本想就此住嘴，但向来还是不放心，多说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你回北齐之后的处境…曹安一党恐怕会更想方设法为难你。”
沈天枢目光睥睨地扫了他一眼，鼻下带出声冷哼：“你要当的是皇帝还是老妈子，一晚上了絮絮叨叨尽放废屁。我怕他们？”
沈天庶原本是觉得又担心又抱歉，被熟悉的口吻狠狠怼一顿，反而舒坦了，还剩一个底的酒瓶跟对方一碰，尽在不言中，自己仰脖干了。
酒意上涌，两个人都不约而同觉得丹田发热，知道一会准要有“大阵仗”，就默契地站起身，是再稍微吹一会风就要往回走，准备切身实验龙床耐震性和舒适度的意思。
刚一站起来，走到屋脊的最边沿处，用轻功只点着房檐的一个小边，视线比坐着还要开阔了不少。
一轮圆月之下，整座长安城已经即将进入梦乡，但每条街道还总有三两户还打着灯，这些零零散散的灯描摹出街巷阡陌交通的轮廓，是对现状安适满足的静谧，又有对未来的摩拳擦掌欣欣向荣。
沈天庶越是被眼前的景象鼓动得思绪万千，早已习惯步步为营论持久战的枭雄就越得按捺自己还且不合时宜的自满情绪：“前头的路还长，这次是打了南朝一个意料之外措手不及，不算站稳脚跟，若要有实力同他们一战，还是得集齐水波纹信物，开启海天一色，寻得了《宿铁法》才行。”
“不急，我们一起。”沈天枢主动握上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紧扣。
“等有朝一日…”沈天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在那个老旧的裁缝铺里，食不果腹、性命堪忧的他们在孩提时代许下的豪情万丈，特别认真地转过身，鼻尖与沈天枢相蹭，“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们都一起。”
他们离得太近了，酒香在两人的鼻息之间流窜。
沈天枢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揶揄，侧开脸，低低笑了两声：“眼下最高处上不得，最远处也走不了。”分明是虎狼之词，却被他说得冠冕堂皇而清清冷冷，反而更带了一层禁欲的涩气，“趁着大典未行，还算不上冒犯御座，今晚我倒不妨…先往最深处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37 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