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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6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下 乱世分明就 ...

  •   随着纪雾落加入战局,长安南城门前的形势陡然逆转。
      从两位双胞胎北刀传人到北周的每一名禁卫,都像偷吃了什么补肾健脾大力丸,扑腾出比刚才水花大上一倍的动静来——人潜能最最逼近于极致的时候,其实不是破釜沉舟、困兽犹斗,而是当绝望分明早已肆虐吞噬了全身,前方又偏偏闪烁起一丝亮光来。你分不清它是回光返照还是柳暗花明,就鬼使神差地,放下了关于生前身后的大把犹豫取舍,只想挣扎着先凑近去看一看。
      对于北周来说,这朵如同春天预支给秋日,落在战场中央的桃花般的小姑娘,就是这一丝薛定谔的微光。
      这一点并肩立于战局正中心的两头狼王也感受到了。
      纪雨浮和纪风起如同乌云中迸出的闪电,两道刀光分别在空中打了一个诡异的呼哨,旋成分外刁钻的角度,对称地向沈天枢与沈天庶的颈间削去。断水缠丝的特点就是灵动而诡谲,这个角度可以说是生接也别扭、躲避也难,若是初出茅庐经验不丰富的高手,基本就是左支右绌然后引颈就戮。
      但眼前的这两位论起老辣来,世上未必有能出其右,他们默契地余光给了对方一个眼神,两只完好的手紧握在一起互为支点,旋身闪避的同时铁拳和义肢迎着刀尖而去,强悍的掌风拳风把刀尖逼偏转了一个角度,然后沿着刀背径直一路滑下,最后重重撞在刀柄处。整个刀身都被震得“嗡——”一声轻响,纪雨浮和纪风起只觉得虎口微微发麻,只能暂且泄力借着变招的一点间隙去调整恢复。而就是这个时候,方才还并肩拉手的两人已经一左一右跃出了几米,战斗双方变幻站位,反倒是把这对双胞胎困在了中间。
      人在形势急转、过分自信的时候最容易暴露出来弱点,尤其是年岁轻些、与“沉着”二字总还差着些道行的晚辈。比起纪云沉,甚至关锋自己,这对双生兄弟最无可匹敌的杀手锏就是默契。但其实最薄弱的劣势也是默契——他们就是太过于相似了。
      断水缠丝既然是以阴柔与刁钻见长的刀术,需要将身位拉开,不断寻求角度的变化迫近敌人,以求出其不意一击毙命。所以在方才先前的交手中,这两位都活跃在外围,对照着彼此,翻飞的刀尖织就了两个杀气腾腾的半球。他们太在意不给对手突围的机会,以至于执念地追求起了两人刀法上的对称,毕竟只有对称,两个半球围拢成的才是圆满,才寻不出弱点,才滴水不漏。
      纪雨浮纪风起两人才被反困在中间,顿时从他们的眼神里清楚明白地读出了一点慌乱。他们与我家两位大人的武功路数正相反,需要以动制静,又需要彼此做对方的眼睛。眼下竟活似被团吧起来塞进窄壁玻璃杯里的八爪鱼,哪根触须上都里外里的不对劲。
      沈天枢幽深的目光都没用去主动越过中间这两人去与自己的知音爱人互相确认,劲瘦修长的指尖在自己嘴角处点了点,余光里对侧的那位地煞之主顿时心领神会,胡子尖上挂了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而后,说时迟那时快,这两匹杀神降世化成的孤狼都目标明确地向嘴角有痣的纪雨浮一个人杀去。
      沈天枢义肢扛开纪雨浮手里的刀,右手径直向纪雨浮的颈间抓去,那阵仗誓要将这苍白得颈动脉都纤毫毕现的脖子拧成两半。纪雨浮大惊失色向后闪躲,沈天庶漫不经心地避开了纪风起的攻势,就跟压根没想把这人算进战局一番,侧了个身,铁拳直往纪雨浮的腰眼上去。纪雨浮头往后闪,胯往前倾,躲闪成了一个扭曲困难的姿势,拳风还是结结实实扫到了侧腰上,眉头一皱,冷白的脸色顿时升起一团病态的通红。
      纪风起发觉对方是有意各个击破,反应倒不慢,刀在腰间绕了一周倒手,然后仗着刀身细而狭长,横着朝沈天庶和沈天庶两人脖颈的同侧平削了过去。这一招虽然狠辣无极,但绝对是见兄长有难,气急之下分寸尽失,刀意推到了极致,下盘反而稳固欠缺摇摇欲坠。两位实战经验等身的中年高手不禁相视一笑,击飞纪雨浮的招式不收,步伐简单大气地换了两步走位,双双向纪风起没吃上力的左右膝处一击,这人就头重脚轻,若非用刀尖勉强刺进地面做支撑,登时就是一个漂亮的狗啃泥。
      战至这般田地,其实双方都知道,实力的优劣已分。但一方是硬撑着一把无济于事的倔强,不肯认输;另一方则是难得来了兴致,看看这俩小子离黔驴技穷还有多远。沈天枢和沈天庶之间的默契比纪家兄弟要高明上一层,并不追求极致的相同,反而在相似中暗含互补,正如一方棋局上的黑白棋子,步伐变幻腾挪之下将对手牢牢控制在博弈之间。

      然而与此同时,距离他们隔着两条街巷处的另一场战役却丝毫不轻松。
      沈俊俊自恃天赋甚高,又有神功大成的两位义父倾囊相授,别说同龄人,就算是与童天仰等叔叔辈也算是勉强有一战之力。但自他被从华容带回来,迄今满打满算不足两年。纪雾落则是从出生起就父母双亡,被北刀关锋收养带在身边,名义上是关锋的关门弟子,但在四五岁开始扎马步打基础的年岁关锋他老人家就驾鹤西去,后面的功夫都是师兄带着学的。要说断水缠丝她究竟领悟到了什么境界,约莫跟在衡山秘道里碰到郑罗生的周翡差不多,架子搭得像模像样,但没血没肉,往里多掏两把就能攥着骨头——即便如此,对付起棋步练得被他义父盖戳认证为“狗熊跳舞”的沈俊俊来说,优势也绝非一星半点了。
      沈俊俊就像一只才学会如何狩猎的小狼崽,每根毛发都恨不得倒竖起层层杀机来,他刀法大开大合、凶狠强悍,恨不得一上来就把“小爷我特别不好惹”当铭文刻在刀把上。纪雾落不紧不慢,每一招闪躲招架都透着女孩在逐渐向花季少女过渡时特有的含苞待放的优雅,配合一身精致的皇后朝服,与其说是在生死一线的战场,到不如说是皇宫大殿上的惊鸿一舞,年纪轻轻却足以颠倒众生。
      断水缠丝这“杀人之刀”的阴诡之气被她干净的气质中和掉不少,而刀意中的“柔”却被凸显到了极致。她欠身下腰躲过沈俊俊的雷霆万钧手中凛冽的刀光一闪,左手撑地,身体柔软地在后空翻的同时踢出一脚,鞋尖与沈俊俊的下颌就差着千钧一发的一丁点距离。沈俊俊躲过这下,本就重心不稳,未来得及调整纪雾落右手的刀锋已经从腰间砍过来。他慌忙转身躲避,衣襟被带破了一个小口,皮肉下浅浅一阵生疼,低头一看,已经见了一小片绯色。
      “小弟弟,非要跟我打吗?你若就此作罢,一切都还好说。但若是一意孤行…”纪雾落把手中的刀往胸前一抱,莞尔一笑,“姐姐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交手就交手,怎么就你废话那么一大车!”沈俊俊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被激怒的凶光,稍稍调整气息,步伐和刀法都比刚才更加仔细起来。
      纪雾落呵气如兰地叹了口气,也提刀迎上,两双比成年人细瘦上许多的手腕各自握着刀,几个回合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捂着方才被纪雾落弄伤的地方挣扎站起来,忧心忡忡地关注着眼前的局势——我自己练不会,不代表我看不懂。沈俊俊明显是处于下风,若我再不好好想出点什么辙来,只怕这边要凶多吉少。

      我烦躁地闭上眼睛,假装四周的阵阵杀机都不过是杜撰臆想,在灵台深处给自己强行扒拉出一方净土。在这片净土上空,我任凭十几年寒窗所遇的老师不远万里在其中你方唱罢我登场,各式各色的公式交相辉映闪烁成火树银花星河璀璨。胸前十字架项链冰凉的触感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嘴中不由得跟着思绪一起振振有词:“这是长安城内…是巷战,那么说就能利用城内的布局和道具资源…城内有…”
      我抬起手指轻轻带节奏地敲击着太阳穴,目光故意避开眼前招架起来愈发困难的沈俊俊,只牢牢盯着他身后四通八达的长安城。“物理攻击既然难以匹敌,那化学…化学有什么呢,这座城里…”
      就我在思索的这些功夫,沈俊俊虽然一直坚持着抵抗没让对方再得手,但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纪雾落都知道,他已经只剩一根将断不断的弦在绷着,被狠狠地击败不过是顷刻之间。纪雾落腾空跃起,双手举刀从上至下向他的面门劈砍过来,他全力抵挡,将修为尽数灌注在手中的兵刃上。
      纪雾落本就不以力量见长,不与他生扛,借着他的劲弓腰旋身,一记飞腿直接掠到了沈俊俊的嘴角,换牙期还没过松动的槽牙掉了一颗。沈俊俊根本来不及调整平衡站好,人瘦骨头轻的纪雾落已经又转了一圈,这次基本是凝聚了全身的力量,脚尖猛踹在沈俊俊小腹上,他往后飞出了好几米,摔倒在地,带着刚才掉下了的牙,吐了一大口血。
      纪雾落轻巧地落在他跟前,举起了手里的刀,精致的小脸面露歉意:“姐姐刚才丑话都已经说在…唔…”她正要挥刀砍下来,就被劈头盖脸的一筐小米和一瓶辣椒面撒了个正着,向后退了几步张开宽阔的水袖去挡,还是稍稍进了些眼睛,一时没法上前完成最后的击杀。
      我扔下手里随手从街边小摊上顺的家伙事,赶紧把沈俊俊扶起来:“少主伤得重不重,还能撑住吗?”沈俊俊疼得直哆嗦,仍然梗着脖子咬紧牙关,抹了一把嘴边的血:“暂时还死不了。”我看着还未完全落地的辣椒面在空气中浮浮沉沉的一片橘红,刚才死活没捅破的那层所以然呼的一声就开了——
      “少主信我,现在开始,别跟她硬抗,其他的交给八叔。”
      我扶着他站好,转身一溜烟地跑进最近的一间民房,那户人家以为我是来草菅人命的,吓得瘫倒在地不住喊着“官爷饶命”。我从腰里摸出一把银子往桌上一拍:“抱歉惊扰,劳驾请问…这长安城里的面粉作坊在何处?”
      从那屋里问完了出来,我急急火火地重新跑到战局,硬着头皮自己拿刀不自量力地扛了纪雾落一下,争取了几秒钟的空当,勉强够塞下一句话进去:“左手第三条路走到头右转,长庆街右起第三个铺子。你周旋她一炷香时间之后激怒她引她去面粉作坊里面,我在那里等着少主。”
      纪雾落不满地挥刀就要直取我的面门,昂起下巴诘问:“打不过就叫外援?小弟弟,你叫就叫个厉害的,白送个添头给我是担心没人陪葬嘛?”沈俊俊为我挡开这一刀,用力把我推得远远的,轻轻点了下头,对着她反唇相讥:“对付你,更厉害的还不惜得来呢。”

      我没再往后看,飞身上马风驰电掣地直奔面粉作坊而去。等跑到了地儿,“吁——”的一声将马稳稳拉住,环顾四周高声断喝:“此地方圆二里之内,闲杂人等尽快退避,事后一切经济损失找我侯某人索赔!”逆着应声往外逃跑的人群,我撞开面粉作坊的大门,纵马而入,里面一袋袋的细面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从腰间抽搐自己的佩刀,骑在马上几个来回将整排的面袋上砍开了犬牙差互的口子,然后手脚并用跳踩暴锤,不一会就将原本窗明几净的面粉铺装点得乌烟瘴气、尘粉飞扬。
      等一切准备停当,我用刀把破开了面粉作坊尽头的一处窗户,牵着马回到户外,在那窗户正对着的巷子里寻了一处掩体,就地埋伏下来。
      再说沈俊俊,依着我所言一边节省体力不再与纪雾落正面交手,一边拿出他两位义父祖传的嘴上阴损刻薄独门绝学,将纪雾落这个自珍自重骄矜闺秀惹得气不打一处来。无论纪雾落气急之下刀法渐乱有没有露出破绽,沈俊俊都只稍作格挡,冷漠地看着她,估摸时间合适,脚下忽然向前做了个发狠进攻的假动作,然后眨眼之间越至房梁上,直直朝着长庆街而去。
      纪雾落自己也知道方寸有些乱,前面那些破绽她深信沈俊俊看出来了,只当他未趁势反击只是时候未到。所以当沈俊俊忽然有了个向前的动作,她丝毫不敢等闲对待,往后撤了好大一步,再眨眼人却…想逃?
      “小泼皮,哪里去?!”纪雾落一咬朱唇,飞身跟上,两个轻盈的少年身影从长安城错落的房屋瓦片上追逐而过,带起的疾风将枝头最后坚持着的枯黄树叶刮得丢盔弃甲、七零八落。
      等沈俊俊到了面粉作坊门口,此地已经空无一人,唯有作坊大门赫然洞开,从里往外阴森森地冒着灰白的细末,他想都没想一头钻了进去,纪雾落紧随其后,两人间隔不过一刀之距。
      “少主!十点钟方向!”我从破损的窗户处伸着头对里面大喊——这种在钟表被发明出来之前压根不存在的方向描述法,是原先在地煞山庄陪沈俊俊练武时告诉给他的方便我俩配合的小机密。我话音才落,他已经依着正确方向找到了破损窗户所在之处,剩下一个在粉尘阵中什么也看不清的纪雾落无所适从留在了原处。
      “八叔,我来了!”一只小手从窗户里伸出来,我二话不说一抓一带,人已经轻盈地落在了我的马鞍后面。我摸出了衣襟里的火折子,提醒道:“少主搂紧我,一会千万不要睁眼。”我最后往面粉厂里瞥了一眼,嫩粉色的身影在粉尘的正中央,像一朵在烟雨蒙蒙中被摧得湿透凋零的小花。
      我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火折子没有往粉尘最密集的地方扔,沿着窗户边飞进了厂房的角落——
      火舌滋滋窜起了几丈高的簇簇明黄色,然后轰隆一声,面粉作坊的一面墙骤然就被夷为瓦砾残垣。

      这声爆响炸醒了整座在政权更迭中噤声沉寂的长安城。
      已经战至力竭的纪雨浮和纪风起顺着爆炸的方向望去,狭窄细缝般的眼睛张开了一个惊惧交加又足够掉出一滴泪珠的宽度。“…小师妹。”他们还来得及念叨出最后一声呼唤,就被双双击碎了五脏六腑,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刀随着身体撞地的冲力甩出了老远。
      这不是哪个人的冤孽,也不是哪个人的悲剧。乱世分明就是个吃人的巨怪,任是再有能耐的人也休想独善其身。
      眼看着当年中原武林繁花似锦,而今因着人人都得忙着有立场要选,双刀分南北,一剑定山川,关西枯荣手——都尽数化作了绝唱,空剩下满地狼藉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36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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