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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8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海天一色是 ...

  •   三年后,济南。
      这地方隶属于北齐地界,行走往来诸多客,乍看是标准的“家家有本难念经”的芸芸众生样,实则每个人都笼罩着一副覆巢之下无完卵的易碎感。加上连绵大雨一淋,就连大街小巷飘出来热气腾腾的烟火,都带着灰败的冷色调。
      进来两年北齐的政坛里里外外乱成了一碗疙瘩汤。
      曹仲昆病重驾崩的消息传出过一波又一波,虽然太子曹安回回尽力弹压,勉强平息过后,没三五个月,随便一个小契机便能杀个回马枪。北齐协助原先的地煞山庄灭了北周之后,那些被调动的军队虽然很快回归原籍,后来还被曹宁尽数收于麾下,但是“北斗首座带头叛国”的消息还是沸反盈天。何止如此,三年之间,太子党内频频怪事层出,一些平素里官声不错的老实人,摇身一变都被打成了南朝奸细,罪状还各个板上钉钉罄竹难书,午门下杀了好几茬。一时间官民相看两厌,官官检举成风。
      至此,诸多个细微的小信号捆了一杆名为“顺势而为”的大扫帚,扫得人心四散,但凡有点门路的,不是向西就是向南。虽然西边三年来可谓百废俱兴,万丈高楼平地起,但毕竟是江湖上的大魔头出身,名声不太光彩,纵使一套新制度下来摧枯拉朽地扫去不少原先俞家留下的久病沉疴,但碍着心头一个难以启齿的“正邪观”,选择南渡的还是占在大多数。
      自曹仲昆建国,北齐的运势如同流星滚过夜空,盛极之时一度甚有力压北齐和南朝鲸吞宇内之意,然一朝势去如山倒,为它嗟叹扼腕的尾音都不比打个喷嚏长几分。

      三年前长安变天后,北齐朝堂上下以为带头变节了的北斗贪狼沈天枢竟然一个人不声不响回了邺城,顶着以太子党为首的官员泼天漫骂,仍旧深居简出地住在他原先家徒四壁的宅邸中,上朝照旧去,时不常进趟宫去给曹仲昆侍疾。
      他和西边那位新帝的关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有人说他惺惺作态,有人说他另有所图,这位视虚名如粪土的杀神充耳不闻,反正没人敢当真端着自己这颗脑袋舞到他跟前就是了。
      而后北齐官员接连出事,曹安又把脏水往沈天枢身上泼,他也一声不吭照单全收——这倒不是什么忍辱负重,那些人的确是沈天枢跟我还有楚天权一块扒下来的跟刘有良一块安插在北齐的南朝眼线。只是这刘有良本身是太子一党,不知的内情的人乍一看,只当是北斗联合外邦插手党争。
      伴着这邺城事定四个字流出来的,是又一轮的曹仲昆死讯。只不过这回是真的。
      至少对于北齐全国上下而言,它是真的。
      前几天某夜,南朝在北齐的暗线网已经几乎被连根拔起,沈天枢只身杀进皇宫,拿走了先前从永州带回来的慎独印,未惊动一人。次日“曹仲昆”的尸身被发现躺在东宫太子的床上,中毒极深,面部青紫难以辨认,太子卧室的雕花屏风上还有鲜血淋漓的八个大字“弑父篡位,天理难容”。
      本就心虚的曹安经过这么一吓,人刚睡醒就咕咚一声又厥过去,下令封锁曹仲昆驾崩的消息,正六神无主想要找刘有良商议下一步的对策,这位“一心一意对他忠贞不二”的禁军统领,竟然揭竿谋反,往南叛逃了。
      尽管即位成了北齐新君的曹安动用了全国之力封锁谣言,关于曹仲昆当年中毒以及后来去世的重重猜测还是逐渐向着对他不利的方向愈演愈烈,满朝文武,虽然面上俯首称臣,但心里都在暗自掂量——他的皇位来路不正。

      刘有良浑身浴血,被五花大绑扔在地板上。他身上的外衣都已经被脱下来仔细检查过,所有稍显可疑的东西整整齐齐在桌面摆了一排。
      我推门进去,不动声色地用指尖点过桌面上这些林林总总,最后把目光凝聚在一方精致的胭脂盒上。那东西分外精美,掐丝镂空雕花都是这世上的绝顶工艺,我打开盒子,用指尖蘸了一点,随手在旁边的纸上晕染涂开——那颜色绯中带橘,恍若天边云潮滚落,团团抱住了傍晚日将落前最后的一缕霞光。
      “很可以啊刘大统领,能从邺城逃到济南,你比我预想中还要难抓一点。这个,梁绍给你的?你身上应该不止这么一样,哎,你说说我多无能吧,花了三年才啃下你整张网,千防万防,怎么还是逮着机会让你把它给四十八寨的那个小丫头了。”我单刀直入,压根没打算废话。既然从书和剧得到的已知信息足够充足,严刑逼供倒显得多此一举了。
      刘有良眉心一颤,我越直白他心里就越没底。我这张脸他原本是没见过的,只道是什么微末的小喽啰,一上来就姿态不低地开门见山,还操着一口十拿九稳的语气哐哐哐对着他脸砸得句句是重磅信息。刘有良不禁大骇——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还什么都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
      “…你是谁?”于是他戒备十足地用手撑地往后退了两步。我笑嘻嘻把他扶起来,莞尔一笑:“跟你一样,禁军统领,平级之间贯彻定期会晤,多多走动,才是彰显北朝联盟大国邦交本色嘛。”我把那个胭脂盒放下,摊开手重重呼了一口气,一唱三叹,“可是我不如你啊,远不如你,真是惭愧,实在给我们皇上丢脸了。你瞅瞅,我武功比你烂就不提了,还没你能演戏,曹宁曹安赵渊手底下都有你的牌搭子,这种三面间谍,偏偏还知道海天一色!妈爷子,让我嫉妒死你算了。”
      刘有良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每多说一句,他就肉眼可见的忌惮我一分,我字里行间都是在提醒他——在我眼前他几乎没有秘密,而他却对我一无所知。
      但还好,刘有良心想,他先前机缘巧合下把一个重要地图交给四十八寨李妍了,那后面的诗句…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可总不能…于是他闭上眼,要紧牙关,故作镇定不再言语。
      我弯下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微妙的讨好:“诶,咱们是盟国的好同僚嘛,你不能因为我比你差你就不搭理我呀。哎,我有个事问你:你说咱们都是武将哈,你是怎么还…学会写诗的?教教我呗,我我我…可佩服了!我还会背呢——咳…听着啊,忆汝下武州,薄暮现群山;登山望江北,采石寄梓枝…”
      刘有良突然一个打挺做起来,眼睛瞪得要脱眶。还没等他上半身起立,就被我用膝盖跪住他胸口,压回了地板上,我凑到他耳边,低声劝导:“还是让我说吗?证词就那么多,你自己招和我一口气说完,那对应到量刑上,性质可就不怎么一样了啊。你再憋着不讲,我下一句可就该说——当年换了太子的狸猫,如今…”
      刘有良失声大呼,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如同见了鬼,嘴唇哆哆嗦嗦,霎时间青紫一片。我安抚地拍拍他背,笑得亲善和蔼:“看在同僚一场,我给你降低一点要求,你只要回答两三个问题,答对或不对,我就上报说你招供了全部,将功补过,让你痛快一死,还必不连累家人。”
      “…好。”刘有良只当我是个鬼,人怎好同鬼神讨价还价,心防尽破。
      我清清嗓子,开始询问:“刚才那个胭脂盒,就是落霞?”
      “对。”
      “诗句里后面还有的阳鸟吐清音,是指代孤鹜?”
      “对。”
      在这个书剧混合世界观待了这许多年月,我原本已经只剩这丁点疑惑,他这么一说,我马上明白了,但是还忍不住确认一句:“最后一个问题:落霞与孤鹜齐飞,就是说梁绍和王麟互相搭了对方的便车吧。从头到尾,海天一色就是只有五样信物。”
      “…对。”刘有良丧失力气地瘫倒在地上,整个脊梁都塌了,像是一滩没有生命的液体。

      这就全清楚了。
      海天一色是书中的盟约,也是剧里的宝藏。
      当年恐怕是梁绍以水波纹信物缔结盟约海天一色,江湖几位大侠护送后昭建元皇帝赵渊南渡,而后王麟得知此事之后,正照着这五样信物的模样给齐门禁地打造了个机关,埋藏南陈王室的宝藏。此举对于梁绍来说正中下怀,他原本就是打算让这个海天一色真真假假的消息沸反盈天,给赵渊枕边埋上一个耳提面命的雷。若是真有个宝藏引得江湖中人趋之若鹜,那何乐而不为?

      处理完了刘有良的事,我就快马加鞭回了长安,说来惭愧,被沈天庶封为禁军统领兼皇子少师之后,宫门是一天没守,皇子也是一日没教,转眼三年过去,一直在别家地界干晃悠。
      刚一回长安,一身行头都没换,就风尘仆仆径自进了宫,汇报与海天一色有关的讯息。在勤政殿没找到沈天庶。
      按照这位一贯的脾性,生活单调的紧,既然没在批奏折,八成就是在御花园里练功,于是我往后院找,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却看到了两个许久未见都长高了不少的小孩。
      沈俊俊十三岁,到了男孩开始长个的年纪,已经和三年前比他高上半个头的纪雾落一般高,两个人在园里比武,刀锋闪闪,一个狠辣暴虐,棋步也走得甚有章法,已经能看出他两位义父的神韵;另一位灵动翻飞,诡谲多变,恰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两个人旗鼓相当,几百招之内不见胜负,旁边点着一根檀香,青烟袅袅,已经燃过了一半。
      “八叔!”沈俊俊见了我,欣喜地叫了一句,原先奶乎乎的童嗓已经低沉下来,沉着有力。“殿下。”我鞠躬行礼,由衷赞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沈俊俊性情桀骜,现在又是最为恣意张扬、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年纪,见我夸他,越打越来劲,连续几招愈发凌厉酷烈,纪雾落有些招架不住,往后连续退却,左支右绌,还是让沈俊俊一掌打在左肩处,跌倒在地,
      “你输了。”沈俊俊把刀往身后一背,掸掸手,转身就要往我这边走。
      “殿下,疼,起不来了。”坐在地上的纪雾落小声叫他,我这才仔细看了她一眼,十五岁的女孩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只是随便戴了两杆簪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现在捂着肩膀抬眼望着沈俊俊,娇憨可爱,眼睛里促狭带笑。
      我侧头去看了一眼檀香燃烧的进度,知道她想干嘛,不戳破,盯着沈俊俊的反应。
      沈俊俊皱眉,双手抱在胸前:“干我什么事,你又不是没有侍女。”虽然嘴上这样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她那边挪,等离近了,还是伸出一只手,偏过头低叱:“你怎么这么麻烦。”
      “谢谢殿下,那我就承让啦——”纪雾落突然从地上翻身跃起,重复着三年前的那套动作,沈俊俊大惊,侧过脸躲开了擦着嘴角飞过去的第一下,然而来不及拔刀,就跟三年前境遇相似,被踹出去了老远。
      檀香此刻才刚刚燃尽。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今天是郡主胜了。”纪雾落向我屈膝行礼:“大统领万安。”我蹲下去扶沈俊俊,他不让我碰,偏要自己起。我也不强求,背着手说教他:“其一,注意规则。其二,兵不厌诈。其三,骄兵必败。跟你父皇学了一身本领,武课优秀,兵课及格了吗?”等他站起来,感觉他情绪极躁,轻轻拍他肩膀安抚,“但是比武不能完全同打仗厮杀并论,八叔还是很欣赏殿下的绅士风度的。”
      沈俊俊不领这个情,甩来我的手一溜烟跑了,嘴里恨恨地骂:“父皇讨厌,爹讨厌,八叔讨厌,雾落最讨厌。”
      “嗯?”我一头雾水,看着他跑远。旁边纪雾落有点担心他,小声嗫喏:“刚才是我做错了,之后会好好跟殿下道歉的。我明明最后真的没有用力,他…受伤了吗?”
      “没事,别管他,他就是太理想化,小孩脾气。这点跟他两个义父太不像,真上战场会吃亏的。这样也好。”我心里藏着别的事,忍不住直接问,“他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皇上跟贪狼大人怎么了?”
      纪雾落稍微知道一点点,但是也拿不准,猜测着说:“贪狼大人是一个月之前回来的,好像带回一个什么人,是个老爷爷,病歪歪的,放到行宫去了。这件事特别少的人清楚,而且对谁都不让讲,我们住在宫里,还是有回学武的时候觉得皇上跟贪狼大人之间气氛不对,殿下拉着我去趴了他们墙根听到拌嘴才知道的。还有就是皇上两年里后宫虚设,朝堂上一直颇有微词,殿下是养子,又不具备成为储君的资格。回回上朝御史台都念叨这事,竟连我都听说了,好像是襄阳长公主和淮王他们…”
      “果然。”我瞳孔微缩,让胡天瑛安心当个长公主又怎么可能,我之前高高兴兴去了北齐,一方面是需要对付刘有良,二则也想避开胡天瑛。原先地煞山庄是个江湖势力,她都有个少主之母的黄粱大梦,现在她的私心既然跟国祚挂了钩…她当年要我做的那件事,恐怕是…
      “这个襄阳长公主我不太了解,只知道是用毒高手,好多江湖名宿都折戟于她的毒针下。我就觉得人应该挺可怕的,但是前几个月我行完及笄礼,她竟送了好多礼物给我,还说…”纪雾落有点困窘,用手绞弄着手中的刀鞘。
      我展颜嗤笑,心下了然:“要帮郡主择婿吗?自己想当皇后,先留出一招棋在后宫,倒是合理。” “嗯,她说要给中书令刚刚加了冠的小儿子说亲。”纪雾落脸颊绯红,咬着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流星划过的寂寥,“我的婚事为何总会被人家当成筹码来摆布,当初两个师兄这样,现在又来。”
      “但其实也不妨接触着看看,那些政治手腕说到底跟你们小辈的无干,万一喜欢呢?”我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特有所指。
      “我不!绝对不喜欢,不用见就不喜欢!”纪雾落一口回绝得干脆,脸上通红一片,急得直跺脚,“我宁可等着,也不随便嫁给什么莫名其妙的人。”
      “郡主要等,可是得有耐心的。”我完全听明白了,“我朝不比先前的北周,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多大的小孩都能谈婚论嫁。依法治国,规章如何,就得如何。男子二十加冠,郡主恐怕…”远处有个刚刚气哼哼跑走,生了会闷气又跑回来的少年,手里拿着两瓶金疮药,又不想近前,暴躁地在树丛后头踢石子,一身精致的衣裳时隐时现。
      我向那边轻轻推她一下:“至少说,也要等上七年呢。”

      远处两个人别扭着和好的场景勾着我一丁点的笑容,眼底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晦涩——
      奄奄一息的曹仲昆假死被带来了长安,想必是等着拿海天一色里的《药王经》救治。我信这事沈天枢回北齐之前他们俩商量过也达成一致过,但答应好好的是一回事,真的做成了又另一回事,一个长安两个“皇上”,这事说合理也离谱,我两位大人为此不生龃龉实在太难。胡天瑛在此刻又作妖不断动作频出,偏偏这回她还站到了合乎国家利益的一侧…
      “大统领,您可算是回来了。”
      身后一个太监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身望去,是一个眼生的面孔。“嗯,找我有何贵干?”我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人,目光最后锁定在他的腰牌上,眉心顿时警惕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嗨,看来您没忘,这就好。襄阳长公主请您过去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8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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