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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5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上 你们以为… ...

  •   与南朝和北齐不同,北周祖上原是从鲜卑人手中谋得的天下,后来汉人与鲜卑人经过几代的融合交汇,骨子里流淌了一抹淘洗不掉的豪迈粗犷劲儿。所以比起金陵和邺城来说,长安风貌也是更为大气古朴的,哪怕是终日的升平歌舞抹掉了长安百姓擅骑射的习性,但当刀柄出鞘悬于这座城池的头顶,他们倒是比中原人和江南人要扛得住事些、也直来直去些。方才人声鼎沸过来凑这份叔侄之间权力和平交接的热闹的人已经作鸟兽散,街面上除了互相露出獠牙来的两方兵士,只剩下几片走走停停的枯叶。
      俞闻止只带了一千余人,哪怕再加上闻讯从皇宫赶过来的禁卫军,拢共也不足三千。但是我们在城中安插的民兵约莫万余,再加上这两位世间并立的头号杀神…我要是俞闻止,倒不如乖觉地自己提剑抹了脖子,一则快而无痛,二则赚一副白捡的铮铮傲骨,三则也好给这平白被拉扯进来的几千大好男儿争个“主上已死,概不株连”——虽然以他那心性,到未必在意这三千人的死活。
      沈天庶轻轻拍了拍沈天枢的后背,明白他想亲自动手,自己就原地没动。沈天枢承情地回给他一个浅似于无的笑容,催马向前,如同天神驾临尘世,用下巴尖指着俞闻止,声音倒未比平常多加愠怒,但听着却让人不寒而栗:“柱国,一年半前你假借红曲和陆摇光的手行刺我北齐陛下,这事一直没找着好机会向你追究,该不会就以为沈某已经把它忘了吧。”
      俞闻止往后退了两步,但是倒显着没有预料中那么慌张,还能调动因紧张胆怯而抽搐的嘴角,勉强雕琢出一个笑模样来:“那件事…就是红曲混进使臣队伍对本王的栽赃嫁祸!你…你你你…莫要报复错了人,陆摇光背后是谁你们自己知道…”“曹安我回京会亲自去问候,但总归要一个一个来。”沈天枢从马上呼一声掠下来,像一道无踪的残影,转眼已经瞬移到俞闻止跟前,手上青筋暴起,紧紧扼着俞闻止的脖颈,手下的骨头咯咯作响,俞闻止的颈动脉都被捏得突出表皮,在手指挤压出的边缘处突突跳动着。
      俞闻止看这位是个压根不听狡辩的主儿,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沈天庶,大声呼号道:“沈大庄主,这么多、多年,我…我俞闻止几时亏待过地煞山庄,你们要的钱粮兵马…一贯按时都…”沈天庶款步踱到他身边,上下左右仔细欣赏了一遍他这待宰羔羊般的姿态,舒展眉心带着笑意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柱国,这么多年,您这合作的可真是诚意满满了。让我数数——安插眼线、挑拨离间、克扣钱粮…啊,还有,坏人好事。你说要是在四十八寨不是为了救你,战局应当如何?”他走近些,非常具有压迫意味地拍了拍俞闻止那因为脖子被掐着而耸立起的肩膀,“更何况,今天沈某是来篡位的,好像也没必要与你盘点我们的合作质量啊。”
      俞闻止大口地呼吸着,似乎还有话要说,我上前一步:“大庄主、贪狼大人,他恐怕是在拖延时间。”“拖延时间等什么?等城外大军攻破长安城吗?老二老六他们已经在招安了,这不迄今为止城门处也未见什么动静么。”
      我隐隐皱眉,总觉得有哪里蹊跷,但是却总说不上来。俞闻止却邪气地看了我一眼:“哈…还是侯兄弟灵敏,你们以为…这城里还真就你们两位绝世高手吗——”

      俞闻止话音未落,只听得由城北皇宫处向南,掠过两股排山倒海的狂风,气流大到在空中翻滚成浪。绝顶高手之间,哪怕未见其人未闻其声,气场上都首先会像是伸出触角来,敏感地窥探对方的深浅——来的这两位,绝对不是什么能轻松应付的善茬。
      “叫来了人,你就以为自己能活到他们救你?”沈天枢目光一凛,手上用力,俞闻止喉咙里突兀地“咯”了一声,整个脖子就被拧成了一个侧弯还扭转的大锐角,华贵甲胄之下的躯体最后猛然抽搐了两下,迷离的黑眼仁顺着重力方向滑去了眼眶的左上方。
      俞闻止彻底不动之后,被沈天枢丢垃圾一样往前一抛,正直挺挺地横躺去了那两位来者的脚下。这俩人穿的一模一样:都是宫廷大内的华服,蟒袍加身,玉带皂靴。长得也几乎一模一样:嘬腮鞋拔子脸,皮肤惨白到几乎透着青蓝的冷色调,眼睛狭长直入眉梢。除去其中一位嘴角有颗痣之外,他们俩简直就是复制粘贴的,无端就让人想起阎罗殿前的黑白无常。
      “二位,本座无疑挑起无端争斗。你们也见了,俞闻止已死,这天下总归得有人来坐。这就在此立下规矩,周臣降我者,必好生优待。”沈天庶嘴上说得足够客气,但一双锐利的眼睛从未放下一级警戒,打量着他们时带着显而易见的威压之力。
      嘴角带一颗痣的那位径直迈过了俞闻止的尸首,看都没看一眼,抬起手指点了点被我一直抓在身后的俞伯赟,启齿道:“这江山有人坐。我们皇上,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你们…不是俞闻止的人?是俞伯赟的手下…那他怎么还开城献降?”我皱了皱眉头,下意识抓紧了手里吓得哭哭啼啼的小皇帝。嘴边没痣的那位也上前一步,轻蔑地笑道:“俞闻止也好,俞伯赟也罢。只要这天王老子还姓俞,就是折腾出花来也碍不着我们哥俩的事,但若是有什么别人胆敢…”话音停在这,这对双胞胎兄弟齐齐唰的一声,两把纤细的长刀倏然出鞘,刀尖向前递,抬了一个分外奇异的角度。
      这怎么有点…
      我瞳孔一缩,仔细盯着这个乍看柔和,复看诡谲,实则刀刃上每一寸都沾着无尽杀机的姿势——总觉得一定是在哪见过。
      “听说两年前关西枯荣手正死在您二位手中,蓬莱散仙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这自我师父殁后,中原武林是不是恐怕早就没我们家绝学的名儿了?”那个嘴角有痣的又阴阳怪气地多说了一句。
      他这倒是提醒我了。
      双刀分南北,一剑定山川。关西枯荣手,蓬莱有散仙。
      北刀。断水缠丝。
      “哈。”我鼻息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你小子笑什么?”“我笑关锋老前辈,隐居漠北不问俗事,何等旷达洒脱、恣意通透。怎么这一个个的徒弟都这么不是东西。你们师父若是在天有灵,这气得棺材板儿磕棺材沿儿,打着节奏都能磕出一曲《哭妆》来。”我不动声色地点处了他们身份,沈天枢跟沈天庶,还有那两兄弟自己,都不由得齐齐愣了一瞬。
      “好大的口气!你自己又是什么东西?”
      “区区不才,什么也不是。只是这脸啊,比几位北刀传人还是稍薄那么一丢丢。大徒弟才入中原就为挑战山川剑挟持人家幼子,害得人家满门被灭,自废武功后半辈子当厨子靠卖牛肉酱过活。嚯哟,您二位是老二老三吧?可了不得,你们入朝廷穿这一身蟒袍,可是你们师父授意?就算是胸有经纬鸿鹄无可厚非,断水缠丝这绝顶功夫竟沦为给虚头八脑一个姓氏来守座子!这么着,我也改姓俞,您二位看看,拥护我成不?”我一边面露狂态大放厥词,一边扼着俞伯赟的手腕半恳求半胁迫地给他递主意——这小娃娃横竖被拿捏住了,若是能站出来说自愿禅让,或许能解此燃眉之急。怎奈这俞伯赟是个积年的榆木疙瘩还泡了水,捂着手腕咧着嘴干哭,半个屁也憋不出来。
      “黄口小儿,不知所谓,分明就是找死!我纪雨浮纪风起兄弟免不了要动真格了。”“沉浮起,云雨风,没想到关老爷子还是个强迫症…啊——”我一句话音还未落,已见两把薄而锋利的刀刃刁钻如灵蛇般向我蜿蜒而来,一人似要利落狠绝直取我颈间,另一人则以刀为钥,意在撬开我紧紧钳制住俞伯赟手腕的“锁”。
      上一次直面高手向我劈头盖脸杀到近前还是在华容,如今过了两年,长进也着实没多大,还是闭着眼睛惊慌失措地退了两步。

      “哐——”两声铁器相碰的钝响,紧接着是狭长而纤薄的刀身震颤传开的一阵拨弦般的轻吟。绝顶高手短兵相接的凛冽真气在我身前不过三尺处炸裂开来,连我带俞伯赟被打包成卷甩出去几丈远,再一睁眼脸已经面对着巍峨的长安南城门,拳头大的门钉在阳光下亲亲热热地映出一层浮金色,只等着与我的鼻软骨友好会晤亲密接触。
      “八叔小心!”我腰间一紧,一只小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腰眼,矫健的身影带着我旋转半圈,他自己团身一蹬城门,我和沈俊俊齐齐落地站稳。年幼又体弱的俞伯赟没人来得及拉住,撞在城门楼子上,昏迷过去。
      我往边上看了一眼,惊魂未定低声道:“谢过少主。”沈俊俊才站定就要拔刀向前——四位高手已经战成了一个闲人免近的龙卷风。
      书中道,南刀古朴而凛冽,是宗师之刀;而北刀阴柔诡谲,是杀人之刀。
      因此当一股杀意碰上另一股杀意,一双杀神对决另一双杀神,整个长安南部都像被雕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杀字。
      在衡山密道中纪云沉曾经对周翡说,断水缠丝是这世上无出其右的杀术,若是能在其下走过二十招,青龙主一时半刻便奈何她不得。但就在两年后的长安城,短短片刻,两方已然拆了百招有余,偏偏谁也没露一丝败相。
      沈俊俊把手中的兵刃紧了紧,小手攥拳:“我去助一臂之力!”“回来,莫逞匹夫之勇。”我在他身后大声喝道,“眼前四位早就全然动了杀机,一招一式都是奔着取对方性命去的。你进去裹什么乱?生怕那北刀兄弟一时半刻寻不着你义父们的短板,生怕你义父们精神太集中抽不出空来保护你这个添头?”
      沈俊俊这两年与武学一道进步快得绝无仅有,成日又没少被周围一众叔叔没口子地夸,猛然迎面丢来“添头”两个大字,噎得他怎一个憋屈了得,但也知道战场非儿戏,只好脚尖点地轻功上马,绕过风暴中心去参与收拾那些负隅顽抗的北周禁军。

      棋步的精髓向来在于以静制动,以力制巧。所以与上次对战枯荣手兄妹时一样,沈天庶和沈天枢两人脊背几乎相抵,像一对阴阳八卦,任凭敌人从各个角度寻找突破,左冲右突上蹿下跳,他二人身处中央近乎于岿然不动。
      只是这纪雨浮纪风起与段大郎段九娘还不太一样,他们从小是同卵双生,朝夕相伴地长大,相互之间有着超乎寻常师兄弟的感应,再配上诡谲无踪的刀法。像是交替一方为人、一方为影;又像是北刀关大侠身上冒出的两簇离魂,同宗同源,又相辅相成。
      我不禁额头上捏了一层细汗——
      若拼内力修为,我家两位老大比北刀双胞胎高出了一截,但是耍刀枪剑戟的遇上内门高手,假若道行相近,其实是隐隐占着一把兵刃那么长的便宜的,这也就是为何底子不厚的周翡能生扛一阵青龙主的原因。
      此外,双方都在或明或暗地打着默契牌,但从小的孪生亲兄弟与多年的伉俪情深之间鹿死谁手也犹未可知。眼下战局非焦灼不能予之形容,城外毕竟重兵围困,谷天显童天仰他们的边打边招安的效果如何也无从探听,再不寻求变数,只怕…
      “唔…”
      墙根传来断续如猫叫般细弱的人声,撞城墙上砸晕的俞伯赟渐渐苏醒了意识,扭过小脸迷茫地看着眼前的战场。他已经忘了害怕,眼前一切都光怪陆离,自己就像浮在半空中似的。
      我猛然回过头,和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交汇片刻,他迷茫的双眼登时又重新笼罩上了恐惧——
      可能在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眼里,诸如这交战正酣的四位高手反而是不可怕的,他们不似人间物,是四海八荒外驾临的修罗,天神之怒不是凡人所能抵挡,绚烂盛大到他忧患不着。人还是怕人多一点,只比自己强点有限,但也足够捏住自己这条小命生杀予夺的人。

      “救…救救救命——”一声濒临变声期的少年嗓撕开前方飞沙走石的诸神战场,扑通一声,俞伯赟被提起来又跪倒在地,龙袍膝下扬起一地黄土。我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左膝提起顶上那瘦弱的脊梁,右手抽出随身的乌铁大宽刀,不紧不慢地大臂绕环,优雅到近乎嚣张地缓缓斜靠在俞伯赟的侧颈。
      我几乎不张嘴小声跟他嘀咕:“小孩别怕,叔叔不会真伤你。你跟他们说,厌倦宫闱皇权争斗,只想天大地大逍遥快活去。”
      果然,纪雨浮纪风起双双卖了个破绽,抽身向后跃出几丈,暂时住了手,细得像刀割出的窄缝般的眼睛凌厉地往这边瞪来。
      “那个…我…”俞伯赟又猫叫似的咕哝出俩仨音节。
      “自称朕。你还是他们俩的君王。”我对这堂堂北周国君有点无语,只能一句一句教他怎么说,“朕自认才德浅薄,难堪大任,无意平白让长安百姓妄遭横祸、大周黎民生灵涂炭…”
      “朕…朕自认…才、才德浅薄”俞伯赟嘴里打瓢,越说越委屈越不情愿,但是脖子上冰凉的触感又不容他选择,只能咬牙闭眼,把呜咽哭腔生咽下去,把该说的话硬吐出来。
      沈天枢和沈天庶两人仍旧比肩站着,稍稍压下因长久苦战略有明显起伏的胸口,神色平淡地对望了一眼。纪雨浮和纪风起用刀尖杵着地面,也一样累的够呛,原先苍白发蓝的脸色微微泛红。嘴边有痣的北刀二师兄纪雨浮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皇上!您怎能如此这般没出息,臣二人尚未言败,您就要上赶着把这山河拱手让人呐——”
      我刀锋又紧了紧,厉声道:“让他们缴械。”
      俞伯赟哆嗦着点头,提起嗓门:“两位纪爱卿…放、放下刀…”
      “哼,想得到是美——”奇怪,刚才还满脸苦大仇深的纪雨浮纪风起忽然翻了脸,手中的狭长薄刀在地面上画了个半圆弧,重新飞身越向北斗首座与地煞之主。
      “注意头顶!”
      “俊俊,快去!”
      更奇怪的是,我这两位向来处变不惊的大人也都情急怒喝了一句,继而行云流水地重新拉开了架势,以万夫莫当之力先下手为强地一掌一拳迎上那兄弟二人的断水缠丝。
      沈俊俊听到召唤,原本与在禁军丛中杀得正酣,扭过头来,瞳孔惊惶放大,二话不说就弃了跟前围拢上来的一圈北周守将,单手撑着马鞍借力跃起,踩着一个敌军小头目的肩膀上纵身举刀直冲着我头顶上方不远处砍过来。
      我沿着他刀锋所向,仰头张望——

      淡粉的裙裾翩然如同在萧瑟秋风中绽开了一朵春桃,细腻白嫩的玉手握着一把比寻常兵刃还要轻便纤薄的刀,像一条灵巧的白蛇,钻到我横在俞伯赟脖颈之间的乌铁宽刀缝隙之间,一旋一挑,我的刀应声脱手,明明她几乎没怎么有大的动作,我竟觉得整个右臂都被震得麻成了一线。
      “叮——”沈俊俊也已经赶至近前,两把看刀柄大小都是少年人尺寸的青峰碰撞在一处,迸出一串淋漓的火花。
      从我头顶降下来的这位不速之客借着刀锋相抗的力量翻了个跟头,娇小的一只绣鞋破空踢来,我只觉肚肠内一记钝痛,一头雾水地就向后位移了几米,一擦嘴边满手的殷红。
      她花瓣一样轻轻落在俞伯赟跟前,做了个明显保护的动作,红唇微启,女童蜜嗓似黄莺啼啭:“本宫在此,何人挟持陛下?”
      我这才看清来人的身段——
      一袭淡粉色的长裙拖地,上面绣着凤舞九天,满头玉钗金冠,青丝盘得精致反复,是个已婚少妇的打扮。但是…身量个头恐怕比一匹骏马的马背还高不出多少,纵使眉目精致明艳,也远远尚未长开。她分明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娃娃!
      方才短兵相接,两个少年对彼此的实力心中都有了数,没人敢掉以轻心,沈俊俊退开一定距离,面向着来人站定,与他两位义父如出一辙的幽深狼目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沉声道:“你是何人?”
      那小姑娘微敛裙裾,薄施一礼:“大周当朝皇后,北刀四师妹——纪雾落。幸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5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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