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4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下 那怎么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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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热刚刚消解去了大半，秋意迟缓地沿着根茎叶脉，爬上了杨柳枝头，给北周国都长安的繁荣盛景染上了一抹卷着边的深黄。这无边落木，也如宫腔内北周皇帝俞闻邕吊着的最后一□□气儿，萧萧然打着转从枝头坠落，最后归于沉寂。
这位勉强还算励精图治的帝王只活了三十六岁，就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汹涌暗潮的偌大家底丢给了年仅十二岁的独子俞伯赟。他深知弟弟俞闻止向来不是个省油的灯，死前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寻了个由头错处削了俞闻止的兵权，赶去了封地，自己死后又严令宫中上下秘不发丧，以为这便能确保死后太子能顺利度过这权力交接，将龙冕稳稳当当戴在那婴儿肥都没尽褪的小脑瓜上。
但其实早在三个月前，俞闻止已经与主动找上门来的地煞山庄拟定好了夺权计划，不动声色地提早在长安守将中安插了自己的亲信，即便是没了兵权，常年带兵的威信还在。封地又靠近北周与地煞山庄和北齐的交界处，反倒更加方便了他伙同地煞以及拿着曹仲昆的玉佩自由调动北齐将领的沈天枢，两面夹击，气势汹汹地将长安城裹挟成了海上搁浅的孤船。
根据刘有良不断从邺城传至金陵的消息，赵渊和周以棠只当曹仲昆已然如同个活死人，长江边上这薄薄一张饼一样摊开了的安平军，一个个就只翘脚巴望着等这北面两位帝王手拉手肩并肩地龙驾宾天了。结果俞闻邕驾崩半月有余消息才姗姗来迟进了金陵，北齐又忽然发难大兵向西越过国境线兵锋直捣昔日盟友腹地。周以棠向来谨慎，只道是曹仲昆老谋深算、假痴装病，既然已经失了先机，愣是迟迟都没敢在轻举妄动。
“哎——少主，别乱动，你的俩爹刚刚堆好的沙盘，你上手再给扒拉坏了。”我扶着执意要跟来上战场的沈俊俊，不满地去抓他的手腕。这孩子现在已经十岁，身高蹿得快到我胸口，稍稍一踮脚，探出胳膊去已经能摸到两米见方的沙盘中间的大营了。沈俊俊没听我的话，将手飞快地翻了个角度，灵巧潇洒地躲过我这一抓，同时手肘回撤，稍用了点劲向后撞在我肋骨上，我捂着侧肋哎呦的功夫，他已经把象征地煞山庄队伍的黑色小旗拔下来，插在了与俞闻止所率的军队隔河相望的另一处。
他把小旗子插好，掸了掸手上蹭的沙土，转身昂起下巴看着我：“既然都说了，父亲才不是真要帮那个俞闻止，那为何我们还要同他们扎营在一处，处处还要受他们规矩的牵制？依我看——此地地处河上游，靠山而无风，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甚至能监视俞闻止他们大营的动向，岂不是更好？”
“兵法不是死记硬背，带你来前线，就是让你学着动脑子。”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两团黑影挡住了光线，杀神一般将沙盘中模拟的山河万里尽数笼罩在其中。“父亲。”沈俊俊转过身准备说话，一抬眼发现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沈天庶和沈天枢都身着甲胄，将头发利落地完全束起，与平时衣袂翻飞的模样大不相同。
“…爹也来了。”沈俊俊往后撤了两步，躲在我身后。这俩狼王教育起孩子总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算现在只要不提四十八寨不提吴费不提南北之争，他几乎看不出与两位义父还有什么龃龉，但骨子里对于极少赏他好脸子看的沈天枢还是怕得更多些。
沈天庶走过来，把旗子重新插回原先的地方，问道：“我们此番是希望俞闻止尽早察觉到我们的意图还是不希望？”沈俊俊没犹豫：“当然是不希望。但跟着他们一道走，虽然是能削弱他们的戒备心，但是我们有什么私密的部署调动，不是也尽数曝光在他们眼皮底下了吗？”
沈天枢难得敛去了一身不好相与的外壳，破天荒地走过来拍了拍沈俊俊的头，这孩子以为自己是要挨打，缩脖躲了一下，才任凭干燥温暖的大手触上了自己在深秋里还结着一层薄汗的额头。“哪有什么私密部署调动。你知道咱们有多少人，对方又有多少人吗？”沈天枢非常严肃地盯着沈俊俊，这个小孩心虚地摇了摇头。
沈天庶指着沙盘，逐一介绍到：“北周朝廷看似强势，实则军方大多掌握在俞闻止手里，他兵分三路，共计四十余万。而我们——秘密训练的民兵分批次扮作百姓混入长安，眼下此地能调动的，不过是地煞山庄本部八万人，加上北齐的援军六万人。你说，不到长安，不等俞闻止把大部分军队撇在城外，自己仅率领精锐去逼宫，我们能秘密部署什么？”
沈俊俊知道自己功课没做足，但是骨子里又要强，一句强词夺理的“但是”尴尬地卡在半空中，拖了几个辗转的尾音扑腾了两下，还是敛了小狼爪子乖乖咽回了声带里。
沈天庶跟沈天枢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对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带着沈俊俊去参观军营：“暗处的部署没有，这一路，我们明着来。”
我拉着沈俊俊在军营里走，此时正值午饭，营地内乱哄哄的，万八千张嘴吵嚷成一团，每个帐篷前面都用树杈支起了小锅，热腾腾的稀粥就着一点野菜和猎杀的野兔肉，就成了将士们日常的口粮。
北周的军队散漫怠惰，出身相对显赫的作威作福，总要自己先舀第一杯羹，煮在锅里的兔肉本就稀稀拉拉少得可怜，让这些纨绔子弟大勺子一乘，剩下的人只能怄气干瞪眼。反倒是地煞这边，这些带着铁面具的黑衣人每日每营帐轮次设值日兵，负责分发口粮，口粮多少按照绩效考评表现而定，末位淘汰。出身户籍一并不好使，除了令行禁止、奖优罚劣，没有任何其他的花样可耍。
“我们区区十几万人，若要鲸吞北周万里河山，是不是不自量力？”我这句话没得到沈俊俊的回应，又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小声憋出一句：“…不是。父亲和爹万军丛中可取敌寇首级，他们人再多…”
“错！就算是阵前击杀俞闻止，北周这么大，军民这么多，随便哪个近枝皇族打着光复正统的旗号，振臂一呼天下应，将我们团团围困于长安，你觉得我们可能招架？”沈俊俊这小孩，虽说这两年来跟着两位义父连武功、习兵法，将一副筋骨打磨的愈发像一名合格的自己人，但是毕竟他的亲生父亲吴费是梁绍曾经安插在北齐的线人，是正统论的忠实拥趸，将来南北之间、我们与四十八寨之间必有一战，总回避下去终究不是个事。两位大人授意我带着他出来，就是觉得有些道理总归该提早掰开揉碎喂给他才好。
果然，一听到光复正统，沈俊俊的态度往下冷了不少，估计是这话幼年时没少听他亲生父亲吴费念叨，情绪低迷道：“那原本咱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们两个非要逆天而行，若是成，自然是好；若是败了，也…”我忍不住嗤笑，手指着北周士兵围着锅炉抢夺争吵的画面：“你说老百姓，想要这样的正统？”然后又把手指划到自己人这边，“——还是这样的‘逆贼’？”
“可是以前我亲爹说——”沈俊俊刚要呛声，我提高了音调，压根不给他驳斥的机会：“那照你亲爹的意思，除了秦始皇他们姓嬴的，往后大家全都是大逆不道了？你心里应该知道，我跟你说的不是眼前北周的事，是你亲爹忠武将军，是周以棠，是赵渊的事。”“我不听。”沈俊俊刚要走，又被我拉住，原本以他的武功是可以轻松挣脱我的，但是他却没挣扎，脸上端着一副和他义父一个模子刻的“都别理我我不好惹”，两只小手却口嫌体正直地抓着衣角，来回摩挲着——这是迷茫中的少年自我怀疑的表现。
我于是乘胜追击，语重心长：“你小时候忠武将军肯定给你请过先生，教你什么子曰孟子曰；教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教你仁义礼智信。那是你们这些读得起书、皇城根下的蜜罐里泡大的小孩才听的道理。你觉得说得先生讲的都对，倒也没错，只是这些道理它放错了时候。若在治世，自能指望布教于万民，建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社会。但这天下更多的人还在为一块大饼争得头破血流，你觉得他们能指望的，是那虚无缥缈的君受命于天，是那摇摇欲坠的正统吗？”
“那他们指望什么？”沈俊俊听得认真，乌黑的小眼睛眨巴着。我指了指地煞军这边一位刚刚扒拉完别人吃剩的两口粥的黑衣人。他细瘦得像棵发育迟缓的豆芽菜，但是从铁面具后面隐约透出了一双不服输的眼神，狼吞虎咽地吃完，别人都去午休，他跑到帐子外面自己操练。他不识几个大字，也没敢设想什么娶妻生子，眼前的一切都简单明了：只要在明天的常规比试中打赢了倒数第二位，他碗里的兔肉就能比今天多一口。
“这就是他们的指望——被秩序维护的利益。强者控制秩序，秩序维护利益，利益诱发动机，而成千上万个人的动机就是民心。民心所向——不是正统，不是空中楼阁般的侠义与仁善，而是强者，是能比魑魅魍魉更加暴虐，比牛鬼蛇神更加凶残，能够制定合理的、承认人类原始欲望的规则，又能狠狠弹压住一切妄图践踏新规则的人的强者。你看…”
那边有两个北周的士兵，显然家里穷，被人排挤，没吃饱饭，臊眉耷眼地靠着军帐边坐着，眼睛却牢牢盯着刚才那个细瘦的地煞黑衣人，眼中似闪烁着什么情绪，星星点点，犹如火苗悄然种在贫瘠的苔原地，摇曳出一丝不引人注目的热乎气。
“少主，这就是你义父他们俩说的明着来，你懂得了？”
沈俊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仔细想了一会，又把点头的频率加大了一点。
这时候沈天枢和沈天庶俩人也刚从帐子里出来，本是要去硬着头皮跟俞闻止议事，淡淡扫了一眼我们这边，看到沈俊俊那豁然开朗的样，沈天枢嘴角稍稍浮现出一丝隐约的笑容，冰锥般的眉眼弯出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像是在寒冰表面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天庶偏过头看在眼里，凑到他耳边，叹道：“这个姓侯的小子，鬼点子太多，武功又不济，偏偏嘴皮子活份，我看，文臣武将都不适合，将来给皇子们做个少师倒相宜。”沈天枢不咸不淡地剜了他一眼，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怎么因为一个“们”字就怄上了气，冷声道：“你朝任免，随你自己的便，与我商量不着。”
沈天庶看了下周围四下无人，大着胆子在沈天枢耳垂上亲了一口，没皮没脸道：“那怎么成，我朝将来特殊，这后宫就该随意干政——”最后一个“政”字扭曲得变了音，沈天枢印堂发黑双目如刀地看着他，手上暗自掐着他的腰眼，直到沈天庶老实闭嘴，才好整以暇地松开了手，坦然得跟动手的不是自己似的，低头假装研究着自己义肢上的机关。
俞闻止向来自视甚高、颇爱摆谱，在帐子里故意让外面这俩人多等了一阵，才故作慌忙地堆笑着掀开门帘迎客，煞有介事地端着姿态摆了个请的手势。沈天枢孤高冷僻，压根没给俞闻止个正脸，绕过他径直进了屋；沈天庶摆着一贯危险而意味不明的笑容，微微欠身低沉地道了一句：“柱国好。”
沈天枢进了屋也不往里走，转过脸等着另一位略略寒暄完。隔着俞闻止，没人说话，但眼睛里又像交汇了几个回合，旁若无人的撒气安慰又和好，最后沈天庶满面春风地背着手进了屋，两个人给尴尬的俞闻止留了对相亲相爱的后脑勺。
这份齁甜齁腻的狗粮俞闻止吃了足足一路。从他的封地到长安，虽然忠诚于年幼新皇的将领奋起抵抗，但是奈何俞闻止兵马充足又有几大顶尖高手加持，如同一把锐不可当的剪刀，沿着布帛刺啦一声就分分钟破到了尾，一点毛边都没带起来。
自小养在宫墙之中半点没受过风吹雨打的俞伯赟惊慌失措，不得已开城献降，一身大得不合身的龙袍在城门口的土路上趿拉着衣摆，滚上了一层泥泞的土黄色。白皙圆润的小脸上挂着眼泪，头上光秃秃就梳了个小丸子，双手捧着象征皇权的龙冕，前后各十二道冕旒左摇又晃，最后小皇帝堪堪停在俞闻止跟前，踮起脚尖，把它捧到俞闻止跟前，声音里浸润着哭腔：“皇叔，您要的都拿去，那能不能不杀我，求您了…”
俞闻止虽然手段卑劣无耻，但是也和南边那些个老腐朽没太大两样，是个在乎虚名的。他弯下腰拍拍侄子的后背，接过龙冠单手抱着，另一只手牵着俞伯赟的手，吩咐身后剑拔弩张的大军城外驻扎歇息，仅点了一支千余人的亲兵，陪同他们一并往长安城里走。
沈天庶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往前跑了两步，礼节特别到位地直接按照对圣上谏言的姿态给俞闻止深鞠一躬：“新皇在上，请听微臣一言：长安从城门到宫门，纵深较大、坊市交错、路况复杂，您只带着千余骑，纵使骁勇善战，也实在是太冒险了些。万一中了什么埋伏，若非顶级高手，实在不好应付。不若让大庄主和贪狼大人陪同您去，也好护卫您的安全。”
俞闻止眯着眼睛打量我，其实自从上次在四十八寨我挟持了南朝陈子琛，亲手把他换回来带着他跑到安全地带，他对我的信任就莫名比对地煞山庄其他人强上几分，这会又分外乖觉地捡他爱听的唤他，自然把他哄得心里一根警惕弦飘来荡去躲着脚想罢工。“只是…”俞闻止还在犹豫，我没给他机会，上前斗胆抬起俞伯赟的下巴，用拇指揩了一把眼泪：“您瞅瞅，这孩子比我家少主还大上些许，听闻您皇兄原先文韬武略没少训练他，眼下竟作得如此一副半点禁不得事的怯弱姿态，您难道就不生疑？”
俞伯赟以为我是想撺掇俞闻止当场杀了他，哭声渐强地想哀求和反驳，我另一只手隐隐抵在他的后腰拍了两下，一句呜咽卡在嗓子眼里。沈俊俊听到这话又非常适时地咂舌冷哼弄出了点响动，俞闻止转脸去看他，正对上一张虽然稚气未退但森然凛冽的脸，被这半大的孤狼初长成的眼神盯出了一个寒颤。
说的也是啊——十岁的孩子都能随军出征、生死不惧、提刀而战，那十二岁的堂堂一国太子、新君，又哪能窝囊至此呢？
俞闻止心里想定了，说的没错，必定有诈！于是他往后招了招手：“那就烦请沈庄主和贪狼先生陪我走一趟吧。”
沈天庶和沈天枢带着沈俊俊应声策马往前，两小队不足百人的黑衣人队伍也跟了上来。等决定进城的整支队伍都过了城门楼子，我忽然将刚刚抓着的俞伯赟往后一拉一带，拔出身后别着的信号弹，对着天上发射了出去。
“嗖——”一声尖锐的鸣响，幽绿色的光芒在空中炸裂开来。
跟进来的几十名黑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城门十几名守城兵，然后在城外的俞闻止大军反应过来之前关上了城门。
街头巷尾由远及近，一边有人高喊着“长安百姓请尽快撤离寻房屋掩蔽”，一边涌出来穿着乞丐、掌柜、镖师等各行各业行头的人抄起花了呼哨的家伙事往城门处赶——这正是我凭借作假账囤积的秘密私兵，早前就在长安埋伏多时了。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俞闻止慌张地回过头瞪着跟在他身后的两位绝世高手。
“当然是如我们当初一起约定好的——谋朝篡位啊，柱国。只是…谁说这位子谋下来，还得是让你俞家来坐呢？”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4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