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3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中 弃车保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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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从商都分别，沈天枢和楚天权分毫不耽搁，向东北方向直奔邺城。而沈天庶带着我先在北齐和北周的边境的附近逗留了两日，通过暗桩联系俞闻止，约他来虞州城见面。
虞州是北朝两国之间较为重要的商业枢纽，近二十年以来两国无论地下如何暗自下绊子，明面上都是穿一条裤衩的亲兄弟。外交关系稳定，商贸发展就迅速。虞州虽然地方不大，但是满街香车宝马，珠光宝气，当地的乡绅俨然比邺城和长安的皇亲国戚们还纸醉金迷。
地煞的暗线正是这虞州城金融业务流水最大的钱庄老板，我和沈天庶就住在钱庄的楼上。每日沈天庶雷打不动地打坐运功，我便扒着钱庄三层卧房精致的小木窗，俯瞰南来北往客。其中不乏北斗和地煞无孔不入的眼线，押镖的、唱曲的、贩菜的，借着存钱取钱的由头，消息就填在了票据客单上，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三楼的客房。
“拨楞算盘珠子小点声。”沈天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没束发，鬓边两绺华发随意地掺进青丝里，盘腿而坐，眉头轻微蹙起，雄浑磅礴的真气隐约在印堂与百会穴四周浮动显现，调息运转了一整个大周天，睁开眼睛瞧了眼坐在门口板凳处的我，稍显烦躁地斥了一句。
我知道他此刻心情并不开怀——武功修炼到如今已遇瓶颈，止步不前了许多时日；眼下海天一色信物除了一枚慎独印被楚天权带去了北齐皇宫，其余的不是杳无音讯，就是被四十八寨收归己有；虽说借着俞闻止的螳螂捕蝉，自己这黄雀未见得不能一举吃下王座，但北周精兵强将五十余万，就算顶头上效忠的是个脑袋里的水晃悠晃悠能浇花的主儿，仅凭人海战术都够地煞山庄里外里不足十万的手下认真喝一壶；更何况要愁的还有粮饷资金…
我左手五指轻轻一拢算盘珠子，右手飞快地在纸上唰唰速记，轻声回应道：“打扰到大庄主了，属下这就马上好。”沈天庶从坐垫上起身，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小口喝着，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些：“无妨。”
我浅浅笑着半欠身谢他体恤，然后尽量加快速度把手里的账算完，在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财务会计T型借贷账户中某处画上画个圈，工整地用毛笔按照大写汉字誊抄到卷宗上，起身拿着两册封皮一模一样的账簿走到沈天庶面前。
沈天庶先颇为留意地盯着我审视了片刻，看我难得没跟见了猫的耗子一样瑟缩低头，反而坦然大方地任凭他看，就知道我准是对自己的工作完成质量颇为自信，饶有兴致地接过账本，一页页仔细翻。
我记得我先前说过，在现代我是学商科的，即便大学四年里和自己那高不成低不就的GPA相看两厌，应付起古人来倒是绰绰有余——早在刚穿越来接手了本就在侯右分内的与俞闻止定期的赞助对接，掌管地煞山庄钱粮的事，就着手动用财务会计的知识做上了假账。俞闻止人傻钱多又不接地气，兵卒车马、蔬果口粮的价格两眼一抹黑。适当地卖乖哭穷，时不常蹦出个“通货膨胀”之类离奇的新词装装神秘唬唬他，白花花的银子就跟下馄饨似的滚进了地煞山庄这口大锅。
我吃穿节俭，两本账又都毫不遮掩地给两位老大随时查验，一贯难取悦的两头狼王便也就施予了些信任，允许我支取这些昧下来的差额结余。我便瞅准了乱世里君纲不振，朝廷税收难办、国库不充裕，拨出一部分寻北齐、北周两国朝廷开垦的矿场盐田，指使暗线以民间义商的名头参与投资，约定利息率逐年获得固定回报。此外又对后昭实行的新政加强了解，得知为了刺激民间经济的发展、加强资产流动性，南朝的官府对钱庄的存贷款利率设了上限，远低于北周和北齐。于是遣人分批次大量从南朝钱庄贷款，在北齐或北周重新存入，通过利差进行套汇。
诸如此类一顿操作猛如虎，凭空变出的粮饷又是做阴阳账目得来的两倍有余。若是专门征召那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有口吃的就能听差卖命的穷苦户，藏在深山老林里秘密训练，已经能又组织起十万余的队伍。
“大庄主，您…还满意不？”看着沈天庶不断翻动着账簿，我脚尖内扣，手指不断摩挲着袖口的装饰线，生涩紧张中又带着点期待被表扬的心态，颤抖的声带里翘了个不引人瞩目的小尾音。
沈天庶轻轻合上账本，放在桌案上，答非所问：“你管那个楚天权叫四哥？”我愣呆呆地点头。沈天庶坐着抬起眼皮，炯炯目光盯着站得乖觉的我：“在这其实也可以一样。”
我迷糊了一阵，才明白他的意思，扑通一声跪下：“那个…属、属下不敢。”嘴上害怕，心里又舒服得上蹿下跳，就厚着脸皮多卖了句乖，“反正过不了多久就又得改口称陛下了，现在您何必再让臣折腾。”
“贪赃枉法又摇唇鼓舌，户部和御史台可都不能让你碰。”沈天庶唇边带了点明显的笑意，戏谑地在我肩上拍了拍。我咬了下舌尖，继续白烂：“谁说不是呢！属下啊，就想要个闲差，您赶明儿个随便打发了就得。”
“罪加一等——怠惰懒政。”沈天庶心情守得云开见月明，难得当着除了沈天枢之外的人上了回脸，笑着起身，推开雕窗，一夜的星辉倾泻入怀。我从跪姿起身，转过脸看着他的背影。天阶夜色凉如水，洒在这位我认定的天下之主随意披散的发丝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祗般的灼灼银光。
我从未有过如现在这般，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重要，那么充实。
与此同时，北齐国都邺城。
盛夏时节的蝉潜藏在街头巷尾的树丛里不知疲倦地引颈高歌着，几个月没回京城，沈天枢竟觉得今年的蝉鸣比往年要更聒噪了许多，伙同那些无缝不钻、无处不在的太子党眼线一起，给邺城笼罩上了一层蠢蠢欲动的喧闹浮色。
就比如说从城门到皇宫，虽然沈天枢和楚天权这两大北齐绝顶高手面色平静目不斜视，而盯梢他们的人都投鼠忌器地隔了八丈远，但对于他们而言就跟穿着东北花棉袄在路中间条女团舞一样醒目。“一百三十八个，八十七男，五十一女。”可能是为了调节下凝重的氛围，引面色沉郁的大哥开心，楚天权故作轻松点了个数。“九十二男，脂粉铺前那五个，男的。”沈天枢简短地撂下一句，稍微掸掸自己袖子上风尘仆仆的积灰，也无暇回府更衣，径直先进宫面见曹仲昆。
曹仲昆的寝宫外时常重兵把守，而且早就不是原先他信得过的那一拨，只怕早就让禁军统领刘有良利用职权之便换上了自己的人。刘有良也刚刚轮完岗，把头盔取下来在手里抱着，颇为憨厚而不拘小节地用袖口擦了擦汗，木讷地对着沈天枢咧嘴一笑：“北斗首座贪狼大人，您回来啦。”
沈天枢冷声应了个“嗯”，打量他的时候眉目几乎都没怎么动，却无端在暑热时节让这位搅弄风云扮猪吃虎的刘有良打了个寒战。“请、请…”刘有良笑着作揖，目送着沈天枢和楚天权进宫面见曹仲昆，给自己打气似的清清嗓子拢拢衣领，对门口值守的禁军使了一圈眼色。
曹仲昆曾经体型圆润富态，中毒不足两年，却已经快要瘦成一把干枯的白骨，肉皮薄薄贴了一层，皱皱巴巴的还泛着隐约的皮屑白霜。看见沈天枢，曹仲昆急切地往起坐了坐，伸出一只枯槁的手，口中努力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响声。
“皇上，臣来迟。”沈天枢握上他的手，语气很耐心，本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手心里一紧，曹仲昆死死攥住了他，挣扎地摇摇头，是让他尽量别说话的意思。
沈天枢会意，安静下来。曹仲昆悉悉索索地鼓捣了一阵，颤巍巍地从龙椅下面的掏出一封他藏在那的信。信是两三个月之前写的，那时候他的手还没有现在抖得这么厉害，虽然一个字已经扭曲得需要占上两列，但粗略还能辨别。
“弃车保帅，以图将来。”
这句话不到三十年前，曹仲昆也亲口对他说过。
那时沈天枢不过十六七岁，还是个身量未定型的少年，却出落得如同一把所向披靡的冷傲长剑，仅凭单薄细瘦的一己之身，光天化日之下，在徐州知府的宅邸杀了个七进七出，嚣张桀骜，手段果决狠辣到骇人听闻。不止如此，徐州满城的守卫掘地三尺寻他不得，三日后，知府家人的头颅却依着胖瘦大小整齐地在城头摆了一排，胆大但有强迫症的搭眼看过去，都只觉得收拾得圆润干净，分外赏心悦目。
然而这上下几十口人中却唯独少了知府的堂弟——也就是在沈天枢父亲留存在书房的证据里贩卖私盐和后来雇凶杀人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个人物。
这人因事恰好暂离了徐州逃过一劫，听闻家中生变，慌忙进京投靠大昭太尉，也就是丞相曹仲昆在朝中的死对头。太尉家与徐州知府家沾亲带故，将这震惊朝野的奇案闹到御前，并发下了查明真相捉拿凶手的重誓，从邺城到徐州一路，迷宫般地给这位身负大仇又自诩艺高人胆大的恣雎少年埋伏下了天罗地网。
沈天枢只身纵马提刀一路向北追击，刚出了徐州不远，就被一支二十余个训练有素的顶级高手组成的小队在密林深处围剿，力战不敌战至昏厥，再一醒来人已经到了京城威名煊赫的曹丞相府。
“孩子，刺杀朝廷从三品地方大员，按律，可是当诛九族的。”那声音缓慢喑哑，乍一听像拉响了二胡，絮絮地在讲什么质朴的故事，却又像有一根极细极锋利的线压在暗处，隐约间已是不怒自威。
沈天枢不知来人身份，却也无惧，昂着一张生冷不忌的少年脸，道：“九族早就被那狗官杀过一遍，我现在又有何惧。”曹仲昆听惯了溜须拍马曲意逢迎，难得让人——还是个不足弱冠的少年人——这么呛声，竟然笑得开怀，反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扭送去报官？”
“你若当真想如此，派人与我交手时杀了我便是，何必麻烦。”沈天枢的声音冷冽，竟给人感觉透露出一种不合年龄的清醒，“直说吧，需要我为你办什么事？”
这时一直背对着他的曹仲昆才转过身，三十余岁的丞相也曾是仪表堂堂意气风发，将热血与老辣结合得恰到好处，爽朗地开怀畅笑，那笑声中似有气吞宇内的豪气：“有手段，有功夫，还有头脑——好。”他摸出一块丞相府的令牌，拍在沈天枢身边的床头小桌子上，“你拿着它出去，无人敢拦你，你从徐州追来要杀的那个人就住在太尉府的偏殿里。”
“多谢。”沈天枢一个骨碌起身，拿着令牌就要走。“等等。”曹仲昆在身后叫住他，“只是这样…无论你刺杀是否成功，只怕都是活不成了。太尉府里那批高手，只怕不逊于你遇上的我那些手下。”
“我从八岁起等的便是复仇，每走一步，便没指望自己第二天还能活着。”沈天枢把令牌挂好，紧了紧手中的刀。
曹仲昆跟着他缓慢踱步到了门廊，倚着门框，懒洋洋开口：“其实，你还有另外一条路。”沈天枢回过头看他，骄阳之下，年轻人的眉眼被照耀的熠熠生辉。
“弃车保帅，留待将来。”
沈天枢握着那张纸，轻轻又叫了一声“皇上”。曹仲昆摇头不应，眼泪顺着脸上斑驳嶙峋的皱纹滑落下来，然后把一枚玉佩塞到沈天枢手里——玉佩在手犹如皇帝亲至，就算是调兵，北齐各地的将军都需要无条件遵从。
沈天枢没接，曹仲昆却直接把玉佩塞进了他衣襟里，然后一个劲把他往外推。沈天枢重新把塞好了的玉佩拿出来，握在手里深深望了一眼，低声承诺：“沈某保证，无论何时何地，必保曹氏一族无虞。”
曹仲昆连续不断地点头，老泪纵横，嘴里无意义的音节呜咽着，手锲而不舍地把沈天枢往外推。等沈天枢把玉佩仔细收好，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出去。曹仲昆发呆一样盯着门口好长一阵，然后偏脸看刚才一直伫立在一旁的楚天权。
楚天权明白曹仲昆有事情吩咐他，弯着腰凑过去仔细听。
原先曹仲昆是让楚天权拿着当年他还在做丞相时号令北斗的刻着“四海宾服”四个大字的私印去地煞山庄叫的沈天枢回来，印还在楚天权身上，把左腰间硌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四方块儿。曹仲昆拿手去抓，楚天权马上把私印掏出来，双手捧着要还给曹仲昆。
曹仲昆没收，反而抓着楚天权的手指攥拢，让他左手牢牢握住方印，又把他右手拉到近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控制着指尖不住的哆嗦，端正认真地写了个“宁”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3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