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2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上 臣，必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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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这年的夏季转眼之间已经只剩了个尾巴，立秋就在眼前，却正是最为燥热难耐的时候。自从个人职业发展定位从侍卫此等体力劳动者正式转型为军师这样的智慧型人才，衣着上也换了个风格，在碰瓷诸葛亮吴用等先贤同行的基础之上，融合了点谷天璇亲传骚包经验，以及在现代就是穿搭爱好者的时尚品味，愣是把这张平平无奇的赔本社畜脸也衬托得勉强蹭上点芝兰玉树的边儿。
但暑热毕竟难熬，趁着四下无人，美男子也懒得顾及形象，我将宽大的袖袍用襻膊系起，□□一样蹲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脖子上搭着一条皮尺，一手拿着用木炭自己制造的炭笔，另一手来回转动着手下的纸，把油灯凑到眼睛跟前五寸不到，低头趴在纸上抠抠索索地飞快从左到右写着简体汉字、数学符号和英文字母。
眼前忽而黑影一闪，轻而短促的一声“报告”眨眼就贴着我鼻子尖凑过来。我被吓得手一抖，才刚画完三视图中两面的鼓风机图纸上就刺啦一声留了条触目惊心的大道子。我赶紧仔细擦了擦，叠起来同其他已经画完的或者待修改的炼铁高炉、简易火铳、低空威亚等等设计稿分类放好，不满地在桌子下面抬腿踹了一脚凑过来的人：“四哥！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想要吓死我？”
楚天权绕道桌子这边来，一边揽住我帮我解襻膊，一边笑吟吟地道歉：“四哥错了，这不就是好奇，想看看你在鼓捣些什么东西嘛。这次来，听大哥家那小孩说，你成日里净是房门紧闭，画些奇奇怪怪旁人看不懂的玩意。”
我重新把炭笔装回笔盒里，无奈笑道：“少主这个小狼崽子，解开点心结转了性子之后嘴怎么变这么碎。那些等我画好了，时机对了自会呈给老大们过目的。”我卖关子地眨眼一笑，故作深奥，“这是科技机密，天知地知我知…”我一根手指上下左右指了一圈，指完了自己，最后放肆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们呀，以后再知。”
大约就是楚天权之前的那一番话真的点醒了我，尤其是那一句——你的技能点就是无所不知。现在这段时日，正是书和剧中轻描淡写三言两语略过的光景，但是人间岁岁年年，没写没拍，故事中的日子还是照样得过。世道只要一直乱着，明枪暗箭，阴谋阳谋，就跟夏天的蚊子秋天的蛐蛐一样，死了一茬活下一茬，顿顿都短不了谁的。
既如此，那这无所不知，知的又是什么？
原本胡天瑛给曹仲昆下毒只是为了离间沈天庶和沈天枢，见事情败露，早就乖觉地把唯一一瓶解药送去了北齐。但是如今已经一年多过去，曹仲昆的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日益加重，全国上下所有的太医和民间郎中都被请了个遍，最后仍然于事无补。
胡天瑛知道自己上回算是被俞闻止利用，现下成了整个北斗欲除之后快的靶子，就也不敢急着实施她那什么用药生子的计划，安分守己得很，还主动把她之前在大药谷看过的三味续命汤的药方贡献出来，派义弟陆天旷去了雪山，和同样需要采集珍稀药材救谢允的周翡争夺一株至关重要的火莲。
北齐全国内外，对于皇上的病情具体情况流传出了好几个版本，风言风语窜得沸反盈天。然后倒也不知是什么高人在太子曹安背后指点，弹压流言、重金寻药、事必亲躬守在曹仲昆身边侍疾，把姿态做得滴水不漏。原先朝里朝外对他的不满之声渐小，反而狠狠在风雨飘摇之际赚了一大把民心。
结合曹安这用力过猛、巴不得下一秒就把皇位归属的生米煮成熟饭的动静——用痔疮都能想明白，胡天瑛第一次送去的解药，八成就是被他糟蹋了。
楚天权身为曹仲昆近侍，极少离开邺城。这一年内频频外出，其背后的意味也不言而喻。只恐现下曹仲昆已经油尽灯枯，甚至算是被软禁了。京城的大小事务基本全权为太子一党掌控，这次到地煞山庄来，就是委托楚天权带着当年组建北斗时曹仲昆用于号令他们的刻着“四海宾服”大字的方印，带着沈天枢秘密回京。
北上邺城的这一路，既然是要避开太子的眼线，就需要一定程度的乔装改扮，两位老大都衣袂飘飘地把义肢铁拳盖得严严实实，胡须和发型也都做了不小的调整，带着我和楚天权四个人一道走，打眼望去倒真的像一对平凡普通的龙阳之好老两口带着一个老管家和小仆役。
一路上沈天枢都心事重重，眉头锁紧在一块，一双钢锥般深邃凌厉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路面，嘴角绷起一个严峻的向下弧度。沈天庶不动声色地牵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柔软的袖子里面十指相扣，轻轻摩挲着。或许关于沈天枢对于曹仲昆与正常君臣相比总归是多出了些的担忧关切，沈天庶到底是没有完全释怀，但是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打算强压下心里的那一丁点不合时宜的不悦，去用指尖的温热渡给对方一点心安。
我和楚天权两个公认嗑他俩嗑得最真情实感的大粉头，这一路简直要被铺天盖地的甜宠素材压得喘不过气。我们马不停蹄地北上，却也要保持低调，一路留宿在地煞安插的暗桩，走了三五日已经到了洛阳近郊。
洛阳几朝古都，照理说，合该是繁花似锦，车水马龙。但只见还离城墙好几里，就只见流民一波接着一波，官道上每走一段就能看到零零散散的饿殍。
“这是怎么了？”我偏过头问楚天权，“这么多流民，不是瘟疫就是天灾吧。”我想到了原著中P大随口提过一嘴的黄河泛滥，心里基本已经有了结论。楚天权点头：“商都附近的黄河冲垮了堤坝，朝廷拨的抢修款明显不够。我来找你们的时候露过洛阳灾情还没这么严重，想必是受损河段越来越长，灾民越来越多，现下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了。”两位老大也停下来，注意地听着。楚天权带着询问的眼光望了望他们：“要不要绕路走？”
沈天枢沉吟片刻，淡淡问道：“此地负责赈灾的是什么人？”“是陈凯源陈大人。原先跟着过二哥的父亲，谷大人出事的时候…变节弹劾已经落水的谷大人贪污公款，那里面就有他。”之前胡玉衡临走前跟我粗略讲过北斗和地煞几位大人先前的来历，楚天权这话让我不由得心里一沉，忍不住呛声：“此等奸佞，皇上还重用他？”
沈天枢沉声训斥我一句：“识人看事，又怎么能只信道听途说？”他和沈天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去商都的河道上看看？”我一头雾水，皱着眉头又看楚天权，被赏了一记不轻不重的瓜落儿：“动脑子！他要不是自己人，这么多年以二哥那个轻功，早找到机会把人给做了。”
被冲垮的河床边上民众早已经疏散，被官兵隔离在外围，翻腾混黄的河水边上只站着两三个人，为首的一个年近花甲、其貌不扬，三角眼、歪鼻梁，说话时候嘴角的八字胡跟着一抽一抽。这位兄台拎起来里里外外看一遍，都觉得是照着粗制滥造电视剧里面脸谱化的奸臣样子长的。
三位绝顶高手拉扯着一个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到近前，一个多余的官兵都没惊动，这位“奸臣”听到身后的动静，赶紧迈着小碎步迎上来，撅着屁股行了礼，把黄河泛滥的灾情一五一十地汇报出来，又顺便提到了宫里的情况。
我听着他们说话，有些人物是我不认识的，就也不去管那许多，对照着他们拟定的新堤坝修建图纸，盘算着如何运用高中劳动技术课上搭悬梁臂的技巧在保持承重性的基础上节省用料，找了块边角空白的地方，简略地画了个新方案的草图。大段的政论如流水般从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到那人言语之间提到了一个名字——刘有良。
“什么？您说谁？”我打了一个激灵，从图纸上猛然抬头，上了发条一样瞪着陈凯源。别说陈凯源了，就算是另外三位也被我这踩了猫尾巴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楚天权作为唯一一位知道我是穿越者的人拍了拍我的后背，试探性地问：“这位禁军统领，有什么问题吗？”
我重新低下头，把合上的图纸重新展开，挡住了半张脸，言语谨慎地问道：“陈大人，区区在下有事请您见教。您对这位刘有良，了解可深？”
陈凯源面露犹豫地打量了一遍我，沈天枢倒是破天荒地主动帮我打了保票：“凡是他问的，最好都告诉他。”我还来不及消化这句话中信任的分量其实有多重，就被陈凯源接下来的一番介绍钉在了原地——这刘有良，能够在北齐朝中、禁军统领这样的位置上潜伏多年，果然不是能等闲视之的。
他表面是个立身持正，从不参与党争的正人君子，但包括曹仲昆在内的多数人都心照不宣，他是暗暗支持曹宁的端王党羽，但只有陈凯源这样藏得极深的北斗高级暗线官员才知道，他实际投靠的分明是太子，甚至和皇后娘家陆氏一族有不少暗地里相互媾和的往来。这个酒囊饭袋的太子曹安近来一系列拉拢人心的举措，恐怕就是这个刘有良在背后出谋划策。
然而，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此间也只有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分明是大昭南渡后留在北齐的间谍，如此在北齐朝中大搞左右逢源的骑墙做派，又最终偏向那个相比之下更为无能的继承人，恐怕目的就是为了把北齐的水搅浑。
“好手段，好阴谋。”我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句。沈天庶觉得我话里有话，眉头微蹙，眯觑着眼睛认真盯着我：“有话直说。”
我犹豫地看了看旁边的楚天权，他分外鼓励地对我狠狠点了两下头，想必是关于我的事他也已经找个机会和两位大哥仔细讲过，我便也不再藏着掖着：“大庄主，贪狼大人，关于这个刘有良，属下知道的其实还有更多。他甚至压根不是太子的人，而是…周以棠的人。不止如此，有关海天一色，他知道的可绝对不少。”
老大不愧是老大，如此不合常理又劲爆的消息，对于他二人那磐石般坚韧的定力而言，竟然不过似微风撩过初春的草地，在嫩黄的草尖上蜻蜓点水地停留了片刻，甚至连一簇蒲公英都带不起来。反倒是陈凯源，被惊得往后退了几大步，若不是楚天权拉住他，差点一屁墩坐进湍急翻涌的黄河水里。
“既如此，此番去邺城，本座亲自捉拿了他便是。”一提到老对头周以棠，沈天庶多少有些条件反射似的不悦，又事关海天一色，就更加牵动着他的神经。
我恭敬地低头作揖，语气虽然还带点惯常的谦卑怯懦，但是与从前比也自信了许多：“依属下看，如今皇上病重，邺城万事万物都敏感得很，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子党把持朝野一家独大，支持端王的大多都是军中和地方的官员，散落在全国各地。若我们想名正言顺地从太子势力中拿掉刘有良，无异于虎口拔牙，太子与您二位因着上次的事已然注定不睦，咱们保不齐还会引火烧身。倒不如…”
我慎重地看了陈凯源一眼，非常适时地住了嘴。
这个奸臣模样的矮个子忽然胸脯一挺，愣是充出个英雄好汉般的门面来，毅然道：“放心，当年若不是恩师谷大人临死前奋力把我推上了岸，我陈某早就让阎王爷捉去了。北斗忠于谁，我就忠于谁，是姓曹还是姓…sh”他哆嗦了一下，“sh…什么其他的，我都决意追随到底。”
我点点头，接着往下说：“而今北周皇帝俞闻邕也已然病入膏肓，他年纪尚轻，膝下只有一子，尚且年幼，俞闻止野心勃勃。等俞闻邕一死，只恐当即就要打算动用咱们地煞山庄的势力发动政变自立为帝。而今咱们皇上这情况…大家也不必多说。现在北斗最强的几大高手都没在邺城，刘有良身为禁军统领，又与太子串谋，有的是接近皇上的机会。他若是想让北齐乱，按理说眼下就是最好的行刺时间，但您们觉得，他不止不妄动，还帮着太子笼络民心，是在耗什么？”
沈天枢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是在等着北周政变乍起，俞闻止与朝廷军内斗不绝，他好让齐周两国同时生乱，周以棠大军压境多日，等的不就是这种机会么。”
“不错。”沈天庶附和道，“若刘有良的确是南朝的眼线，原先我从未听闻他有何激进之举，几次见过，都是极其本分木讷的模样。这颗钉子深深楔了二十余年，近来忽然异动不断，目的肯定不只是为了扶持曹安这么简单。”
“所以您说，我们应当如何？”那个矮小的陈凯源抬起头打量了我们一圈，最后竟然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微微欠身以示感激信任，笑道：“四哥，你此刻最好别多耽搁，赶紧护送贪狼大人回京，把皇上保护起来，尽量别给刘有良面圣的机会。然后…大庄主，小人愚见，与其等着俞闻邕驾崩、俞闻止找上门，倒不如我们先去见见他，把北周起事的时间节奏掌握在咱们手里。就说，主动愿意帮助他夺取北周皇位。”
沈天庶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你应当不是觉得，本座乐得让这个竖子坐拥天下吧。”我忽然下跪，毫不犹豫地按照国礼磕了三个响头：“臣，必助我主得偿所愿。”
天色渐晚，我们只能在商都附近找了个驿站住下，我由楚天权陪同，被陈凯源留着向他详细讲解建筑堤坝节省原料的改进方案。这样一来，朝廷的拨款足以满足建筑原料的采购，新的河堤很快就能着手兴建。
沈天枢和沈天庶两个人并排躺在驿站稍显逼仄的窄床上。
沈天枢面对着墙纸已然斑驳的墙，花白的长发在脑后凌乱地铺散开。另一个人躺在他的身后，两根手指隔着夏日衣衫纤薄的衣料，悠然地从蝴蝶骨正中到尾椎上方，沿着那道经年日久的狭长刀疤来回抚摸着。
摸到了腰眼处的时候有些发痒，沈天枢往前退避了一下，声音清冷但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小时候你说的那些话，看来是很快就要实现了。”
沈天庶哑然失笑，把下巴搭在那被头发盖住的肩膀上，低沉的嗓音也放柔放缓：“你若为难，倒也无需助我。”
沈天枢把头发从身前扽着挑开一点，好让肩上的人枕着舒服，淡淡道：“不为难。我记得和你说过，若是哪天皇上真是要不行了，我就选择你。但惟有一事…”
沈天庶揽着他翻了个身，轻轻用一个吻堵了一下对方没说完的话，等对方从善如流地住了嘴，自己接过来话茬：“只要曹仲昆健在，我保证，对北齐秋毫无犯。那等他龙驾宾天…”“你会如何？”沈天枢抓住这个停顿，尽量让自己问的语气显得不过于急切。
“你希望我如何？”
“倒也不用问我，我不能要求你为我做得太多。”
“善待所有曹家后人，让北斗众人自行选择是否愿意归顺为官。然后…”沈天庶搂住身边的人，重新把手放在沈天枢背后的伤痕上，这次从下向上抚摸，“便像儿时所说那样，天大地大，必许你来去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2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