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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银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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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女孩睁开了眼睛。她透过房中那盏昏暗的烛灯,终于看清了说话之人。
“我不是死了吗?”女孩沙哑着嗓子,轻声问道。问完,她不等老者回答,又是幽幽一叹,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床顶。
“我不准你死。所以你还活着。”老者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作为当事人的女孩才会明白老者平静下的惊人手段,可是女孩只是愣愣地盯着床顶,似乎这世间的一切已经与她无关。因为她眼中根本没有任何色彩。当一个人的心已经死了,这世上确实没有东西值得她留恋。
老者眉头一皱,问道:“你不想替你父亲报仇吗?”
女孩嘴唇动了动,眼中恢复了一丝色彩,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了。
“可怜岳鹏举忠心为国,数次北伐,收复失地,却不想落得如此下场。岳云年纪轻轻,本有大好前程……可惜了,可惜。”
“你是什么人?”女孩的眼睛依旧盯着床顶,她倔强的不去看老者脸上的忧伤。因为她不想在人前露出柔弱的一面,哪怕那个人是她的救命恩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报仇?”
女孩沉默了,倔强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她在犹豫,老者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长剑捅破了那一层薄纸,女孩的心在报仇和信念之间游荡。
老者看着女孩眼中的挣扎,心中一痛。他别过头,低低一叹,暗想:我这是怎么了?
“我不想报仇。”
“什么?”老者惊讶的看着女孩,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想报仇。”说完,脸色又是一黯,显然是说了违心之言。
“为什么?”老者不甘心的问道。
“我的仇人是谁?”女孩轻声呢喃。
“你的仇人自然是赵构!”老者脱口而出。可话刚说完,他已一脸骇然的盯着女孩。
女孩轻轻一笑:“果然……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不再说话,而是森冷地盯着女孩,慢慢地举起了手。
女孩似乎没看见老者眼中的杀意,她低低一笑,“我本来就是一个死人。”
老者一愣,举起的手僵在空中,他不甘心的问道:“为什么?赵构下旨杀害你父兄,你为什么不找他报仇?”
女孩嘴边露出一抹苦涩,“父亲忠心为国,他一生唯一的心愿便是驱除鞑虏,迎回二帝。如果我为了家仇而忘了国恨,甚至引狼入室,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父亲一世英名,我身为岳家女子,不尽力去保全已是不孝。如何能与乱臣贼子勾结?”
“好一个乱臣贼子!”老者怒极反笑,问道,“赵氏无能,对外软弱,对内却欺压百姓,猜忌忠良。这样的朝廷,你还要愚忠吗?”
“愚忠?”女孩眼中一阵茫然。
“不错!就是愚忠!嘿嘿,或许在无知百姓眼里你父亲岳鹏举是抗金英雄,是国之栋梁,是大大的忠臣。可在我眼里,岳鹏举就是一个愚忠的顽固,哼,他不只愚忠,还助纣为虐。”老者显然想起了不堪回首的伤心往事,眼中的怒火不可抑制的爆发了出来。他恶狠狠的盯着女孩,似乎在他面前躺着的不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然而老者没想到的是女孩在迷茫了一阵之后,居然点头赞同他的话,她说:“不错,我父亲确实是愚忠。明知官家欲对他不利,可父亲却不顾众位叔叔的劝阻,依然义无反顾的返回临安。十年之功,功亏一篑。”
女孩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落寞,她在为父亲的十年之功功亏一篑而遗憾,在为父亲的惨死而悲伤,或者也在为父亲的愚忠而不值。女孩虽然聪慧,可毕竟年幼,没有林岚的见识,所以她不可能分析得如林岚那么透彻。所以她对赵构,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家仅是充满了失望,而没有作为杀父仇人的怨恨。
看见女孩眼中的落寞,老者心中一软,柔声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女孩不解的看着老者,问道:“你不是恨我父亲吗?”
老者笑了笑,反问:“我为什么要恨你父亲?”
女孩低眉沉思:“我以为你会恨我父亲。因为你说我父亲助纣为虐。”
“不,我不恨他了!”老者摇了摇头,“我以为自己是恨他的,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杀了他替杨兄报仇。可当我真正听到他的死讯,我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我在想我这么多年的执着是为了什么?我在想赵构失去了你父亲,这个天下还有谁能收复失地,还有谁会替他守护江山?你不必惊讶,我虽然恨赵构,可我首先是汉人,看着故土沦陷,看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心里也是不甘的……其实我很佩服你父亲,不过我又看不起他……你别激动,先听我说完。”老者见女孩冷冷的盯着自己,自然明白他一句看不起岳飞已经惹怒了女孩,她怕女孩因激动而伤了身子,急忙制止住女孩,轻声解释道,“岳鹏举是英雄,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四次北伐,义无反顾,我想他是天下热血男儿心目中的英雄。可是英雄也有缺点,你父亲最大的缺点便是愚忠,如果他抗旨继续北伐,也许已经将金狗赶出我大宋。我最看不起他的,便是他的愚忠。”
女孩沉默了,老者说的没错,如果父亲不是那么愚忠的话,也许已经达成心愿。也难怪他看不起父亲了,连我都觉得父亲愚忠,何况草莽之辈?
“你对我父亲的仇恨是因为我父亲杀了你兄弟?”女孩心思灵秀,虽然沉浸在失去父兄的痛苦中,可他没有忘记老者所说的话。她虽然不明白上一辈的恩怨,可从老者的语气不难猜出杀他兄弟的虽然是父亲,可父亲一定受人指使,而这个能指使她父亲的人,天下间除了那一位还能有谁?
“我说过,我已经不恨你父亲了。”这一刻,老者似乎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多年的枷锁一朝得解,终于不用再背负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了。岳鹏举,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儿,更有一个好女儿!
“你恨官家?”女孩又问。
老者点头,又摇了摇头,良久,他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从听到你父亲被害,我心中的仇恨已经淡了。杨兄也好,赵构也罢,他们之间的斗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胜者王侯败者寇,我本来就是瞎掺和。”
“你……”女孩疑惑的看着老者,不明白多年的仇恨怎么说看开就看开了。女孩虽然不恨官家,可她心里是怨官家的,怨官家听信谗言。当然,对于进谗言的秦桧,女孩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你今后有何打算?”既然决定放弃寻仇,女孩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老者不想再限制女孩。他希望女孩能够喜乐安康。
“我想回去找我娘和二哥。不知他们怎么样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她双眸微闭,眼中闪烁着几滴晶莹的液珠。可女孩倔强的忍住了,任由液珠在眼眶打着转。
看着女孩倔强的模样,那勉强的坚强,老者的视线渐渐模糊了。这么懂事的女孩,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意,老者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感动,慈祥的对女孩说:“你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女孩心里一惊,以为娘亲亦受了牵连。她焦急的看着老者,眼中有祈求,祈求事情不要像她想的那样;亦有坚定,即使是她不能承受的噩耗,她也会坚强的活下去。可女孩毕竟只有十一岁,不管她怎么坚强,微微颤抖的双肩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慌。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大哥,如何能再忍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老者目露怜意,轻轻抚着女孩的额头,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母亲和你二哥平安无事。”看着女孩目光中流露出的一抹喜色,老者继续说道,“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你那一跳,天下人都以为岳银屏死了。如果你出现在临安,只会给你娘亲带来麻烦……唉……如果你愿意,以后就跟着我吧。”
“我……不能回去见娘亲了吗?”女孩失望的呢喃着,眼中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苦涩的滋味滚过唇角,渐渐浸湿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