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照君》桂川健煜

57、巨浪

　　肖珩站在稍远处，听不清苏简煜与两位尚书交谈的内容，但他随后从苏简煜愣在原地片刻的反应判断出，定然是发生了极其严重且在意料之外的情况。片刻以后，苏简煜才往肖珩的方向投来一个眼神，而后便直接跟着方承宜和郑若庭匆匆离去。肖珩敏锐地怀疑此事与互市相关，他当下决定前往罗府，找周仪商量对策。
　　苏简煜与方、郑二人抵达皇宫已临近戌时，原先宫门应该已经下钥，然而却在正阳门与遇见了等候多时的全禄，由钟瀚领着一拨龙武卫军士保护着。苏简煜心下了然，一行人顾不上寒暄，便跟在全禄身后疾行，他们很快便抵达了乾成宫的偏殿。端王、中书门下二卿以及其余四部尚书皆已到场，甚至宗正寺卿也立于殿内。
　　“皇兄，你可得救救熠儿，我年逾半百就他一个嫡子啊皇兄——”
　　苏简煜没有打断端王的哭诉，识趣地站到了众人之中。虽说为着稳固东宫地位，苏简煜必须要阻止正治帝授权苏简烨领兵，但目前正治帝态度未明，也只好见机行事。
　　“你先起来！”正治帝厉声喝道，“堂堂亲王，于御前撒泼打滚，成何体统！”
　　正治帝这声呵斥明显起到了震慑的作用，端王沉默片刻后，当即从地上爬起并退后两步。
　　“一日都不得安生，”正治帝的怒气没有明显的减少，他指着端王继续骂道，“瞧你生出来的好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
　　“皇兄恕罪——”端王重新跪倒在地，“熠儿混帐，臣弟死不足惜，但求皇兄能将他先解救回京再做处置，迟了他可就要被琅国那群蛮人生吞活剥了呀皇兄——”
　　正治帝显然被端王描述的场景给说动了几分，他将手钏扔到桌案上，左手撑着前额陷入沉思，一言不发。众人互相张望，不明所以。苏简煜正在揣摩着皇帝此刻的所思所想。
　　“郑卿，”正治帝终于缓缓开口，“云贵、河西两道巡防营兵力总计多少？”
　　苏简煜略感不妙，正治帝如此询问，说明他已经动了作战的心思。
　　“回陛下，”郑若庭上前一小步，“两道巡防营连同下辖各府、郡之卫戍军，共有兵力八万。考虑到兵力组成的因素，实际可以调动的数量应当在六万五千人上下。”
　　“天权部情况如何？”
　　“根据正治三十四年兵部掌握的情况来看，天权部自身可以调动约两万精锐。”郑若庭掰着手指，“如果加上天枢部，则可以调动约四万五千人。只是天枢部精锐部队直辖于琅国大君，未必听从卓尔调遣，老臣以为暂时不必担忧。”
　　“琅国大君尚未亲政，天枢部事由大太妃把持。”户部尚书朱聿铭接过话头，“大太妃乃是卓尔长姐，此事已然成为天权、天枢两部之家事。臣以为，天枢部之精锐必须提防，出于必要，四川道兵力也应计算于可调动范围之内。”
　　“伯儒听我一言，”郑若庭摇头道，“四川道地处内陆，与琅国距离较远，调动起来所费时日和成本都会更高，户部少说要留出十五万两，如此行事委实划不来。”
　　“老臣附议，”方承宜赞同郑若庭的想法，“即使天权、天枢两部一致对外，大昭也在人数上占有优势。且有荣王殿下亲自带兵，即使交战也定然不会落败。”
　　苏简煜听到此处，暗自叹了口气。以方承宜为首的中枢重臣此刻只关注到互市破裂，所以如何应对咄咄逼人的卓尔是他们急于解决的问题。按照此思路，只要能保证大昭在交战中获胜，就可以迫使卓尔重新回归谈判。然而苏简煜想的不同——此仗并非弦上之箭，他想做的首先是避战。再退一步，即使交战不可避免，他也要阻挠由苏简烨带兵出征。
　　众臣就是否调动四川道兵力开始争论，正治帝耐着性子听了几句，最终还是点了苏简煜的名。苏简煜明白自己接下来是孤军奋战，难免有些紧张。他深吸口气，上前一步。
　　“臣以为，朝廷如今率先考虑的应该是安抚卓尔的情绪，而非商讨如何迎战。”
　　苏简煜此话犹如点燃稻草的一点星火，殿内瞬时交头接耳起来，就连正治帝也忍不住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苏简煜。
　　正治帝严肃地询问道：“如何安抚？”
　　“卓尔气愤，是因为妹妹清白遭人玷污。”苏简煜略作停顿，瞥了端王一眼，“他的要求并不为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苏简熠既犯下此等龌龊罪行，于法于理都该严惩。”
　　“你！”端王气得直指苏简煜的鼻尖，“你弃亲族兄弟与不顾，却一心讨好外族，你究竟是不是我大昭子民？！”
　　“正因为简煜是大昭子民，食君禄而分君忧，这才不得不行此大义灭亲之举。”苏简煜厉声道，“眼下苏简熠一人之恶行，已将使团和边境安危置于险境。若牺牲他一人可保全大昭长治久安，我情愿担下这骂名！”
　　“他是你弟弟！”正治帝出言训斥，“你眼中还有家国天下、父子君臣的规矩吗？！”
　　苏简煜也不肯退让，据理力争道：“苏简熠身为端王世子，位列宗亲，平素于朝政无所助益还自罢了，今日他不仁在先，就不该怪我不义在后。先祖长历爷尚且处死了放荡不羁的皇七子以平众怒，陛下既为明君，就更应该果决行事，将家国利益置于首位！”
　　正治帝被苏简煜驳斥得明显一愣——长历帝皇七子当年强占某位开国重臣家的贵女，结果牵扯出两条人命。彼时大昭立国不久，皇权根基未稳。长历帝为平众怒，下旨赐死了这位行事荒诞的皇七子。苏简煜将此旧事翻出说道，用意再明显不过。
　　“你的心够狠。”正治帝缓缓开口，“你皇叔就他一个嫡子，你处心积虑地重提长历年间之旧事，却意在挑拨朕与你皇叔的手足之情，其心可诛。”
　　“陛下？”苏简煜没有料到正治帝在此紧急关头还会偏袒端王父子。
　　“中书省即刻拟旨，允准荣王所请。自即日起，河西、云贵两道兵力暂由其代管，做好琅国进犯的应战准备。”正治帝站起身走向端王，“另着宗正寺派人前往边境，将世子尽快接回帝京，朕另有处置。”
　　“陛下！”苏简煜对此安排难以置信，他顾不得礼数，直接冲到正治帝跟前，“臣请陛下三思，互市谈成在即，切不可因小——”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回响在殿内，这一下就连端王都瞪大了双眼，众臣更是从未见过正治帝如此震怒，竟直接对苏简煜动起了手。苏简煜被推倒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恭王御前失仪，罚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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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珩运气不佳，去到罗府时被管事告知，罗晖同周仪上午便出城去了，要到后日才回。无奈之下，肖珩留了口信便先行回府，却不想左顾右盼等来的是一身伤痕的苏简煜。正治帝的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将苏简煜整个人掀翻在地，苏简煜本就生得白净，现下脸颊上更是清晰地留着一个掌印，他的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痕。
　　“殿下！”肖珩察觉异样冲上前去，一把将苏简煜搂进怀里，“这、这是怎么了？！”
　　苏简煜原先只觉得脸上火辣地疼，以及因着在众臣面前被掌掴而觉得丢脸。此刻靠在肖珩坚实的胸膛上，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无助。他尚未来得及开口，泪珠子倒是先不争气地淌下来。苏简煜哭得难以自抑，不自觉地抓紧肖珩的背，叫肖珩既是心疼又是不明所以，一旁的苏成蹊见此情景，识趣地退了出去。
　　肖珩不知道方才宫中发生的险恶，于是也不敢贸然安慰，只好紧紧抱住苏简煜，任由他伏在自己胸口抽泣。片刻之后，苏简煜才哽咽着平复了情绪。肖珩扶着苏简煜坐到榻上，从怀里抽出蜀锦帕子，小心地为他擦拭眼泪。
　　“你不许笑、笑话我。”苏简煜口齿不清地说着，“我也不想、不想这样的。”
　　“傻殿下。”肖珩轻抚着苏简煜的额头。他知道苏简煜向来是有傲气的，于是也不打算继续说道哭的这一行为。他指了指苏简煜的脸颊，轻声问道：“还疼吗？”
　　“还好。”苏简煜晃着头，“比方才好多了。”
　　“是陛下吗？”肖珩谨慎地询问着，他此刻虽然很想知悉造成眼下情况的缘由，但不想太过勉强苏简煜。只是这满宫里，能对苏简煜动手的，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苏简煜委屈地点点头，又不自禁地掉了几滴眼泪。肖珩得到答案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无需多加思考也能大致理清来龙去脉——皇帝与苏简煜定是为着某件事起了极大的分歧，苏简煜是不肯退让的脾气，因此便得罪了皇帝。只是何事能让父子二人发展到动手的地步，这是肖珩此刻想不明白的地方，然而眼下不是继续问询的时机。
　　肖珩让苏简煜靠着自己，又吩咐女使去打了一盆热水。待热水送来以后，肖珩细心地将帕子打湿，力道轻盈地敷在苏简煜的脸颊上，希望以此来化开淤血。
　　“嘶——”热帕子上脸多少有些刺痛，苏简煜下意识地别过脸，“疼。”
　　肖珩虽然心疼，但为着苏简煜好，他不能纵容：“热敷有益，殿下忍一忍。”
　　“唔，”苏简煜嘀咕着，不再躲避，沉默片刻后道，“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珩自然是想知道的。”肖珩的视线迎上苏简煜，“但珩估摸着此事涉及朝政，非我可以随意打听。况且——”
　　“嗯？”
　　“况且我见你如此委屈，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那些狗屁倒灶的天下大事，等到你想告诉我了自然会说。”肖珩忿忿地说着，竟是自暴自弃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只恨自己不能时时护你周全。去年遇刺也好，年初罚跪也罢，我只觉得自己没用。”
　　“六郎——”苏简煜急于伸手制止，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拍，只好轻拍肖珩的肩头，“我尚且没有怪你，你怎的自己和自己过意不去起来了。”
　　“殿下——”肖珩的眼里尽是自责。
　　“你能在此刻陪伴，我就很满足了。”苏简煜敷着热毛巾，露出一个浅笑，“这一局我终究是输了，陛下的耳光就当是买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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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膳时，苏简煜断断续续地为肖珩讲述了昨日在乾成宫偏殿内发生的一切，他还是情绪低落，愁容满面。旁人或许会以为苏简煜是为挨了皇帝一巴掌而伤心，但是肖珩看得明白，苏简煜是在苦恼如今的朝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即使苏简煜埋下了左双歧，但他明面上是指给苏简烨的随行郎中，不可能时时监视苏简熠，这也是苏简熠最终能够闯下如此塌天大祸的原因。
　　然而此刻再去纠缠苏简熠到底是刻意破坏商谈，还是仅仅因为色欲熏心才犯下此过，已经不重要了，当下苏简煜要面对的是无力阻止苏简烨领兵应战。虽说琅国精锐强悍，但是想要以此撼动大昭依旧还是天方夜谭，此次交战卓尔获胜的可能性极低。
　　然而在妹妹被羞辱而死的情况下，卓尔显然无法保持冷静。再退一步来说，即使卓尔心知肚明没有胜算，他手下的天权部长老未必会支持他退让。况且卓尔年轻，如果能打一场胜仗，也必将稳固他部族首领的威信。卓尔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这一仗哪怕是输他也必须应战。
　　反观苏简烨这头，即使众人都清楚取胜不难，一场胜仗也足够夯实他入朝的资本。苏简煜最担心的是正治帝循旧制，将苏简烨因功晋封为亲王，如此一来便会打破现下朝中两派平衡的局面。苏简烨的加入势必会激化苏简煜与端王的争斗，而苏简烨未来的站队将直接关系到苏简焜登基以后的朝局。
　　苏简煜越想越觉得头疼，连早膳都无心再吃下去。肖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为苏简煜盛了一碗豆浆，安慰他道：“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错不在你，先别想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将皇长兄牵扯入局的。”苏简煜接过青瓷碗，叹道，“我原本以为自己掌控得住全局，到头来却是反受其累。如今更是被禁足，什么事都做不成。”
　　“殿下还有珩呢。”肖珩继续宽慰道，“左右殿下被禁了足，不如这段时间干脆就把朝政放一放。陛下精明得很，过不久便会放你出去，到时候再应对荣王也不迟。”
　　“眼下也只好如此了。”苏简煜并无波澜地饮着豆浆，忽然反问道，“肖六，我被禁足，我看你怎么倒是高兴得很？”
　　“哪、哪能呢——”肖珩尴尬地掩饰着自己被戳穿的心思，“我这也是想哄哄你。”
　　“最好如此。”苏简煜瞥了一眼肖珩，基本确信自己猜测无误，“确定元槿后日回城？”
　　“我留了口信，不知道管事的会不会去通报。”肖珩解释道，“不过罗子昇消息灵通，恐怕昨日之事他已经知道了。若是他二人与殿下一心，那应当——”
　　“主子！”苏成蹊急急忙忙地冲进堂内。
　　苏简煜和肖珩交换了一个眼神，挑眉道：“我猜猜，是罗子昇和周元槿来了。”
　　“从角门来的，”苏成蹊猛点着头，“说是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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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帝京警方：目前接到热心群众报案，称苏先生您殴打小儿子，存在家暴嫌疑。
正治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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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出自《史记·淮阴侯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