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传说之明月清风》绮年暮雪

4、神司之二

　　斯月小心地将她那穿着CONVERSE的脚小心地放在棉絮一般的地面上，用力踩了好几下，才疑惑地问：“这真的是神界吗？“
　　蔚蓝、晶莹的天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和星辰，更没有云彩。那只有一片透明的天空，就象完美无瑕的钻石，一点杂质都没有，但也冰冷而毫无生气。在无边的透明蓝之下，全是看来软绵绵、轻飘飘的云状地面，洁白干净，让斯月很担心自己的鞋会把它弄脏了。
　　“我知道这里应该就是神界，”卡萝明的声音听起来很泄气，“可是我从来没有来过。”
　　斯月一听就火大：“我知道，那个臭神司说过，妖魔要进入神界是妄想。哼！”
　　这么美丽却了无生气的地方，不出那样的怪胎简直不可能，斯月不由得担心被抓回去的狄清风，那样活泼可爱的司风之神，会变成什么样呢？在她看来，西天神司简直不可理喻到极点，别说有什么人情味，恐怕连“感情”也不认识，对待狄清风那样的叛徒会手软才怪。
　　真是该死，连人家的恋爱自由也要干涉，他算是哪门子的神司？
　　斯月从外衣口袋中取出那束灿烂的银发，听见卡萝明的叹息：“神司可能会把狄清风的记忆清洗的干干净净，所以他才不惜要断发。”
　　“这头发——充满了你们的回忆？”
　　斯月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之间所有的回忆，从认识——到分开。”
　　不等斯月继续问下去，耳边突然传来轻微但悦耳的声音：“哦——那不是狄清风的头发吗？你干吗带着他的头发？”
　　斯月吓了一跳，连忙东张西望地搜索声音来源，可是四下无人——过了老半天，她才发现肩膀上站着一个拇指大的小女孩子，赤裸着圆滚滚的小身体，正瞪大一双黑玉般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你——”斯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老天，这是什么？怎么跟她心目中的天使形象这么接近？真的、真的好可爱！只是，小天使的翅膀在哪里？
　　“你从哪里来？是人类吗？跟神界联姻吗？”小女孩并没有走开的打算，继续一个劲儿地问下去，一脸天真无邪。
　　“好可爱的天使啊——”斯月情不自禁把她捧到手心，看着她用胖呼呼的小手搔头，忍不住就想亲她一下。
　　小女孩用力扭动身体，从斯月的掌心挣脱飞走：“我不是天使！我是神界的传讯使！我叫米儿。”
　　“米儿？传讯使？”斯月想一想。
　　“对啊，”米儿咬着手指头，“指引每一位到达神界的贵客是我的工作。”
　　“我？我是贵客吗？”斯月差点没失声大笑。要是西天神司听到的话，一定会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米儿大声分辩：“一定是你，不会有错的！你身上有中宫神殿的力量，神司说过这就是贵客！”
　　斯月一头雾水：“神司？哪位神司这么看得起我？要是西天神司的话，他才恨不得把我杀掉呢！”
　　米儿发出“咯咯”的笑声：“你和西天神司有过节吗？可是北天神司吩咐过，只要拥有神的力量，就是贵客！”
　　“北天神司？”斯月不自觉地抚摸着额尖的新月印记，被那些满天神佛弄得更糊涂了。
　　可是米儿并没有作更多的解释，只问：“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吧！”
　　“中宫神殿。”糊涂归糊涂，来到神界的任务咳没有忘记掉。
　　“但是中宫神殿在三百年前已经消失掉了。”米儿又瞪圆了眼睛。
　　“什么？”斯月大吃一惊。
　　“难怪你不知道，你原本就不是神界成员。”米儿又落在斯月的肩膀上，悠闲地坐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卡萝明这时候居然一言不发，令斯月有点不知所措。既然在这一望无际的“云絮”上再没有其他人，看来只有依靠米儿，才能找出头绪。可是米儿的消息更惊人——中宫神殿消失了！
　　斯月半天才回过神：“消失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米儿用力摇头：“我也不知道啊，连神司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那中宫宫主哪里去啦？”斯月只记得中宫宫主掌管裁决和刑罪。
　　“不知道，我只听说神殿一夜之间不见了，连神殿里的神官和使者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嘉拉雅，现在还在三界不断找他的同伴。”米儿回忆着说。
　　斯月皱起眉：“嘉拉雅？”
　　“神殿消失的时候，嘉拉雅负责守卫魔界的神圣湖，所以他也不知道神殿为什么会消失。”米儿不愧是传讯使。
　　斯月又摸摸她的胎记：“可以带我去那个地方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工作。”米儿一下子飞到她前面。
　　等米儿看见斯月飞起来时所带的月色光华，惊奇地“噢”的一声：“你在转生前应该也是中宫神殿的一分子吧？”
　　“嗯？”斯月不明所以。
　　因为飞行时耳边有强大的气流，米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令斯月有疑幻疑真的感觉。看到的东西越多，她心里的疑问越浓，可是恐怕谁也无法给她真切的答案。
　　米儿带她去的是一处在夜空之下的空旷大地。
　　之所以给斯月这样的感觉，是因为这个地方已经跟刚才洁白和透明蓝不一样，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这里的土地散发着一种凄凉的味道。天空转化为澄清透彻的宝蓝色，如果加上星光将会是最美丽的夜空。可是夜空下的大地城乡没有光泽的月牙色，带着不寻常的暗哑与干枯，仿佛——生命已被吸走，只剩下空壳。
　　真难想象神界会出现这种连人界也很少见的场面。
　　斯月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米儿那超微型的小手拍拍她的脸庞：“别发呆了，这已经成为三界头号悬案，你没有办法知道的。”
　　“神司不是都神通广大吗？他们也查不出为什么吗？”斯月还是念念不忘那个狂妄自大的金发家伙。
　　其实就算米儿不说，斯月也大概可以猜出刚才那片完美得怪异的“云海”是谁的地盘，因为怎样的人就会创造出怎样的东西。斯月讨厌那样严苛冰冷的地方，即使这大地再空虚悲伤也比那里好。而且这里的气氛充满一股让人探索的吸引力，使她的好奇心又旺盛起来。
　　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
　　不过，现在只剩下寻找南天神司这条路可走了。
　　“米儿，你知道南天神司在哪里吗？”
　　米儿立刻倒退一米以上：“你要找南天神司吗？”
　　斯月惊奇地发现米儿可爱的苹果脸上马上现出推拒的不安神情，但她不想知道米儿推拒什么。中宫神殿已经消失了，要救卡萝明的话，再大的困难她都不怕。
　　可能因为斯月殷切执着的可怕眼神，米儿顿时不自然起来：“你要去找南天神司，我就不可能再带路。”
　　“为什么？”斯月连忙大叫。
　　开什么玩笑？她连方向也弄不清楚，米儿不带路的话，她要怎么办？
　　米儿说：“因为南天神司居住在雾湖，那里有九星宫，是很厉害的迷宫，出自中宫宫主之手，要是没有提示的话，根本不可能走出迷宫，更别说找到神司了。“
　　斯月立即火冒三丈：“怎么这些神司都是些变态的虐待狂？”
　　米儿发怒道：“大胆！你怎么可以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说出口已经收不回来了，怎么样？要我向那可恶的自大狂屈服吗？不可以！不是拜那西天神司所赐，我就不会流落这里！”斯月发泄这满腔的不满。
　　米儿吓得魂飞魄散：“你不要再说了！他只要动一个手指头，你就死掉了，流落又算是什么？”
　　斯月本来还打算继续出气，不过听了米儿的话后，还是觉得挺有道理的——血的教训让她明白西天神司要是发起飙来对付她，她还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看她冷静下来了，米儿才转入正题，但口气已经冷淡了很多：“你朝左边一直向前走就能到达雾墙，那里是九星宫的入口，九星宫的守护神来玛就在那里。”
　　斯月看着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夜空与大地，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那我要回去了，客人。”米儿看也不看那方向一眼，可见那迷宫和雾弧对她来说有多可怕。
　　因为这是非走不可的路途，斯月不再犹豫，转身便出发。
　　这时米儿又叫住她：“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斯月回过头，黑夜中的笑颜中带着无穷的精力与不屈：“我叫斯月，乐斯月。”

　　“斯月——”
　　“你不要再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我们已经出发了。”斯月知道卡萝明要说的是什么，但她不打算跟卡萝明作无意义的争论。
　　只要是决定了的事情，乐斯月不曾改变过主意。
　　“我——很担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斯月，为什么南天神司会这么神秘？”卡萝明犹豫着问。
　　斯月也深有同感，因为之前她可以轻易地见到西天神司，刚刚有得到北天神司的款待，可是当“南天神司”几个字才一出口，米儿就一脸见鬼似的表情，教她不禁疑惑到极点。不过现在她拒绝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因为南天神司能赐予生命，所以才会躲起来，免得老是被别人吵着要生命吧？！”
　　当然这句话也说给自己听，否则凭自己一流的想象力，一旦深入想象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卡萝明叹息着：“我没有和神沟通的能力，所以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斯月疑惑地反问：“那你为什么能跟狄清风沟通？”
　　卡萝明说出另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狄清风的母亲是水妖。”
　　“啊？！”
　　“狄清风不会相信神魔不能相守的鬼话，因为他本来就流着妖魔的血液。西天神司是个天才，他任命拥有妖魔血统的狄清风为司风者，但却不接受神魔之间的爱情。”卡萝明的声音尖锐又愤概。
　　斯月不由自主地捏紧口袋中的银发，抑制不住阵阵的悲伤和心痛。她一直在人界无忧无虑地成长，一直认为追求可及的幸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镜子中的好朋友卡萝明也是那么快乐，斯月的世界是那么的风和日丽。终于在她二十岁的生日，一切全走样了，最悲哀最凄凉的现实活生生呈现眼前。
　　原来这样令人绝望的无奈是如此深重。
　　银发微微抖动，传来阵阵的思念波。

　　狄清风与卡萝明在神圣湖初次见面。
　　神圣湖是神魔两界间一处特殊的交接地，只因为三界初开时一段传奇般的爱情。那时候，三界平等共处，其中代表中神天的中宫宫主与水梦相恋。但到了今天，为何那一段传奇会湮没，也已经不可考。
　　只是，作为神魔相爱的重要见证，神圣湖意义非凡。
　　可是以狄清风的角度来看，神圣湖之所以令他留恋，是因为这里是他母亲银滴的故乡。虽然事过人非，银滴早已经不复存在，但在一个孩子的心里，母亲永远是最美好的。在每个有新月的晚上，狄清风都会来到神圣湖，凭借对父母恋爱的回味，度过他的寂寞夜晚。
　　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神界的地位变得那样崇高，妖魔变得那么受歧视。或许，就是从人界和魔界之间不可调解的矛盾开始吧。因此拥有一半妖魔血统的他，无形中也成为神界中的下等族类，除了他所敬爱的神司，根本没有谁愿意对他好。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神魔混血儿，起码他从来不以父母为耻，他不觉得父母有什么过错。
　　只是，寂寞在漫长岁月里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母亲，母亲，你能听见我吗？”他无意义地划着水面。
　　有时候，他会在粼粼的波光中看到母亲的幻影，可是很快就会消逝。他长得象他的风神父亲，可是一头银发来自银滴。当年银滴以她美丽的脸和温柔的个性闻名于魔界。
　　“哦？我听说赤魔地的水妖都有银色的长发，原来是真的！”一把银铃似的无忧无虑的声音平空从狄清风的背后冒出来。
　　狄清风呆怔一下，已经从水面的倒映中看到一个娇小的绿发女妖，绿色的眼眸中焕发兴奋的光芒，眉开眼笑的样子居然那么纯真。
　　“我不是神圣湖的水妖。”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嗯？”绿发女妖仍然侧着头，自得其乐的样字看起来一点也没将狄清风的话听进耳朵里。
　　狄清风懒得再理她，尤其在她打扰了他静思的心情之后，他对她连半分的好感也没有。虽然他不会怀抱鄙视妖魔的心态，但他对她的无知不满。
　　可是女妖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不识趣地靠近他：“听说神圣湖流传很多动人故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狄清风不禁恼怒，白袍一拂扬起一阵风，硬生生把女妖甩出好几步之外。
　　女妖咬咬下唇站起来，刚刚足以映花人眼的笑颜不见了，转而换上阴森诡异的冷笑，绿眸放肆地打量他，声音更是冷冷的：“不管你们这些‘神’有多了不起，别忘记了这里是魔界！你在这里放肆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是威胁吗？”狄清风紧皱眉头，阳光脸庞马上阴云密布。
　　“那倒没有，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素不相识的我这么不礼貌！除了看不起妖魔，还会是什么理由！你是司风者对不对？神仙一直对妖魔恨之入骨，不是吗？既然如此，动手教训我啊！看神魔会不会坐视不管！”她连珠炮似的说着，完全不容他插口。
　　奇怪的理论！狄清风懒得分辩。
　　“早知道这样，我才懒得跟你说话！神仙有多了不起？大家都是那样生活着，还要分种族等级，无聊！”女妖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
　　平白无故的制造那么多差异，的确很无聊。狄清风苦笑一下，却发现那女妖正偷偷回头看他苦笑的怪模样。
　　他瞪大金色眼睛：“你干什么？”
　　“看你苦笑时装得老气横秋的古怪表情。”她倒回答得干脆又老实。
　　“什么叫‘老气横秋’？”
　　“那是人类的专用词汇，意思是小孩子装出大人的模样。”女妖看他的眼光中果然带着一种大人看待不懂事的小孩子的包容。
　　狄清风不禁大叫：“你真无聊！”
　　“明明知道这是无聊，你还要陪我说话，你才真的无聊呢！”她也毫不示弱。
　　“你——！”狄清风从没见过这样蛮不讲理的家伙，居然能无聊地跟他讨论谁比较无聊的问题，无赖的本事倒是一流。
　　不过，已经好久没有人陪他聊天了。在神界，除了那些总是忙忙碌碌的传讯使，谁都不大搭理他，即使是神司，也是不爱说话的。
　　灵活的眼珠子一转，女妖选择坐在他旁边：“如果你真的很无聊，我们就聊聊吧！我很可怜的，没有什么朋友。”
　　狄清风斜睨她——她全身上下连半点“可怜”的迹象也没有。
　　“真的！我是那么微不足道，其他的妖魔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绿眼眨巴眨巴着增加悲剧效果。
　　同是寂寞，狄清风就是不喜欢她，也无法再对她苛责些什么。只要不吱吱喳喳地唠叨个没完，她也不算很讨厌。
　　“你听过银滴的名字吗？”他很希望别人认同他的母亲。
　　“听过！神圣湖的大美女，很有名的！不过，在我还没有出生之前，她好象已经不在了。你见过她吗？她很漂亮对不对？”
　　狄清风叹息：“她很美丽，也很温柔善良。”
　　“哦——你是她的恋人吗？我听说银滴和神界的不知哪位神恋上了，不过却没有好结果，所以她的故事结局很悲惨。”女妖的消息看来也很不灵通，连银滴的儿子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
　　狄清风没有再解释他和银滴的关系，只是笑笑：“你真是个无知的女妖。”
　　“哎——你这么说是很失礼的！我认真好学，总有一天会便得很博学的！”她马上抗议。
　　狄清风被她逗得忍不住大笑，连平静的湖面也泛起阵阵的微波，好不容易笑完了，他才问她：“小女妖，你叫什么名字？”
　　“卡萝明。你呢？”
　　“狄清风。”
　　交换名字的一刹那间，似乎已经预示着他们即将要重复的悲恋故事，但是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不知道那即将到来的命运。
　　“既然有风，那么你就是司风者，对不对？可是为什么我能和你沟通？”卡萝明又皱眉又侧头，小动作非常多。
　　不知道为什么，狄清风觉得这个烦死人的女妖其实也挺坦白可爱的，真的不象那些自命清高的天神，动不动一副高高在上的作派。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银滴是我母亲。”
　　“啊？！你是银滴的孩子吗？真厉害，我一直觉得公然造反的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好羡慕你哦，要是我有那样有名的母亲，就不会一直自生自灭了。”卡萝明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声音，双眼也焕发出光彩，一脸真切的艳羡。
　　她的羡慕令狄清风很有自豪感，但是伤感也随之而来：“可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已经消失了，因为与神相恋会耗尽她的生命。”
　　“可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对不对？不后悔就好。”
　　不后悔？
　　狄清风呆在那里，突然有看到水波潋影中的母亲。她那美丽的脸庞，一如既往，完全没有任何悔恨与遗憾，还是温柔动人，满是对他的怜惜。
　　事实上，只要真正地快乐过，生命的长短根本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