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这灯不暗

10、迟来的真相 廖铭沉默了

　　廖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提到“小晋”两个字时，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眼底漫开极淡的温柔，像冰雪初融。

　　“我和小晋，是大二那年在一起的。”

　　“那时候我们是同班同学，也是室友，还都在学生会。我是文艺部的，负责画画布置舞台，他是校学生会的主持人。迎新晚会那天，我们忙到后半夜，所有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两个坐在空荡的舞台边缘。脚边堆着没用完的气球和胶带，风从敞开的礼堂大门吹进来，带着夏末青草的味道。”

　　“他突然转过头，舞台最后一盏追光灯还没关，正好打在他脸上。他说，廖铭，我喜欢你。我当时手里的画笔直接掉在了地上，颜料溅了一裤子。我以为我在做梦——我偷偷喜欢他快一年了，每天看着他打篮球、看着他主持晚会、看着他帮我扛画架，只敢以好兄弟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从来不敢越界半步。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先跟我表白，更没想过，他也喜欢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冬日里漏进窗的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

　　“我们在一起了。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他总是把瘦肉挑给我；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他会把我的速写本抢过去，在空白页上画卡通小人；周末我们就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郊外写生，画我们爱画的风景和人物。”

　　“对外我们就是最好的兄弟，以为没人知道，但是还是没有瞒过小晋最好朋友的眼睛，后面因为这事，他俩闹翻了，小晋很难受，当时我俩开始意识到如果连最好的朋友都不能接受同性恋，那么身边的普通朋友甚至父母又会怎么想。为此，小晋说，再忍几年，等我们毕业就去深圳。他说深圳是个很包容的城市，没有人会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我们要在那里买一套带阳台的小房子，养一只橘猫，每天早上一起去海边跑步。”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的光也慢慢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可就在毕业前夕，一切都碎了。”

　　“小晋家境好，他爸妈大一的时候就给他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他嫌一个人住冷清，一直没怎么去。后来我们去外面实习，公司离学校远，离那套房子近，他就拉着我搬了过去。他爸妈也知道，只当是好兄弟互相照应，还特意叮嘱小晋要谦让。我们把房子收拾得特别温馨，客厅的墙上贴满了我们画的画，冰箱上贴满了合照。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们已经提前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出事那天是他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是周末，为了庆祝他在学校的最后一个生日，我对着菜谱学了一下午，做了牛排和意面，还偷偷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那支钢笔。我打扮成服务生的样子，给他点蜡烛，放我们最喜欢的那首歌。他抱着我，说这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

　　廖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爸妈没打招呼就来了，手里提着蛋糕和礼物。我们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分开了。他妈妈手里的蛋糕直接掉在了地上，奶油溅了一地，然后她眼睛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

　　“他爸爸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就给了小晋一巴掌，打得特别重，小晋的嘴角立刻就渗出血来。他指着我们骂，骂我们是变态，是畜生，说都是我勾引了他儿子，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他说如果小晋不跟我分手，就立刻断绝父子关系，还要去学校，动用关系让我毕不了业。”

　　“救护车来的时候，小晋扶着他妈妈，回头跟我说，你在家等我，我会解决好一切的，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看着他的眼睛，信了。”

　　“我等了他三天。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我不敢给他打电话，不敢给他发消息，只能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门口。我一遍遍地想，他会不会又被打了？他妈妈醒了没有？他爸妈会不会原谅我们？我甚至想好了，如果他爸妈还是不同意，我就跪下来求他们，只要能让我和小晋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三天晚上，门终于开了。我一下子站起来，却看到他身后跟着他爸爸。小晋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憔悴的样子。”

　　“他没看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廖铭，我们到此结束吧。我想回归正常生活。”

　　廖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洁白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之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爸爸开口了，语气冷得像冰。他说，小伙子，我们家阿晋以后要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你耽误他这么久，我们也不追究了。你赶紧收拾东西搬走，以后不要再纠缠他，不然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们就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我疯了一样给他打电话，发消息，发现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他拉黑了。我找李伟，李伟说我俩的事情他不清楚，希望我不要打扰他。”

　　“我不肯走，我想在房子里等他回来，他还有好多东西没拿走呢。过了几天，他爸爸带着几个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二话不说就把我的东西全部打包扔到了楼梯过道里。我问他小晋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一面。他爸爸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我拖着行李箱回了学校宿舍。从那以后，学校里开始传各种闲话，说我死缠烂打追求秦晋，被他父母发现，还被打了一顿，秦晋为了摆脱我，才故意躲着我。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很难受，我想找小晋，想问他怎么了，但是我始终联系不到他。”

　　“毕业典礼他都没来参加，毕业证是托别人帮忙拿的。毕业那天，他退出了所有的班级群和同学群，换了手机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去了北京。我也换了手机号，我想忘了他，重新开始。可我做不到。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做什么，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一年前，我从一个同学那里听说，他在老家省会城市的一家建筑公司上班。我想了很久还是忘不了他，所以很快就辞了北京的工作，工作交接完后，买了来这里的火车票。我没打算找他，真的。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能偶尔远远地看他一眼，我就满足了。”

　　“我在他公司附近租了房子，每天上下班都绕路经过他公司楼下。有时候能看到他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比大学的时候成熟了很多。我从来没想打扰他现在安稳的生活，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能这样看着他，也挺好的。”

　　“后来我在一家餐馆偶遇了李伟。他看到我的时候特别惊讶，什么都没问，只是叹了口气。他跟我说，秦晋有未婚妻了，叫江落，人很好，他们年底就要结婚了。我点了点头，没说话。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一整瓶白酒，吐得昏天黑地，哭到天亮。”

　　“后面没想到我俩的公司会有项目上的交集，我俩都在一个项目组，他是合作方的负责人，我真的很开心，觉得自己又可以光明正大和他接触了，但是没想到，工作还没对接，我就听到他得了急性阑尾炎住院了，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向同事打听他住院的地方后，下班后就去医院找他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反应特别大，指着门让我滚。可我不走。我每天下班后陪他直到他未婚妻来。他一开始对我特别冷淡，动不动就赶我走。可慢慢的，他就不再赶我了，虽然还是对我冷冰冰的。”

　　“有一次我给他削苹果，不小心削到了手，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嘴上骂我笨手笨脚，尽添乱，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虽然只有那么一秒钟，他就立刻别过了头，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期间我也看到了他的未婚妻江落，是个很好的姑娘，看到我来，很礼貌和我打招呼，秦晋对我的恶言恶语，我想她也看到了。阑尾住院需要一周时间左右，我当时又希望他住院时间长点，我可以来看他，但是我又希望他身体健康。就这样，很快到他出院那天，我没有去，我害怕看到他俩恩爱的样子。江落也和我打过电话想请我吃饭感谢对秦晋的照顾，我拒绝了，当时我就觉得不该打扰他两，看着阿晋过上了幸福生活，我也心满意足了，也打算离开这个城市了。”

　　“过了一个月，江落找到了我。她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穿着一身职业装，妆容精致，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她说她知道我和秦晋以前的事，也不追究了。她说秦晋现在爱的是她，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希望我识趣一点，不要再纠缠秦晋，破坏他们的感情。”

　　“我跟她说，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也是年少不懂事，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早就放下了。我来这个城市，是因为工作，也没想过打扰他现在的生活。我本来就打算离开这座城市了，等我办完离职手续就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秦晋面前。”

　　“我真的已经买好了去深圳的机票，行李都收拾好了。我想，就这样吧，他过得幸福就好。”

　　廖铭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湿了一大片。

　　“可就在我要走的前三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我一听到那个声音，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是他。”

　　“他在电话里哭了，他跟我说对不起，说当年是他没有能力，怕父母真的动用关系让我毕不了业，也是他懦弱不敢反抗，所以只能选择分手，是他对不起我。他说这些年他一直爱着是我，从未忘记我，上次生病住院看到了我，他才明确自己的内心，所以出院后，他打算和我在一起，不管多么艰难。江落是相亲认识的，他尝试爱过，但是还是爱不上，他打算跟江落摊牌了，要解除婚约。他说等他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就来找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深圳，去那个我们曾经梦想过的城市，重新开始。”

　　“我当时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说好。我把我们以前的照片都找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擦干净。我甚至又买了那支他当年生日没来得及送他的钢笔。我知道我很自私，对不起江落，但是我别无选择，我爱小晋。”

　　“秦晋遇害的那天晚上，就是我们约好的日子。”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哽咽了，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说，他晚上跟江落把最后一点事情说清楚，然后就来我家找我。我从晚上八点，一直等到凌晨。他没有来。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显示无人接听。我心里特别慌，我怕他又像当年一样，不告而别，又骗我一次。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楼下的人议论，说桃源街那条巷子里死了个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我顿时浑身冰凉，疯了一样往那边跑。当我看到警戒线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原来他没有欺骗我，原来他是真的来找我了。但是他死在了那条巷子里，死在了奔向我的路上。是我害了他，一定是我害了他。如果我没有来这座城市，如果我没有去医院找他，那他就不会决定跟我在一起，他就不会死。但是没有如果。”

　　“我情愿他毁约，再次抛弃我，我都不想他死去。”

　　“所以我想自杀。我想去找他。我对不起他啊，我要去陪他。”

　　廖铭捂着脸，失声痛哭。压抑了这么久的悲伤、愧疚、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他蜷缩在床上，像个受伤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和师傅坐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只剩下廖铭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心电监护仪冰冷单调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看着蜷缩在床上痛哭的廖铭，内心五味杂陈，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师傅掐灭了手里的烟，眼神锐利如刀。

　　“这么说，凶手绝对不是廖铭。”他沉声道，“那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杀秦晋的人，就是江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