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马安溪东》花树白

769、教化之下 熊卓叹

　　熊卓叹了一口气,那一家人---惨！
　　“八两银子---七当家最知道八两银子是多少？能买多少粮食？”
　　她怎么不知道，一两银子是中等人家两个月的挑费，八两用一年足足的，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好的日子。
　　“这些捐税他们一家是已经交过了的，有朝廷的文书在，却不知当时是过于匆忙还是恶意欺瞒，没有加盖印章，笔记和手印儿都对的上，这夫妻两人也是个犟的，以此为证据告到州府，结果---可想而知，以民告官，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最后一口气，想安排好两个孩子以后的活路，谁知道，接下来的不是死亡，也不是交了双份的捐税，而是比死亡更让人绝望的，侯亮的同族长辈和当时收税赋的县丞的盐商三弟一起，算计光了他家的房产和60两现银，还把2个孩子都签了卖身契。侯亮的妻子死不瞑目---是真正的死不瞑目，闭不上眼那种，死死的瞪着同族长辈和县丞的三弟，侯亮也是存了一口气才保留一条命，求着我们去救他的子女---可是还是晚了，女孩哭闹太过被堵了嘴，夜里没有人看管，哭呛了嗓子窒息而死，男孩---被卖进小倌馆，半年后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被折磨的在屎尿窝里，身子后面---后面溃烂，爬满蛆虫，药石无灵。”
　　熊卓说完，石昭睥睨着所有人，带着他们不懂的殇，再次看向柴溪。
　　她被紧紧盯着，想说也非常努力，她也想说在变好了在变好了，哪怕是蜗牛爬行那样速度极其缓慢，还有可能往后退，可是她说不出来，她也曾经自大的以为自己做的足够大足够好，就能倒逼那些不平渐渐的散去，可是已经9年了呀---
　　“柴溪，你，你的所有手段在规则之下在他们的教化之下，侯亮以及所有和他相似甚至比他更加悲惨的人，也都是在这样的教化之下，艰难求生，或者---是求死，昨天晚上我就屠了县丞以及县丞的那位三弟，还有侯亮的那两个族中所谓的长辈，只是他们本人，至于为什么不是4个人而是12个人，我也不想多解释，我让我回到7年前，我仍然会这么做，哪怕你还会半个月甚至半年不理我。”
　　柴溪看着他，有着一瞬间的恍惚，然而冷风吹醒了她，石昭这是再偷换概念。很久很久，她既没有说话反驳，也没有下命令进攻，后面跟着的那些将领都以为她被说服了，或者要带队回去呢？本来大周有几个匪窝真的不算什么，大张旗鼓的来剿匪，还用他们这些北境军？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不就是因为这个山寨过去和他们侯爷有些渊源，现在又和这位郡主有恩怨？
　　“我懂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说不破不立，恰好，你正好有了燕廖王子的身份，大约---在龙梅宫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回去立马能夺权，甚至你那个双生的兄长或者弟弟已经被你替代他，他会死的悄无声息，就像当初燕廖的国后并没有生下不吉利的双生子，而只生了一个一样，柯木萨---他说叫柯木萨吧？或者---以后这个名字就属于你了，不只是这个名字，他之前奠定的所有的基础得到的所有的权力财富，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都是你的了，这计划何其周密，可我竟然一无所知！就像你在九龙峡私藏私造兵器一样，就像你在大名府私挖矿藏一样，一切都做得相当完美，你一个天生的权谋者。”
　　石昭一点也不惊讶柴溪现在知道这么多，毕竟，她现在是程溪，是大周数一数二的有势力的勋贵的女儿了。
　　“是呀，我是有这样的身份了，可是这些是我应得的，是和我匹配的，你不也是一样吗？要不是得到了尊贵的郡主身份，你身后会站着北境军？会以15岁之龄来绞杀你曾经的依仗？”
　　他的语气非常严厉，柴溪听出了自信也听出了得意，他想说他德足以配位，他想说他想做的都能做成，接下来就会语重心长的劝自己了吧？
　　果然！
　　“这样不好吗？现在不用你让那些农人一寸一寸的去种地了，不用你到处跑着去开什么酒楼客栈车马行，不用造船冒着丧命大海的风险去出海做珠宝生意了，不用你以这些财富倒逼他们做什么改革，去求那一丝一点的公平，不如我们打碎了它，重建有多好，建一个我心中的你心中的完美的世界，甚至，比我们那个老家更好！就像做瓷器一样，它已经烧制出来，无论有坑有洞歪歪扭扭多么不完美，已经烧完了，你再怎么弥补呢？不如我们重新做一个坯子，这样能少走多少弯路？规避多少风险？你想想，你仔细想想，你不是对这个世界有诸多不满吗？我们自己改了它就好！”
　　石昭说完，偏头余光处很远，侯亮就站在那里，如同雕塑一动不动，这个故事仿佛不是说他，也仿佛七年的风沙凝固成一颗石头，水泼到上面瞬间不见，火烧无痕，可就是熊卓的话---六当家说的对，他们烂透了，就在昨天晚上自己还在犹豫——这里有妻子和孩子的坟墓，也会是自己身心的归宿，他不想跟着走那是燕辽呀，不是大周，现在，他改了主意。
　　不只是他，最角落里的禅玉，也就是安归，还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的程六娘子，站在一群女匪中间，也越听越精神，不是因为她们能共情，是因为她们也想逃离。
　　“这样的话，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哪怕在杭州烧死我之前也没有透露一丝半点，我说这话是有些狭隘，只顾着自己，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高那么远，就当我是吧。”
　　柴溪说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和的很，她仿佛能看穿石昭一样，目光空空的好像要透过他，再看得更远一些远到无穷远。
　　“其实你这些美好的祈愿都包裹在烂杀之中，你要大一统，你要回到燕辽然后一路南下杀回来，你要平了漠蒙，你要收服大周，甚至西南百越，再往西，再往东，再往南，再往北，要成全的不是你我的愿望，不是在场的所有人，也不是一直受苦受罪的那些人的愿望，你想要成就的也仅仅是你自己的野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