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七枝鱼

77、第76章

　　当谈姝怡急急忙忙赶回自己在修行坊的宅子时，等着自己的不是侍女湘兰，也不是被强行带走的陆明桢。谈志平立在堂中，铠甲上的雨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湿湿嗒嗒竟也积了一滩水。

　　“陆明桢呢？”

　　　“大哥，你说什么？”谈姝怡故作不解道。心中却暗自着急，湘兰此时可千万不要带着陆明桢回来。

　　“我都知道了。快点把她交给我，否则可就来不及了。”

　　“你知道什么了？”

　　“真是冥顽不灵，我这是在帮你。去年你借故修行，去了一趟封城，可是也不是？”

　　“不是。”

　　“好……那我问你，湘兰去哪了？今日，你干这么大的事，湘兰哪去了？”

　　　　“谈小姐，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赵毓一边接着话，一边慢慢踱了进来。既然陆明桢现身了，自然抓住她只剩时间问题，何况今日斩了她一个分身，哪怕她有七十二般变化，如今也在劫难逃。

　　　　谈志平暗道一声不好，仍恭敬的行礼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哦，今日谈小姐出尽风头，我是来膜拜英雄的。”赵毓笑道。“谈小姐，你的贴身丫头哪去了？”

　　“我家丫头买东西去了。怎么，不行么？”谈姝怡看了一眼赵毓。

　　　“可以，当然可以。我倒挺好奇，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家小丫头买了什么好东西。志平不如一起坐坐，等等吧。”赵毓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明摆着不见到湘兰，就不走了。

　　　“桂兰，上茶。”谈姝怡大声叫道。桂兰与湘兰乃是谈姝怡的左右手，只要见面，定能将消息传出去。

　　　　“不必客气了。谈小姐请坐吧。”赵毓说道。“不知谈小姐今日有注意到那两个收尸的人么？”

　　　　谈姝怡狐疑的瞪了赵毓一眼。

　　　　“没什么，只是今日除去谈小姐撑了伞，就他二人穿了蓑衣。”赵毓似乎说着不相干的话，絮絮叨叨的没完，“谈将军，你说男子，怕淋湿吗？监斩官都不敢撑伞，两个收尸的居然早早就穿了蓑衣。那小厮约莫也没见过这场面，居然吓跑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谈志平看了一眼谈姝怡，答道：“干活的人，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故而早早就穿了蓑衣，不足为奇。”

　　　　“你这话算对了，干活的人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大约也知道什么时候打雷，更有可能知道，如何适时的将棺材从牛车上推下来。”赵毓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说奇不奇，那棺材铺的老板明明是来帮别人收尸的，自己却中毒死了。”

　　　　谈姝怡垂下眼睑，帕子下狠狠用指甲掐着手背。不能慌，赵毓这是诈自己，只要咬死不知情，他能奈何，只是湘兰她们，也不知情况如何。

　　“小姐，你要的澄心纸买回来了。”湘兰抱着一包纸在楚王府的侍卫看守之下走了进来，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和恐惧。

　　谈姝怡不着痕迹的直起脊背，“楚王需要把包裹打开看看吗？陆明桢许是藏里面了。”

　　赵毓看了一眼湘兰，笑了笑，“谈小姐，打扰了。”

　　谈志平待赵毓走远后，才轻呼了一口气，可见他也一直提着心，“妹子，原来你做什么，哥都不管。可是谈家已将赌注全押在了楚王身上，难不成你要为了朋友，将谈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若是知道陆明桢在何处，最好告诉我，要是落入楚王手中，只怕生不如死。”

　　“哥，我真不知道。”

　　谈志平见妹子冥顽不灵，对峙了几息，终是舍不得，将举起的右手放了下来，只得吩咐下属，看住谈姝怡，万不可叫她再出乱子。

　　……………………………………

　　前世见多了生死，陆明桢原以为自己不会哭，可此时眼泪仍止不住。李天师坐在一旁默默的念着超度亡魂的经书，禅房中安静的只有雨水敲打竹叶的声响。

　　　当时谈姝怡是与学生们一起来的法场，不得不说姝怡是了解陆明桢的，当她发现陆明桢后，一面以身犯险吸引注意，一面让湘兰将自己带走。当然，事情的复杂远超预计，湘兰的马车被跟踪了，在湘兰催促车夫于坊巷中摆脱追捕者时，李天师的人接手了自己。

　　“让天师见笑了。”不知过了多久，陆明桢拭去脸上的泪，以往的经验告诉自己，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眼前的李天师或者说太初真人再不是当初那个憋屈而谨小慎微的中年道士，虽还是粗布道袍，眉眼间却含着一丝悲悯，颇有些仙风道骨。环境与人到底也是相辅相成的，记得前世，已成赵毓左右手的李天师，即便穿着由最上等的料子制成的道袍，眉心若隐若现的煞气，哪有半分修行之人的样子，简直状若妖邪。犹记得当时年纪尚小的灿莲公主第一回见他，被吓的大病一场。

　　“无妨。小姐仁善，能得小姐为主，是大家的福分。” 李天师答道。

　　“天师谬赞，我又何曾为他人做过什么。跟着我，到头来，落得身首异处，何来福分一说。”想起死去的碧清，陆明祯又是一阵心疼，眼眶渐渐又红了。愿你下辈子托生在一个好人家，享一世安稳，嫁一个如意郎君，儿孙满堂，还有，再不要遇见陆明祯。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聚在小姐身旁的，都是有福气的。即便碧清姑娘死了，她亦不悔。” 李天师微微侧过身，似没有看到陆明祯再次滑过脸颊的那滴泪。

　　“碧清？天师知道今日法场上之人是碧清？天师到底是谁的人？”陆明祯疑惑道。

　　“在此屋内，我是小姐的人；出此门外，我是方外之人。”

　　“我不懂！”

　　“昨日种种譬如因，前尘往事种下果，小姐，时候到了自然会懂。”说着，李天师很是恭敬的行了个大礼，“今生得遇小姐也是贫道的福气。无论身处何处，贫道会一直替小姐祈福。小姐，保重！”

　　“你……”不知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陆明祯觉得李天师话语中带着告别之意，难不成因碧清离去，所以任何话在耳中都自带一丝悲观。

　　　　当李天师走远，陆明祯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好多问题没有问，比如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湘兰的马车中，比如政和帝的丹药中毒，比如自己该何去何从。短短三日，自己如瞎老鼠般躲来躲去，给亲信之人带去灾祸，这到底是怎么了？

　　“明儿。”

　　　陆明祯身子一僵，且不说那声音，在大周那几个月日日响在耳边，只“明儿”这称呼，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尔。可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此地。缓缓转过身来，他真的来了。

　　　“你来了？”哪怕他就站在眼前，陆明祯仍觉得这一切不真实，伸出手，想要拉着吕师宣的手。却在即将碰到袖子的刹那，如遭雷击一般，猛的将手缩了回来，这……不合适。

　　不知费了多大心力，吕师宣才忍住没有一把抱住她，只是笑道：“我来了。”

　　　眼泪瞬间便盛满了眼眶，却硬生生停留在了眼眶内，“你傻啊，自投罗网。”

　　　　“有你陪着，逮住了也无妨。”吕师宣自然不会说，得到消息后，自己费了多大心力，才得以穿过层层封锁，夜以继日奔赴而来。危险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孤身一人身处险境。

　　“碧清……碧清……她……死了。”陆明桢控制着，尽量不要哭，可是有时候有些事，人真的做不到。

　　一把抱住她，让她在怀中尽情的发泄内心的痛苦，对不起，我来晚了。

　　看着吕师宣胸前的眼泪和鼻涕，陆明祯多少有些尴尬，自幼教育虽不至于笑不露齿，但如市井女子般嚎啕大哭，的确过分了些。

　　　“我哭完了，你走吧。今日跟踪我的不是楚王府的人，应是陛下的人。没有抓住你，我不会有危险。但与我在一处，你会有危险。”

　　“安平已被赵毓和政和帝用篦子梳了两遍，人人都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了一切。安平封了三日，也该开门迎客了。”

　　“安平城封了三日，你却进来了？既然能来，想必也能走。快走吧，不要再为我以身犯险。”陆明祯说道：“其实我不怕死的。可你们为了我死，会让我生不如死。你懂吗？”

　　“你说的，我懂。对不起，我做不到。如果我们都不能完全说服对方，就维持现状如何？”

　　“你怎么如孩子般任性。我有牵挂，不能走。”

　　“我亦有牵挂，走不得。”想了想，吕师宣忽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若无牵挂，便和我一道离开吗？”

　　“我……”不知道。吕师宣此时眼光灼灼，仿若星辰大海，陆明祯却不知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