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七枝鱼

72、第71章 我赌你走不

　　这三日注定是不平静的三日，地动给安平城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据官方消息，震点在安平城外七十公里处，索性地动级别不高，倒塌的房屋不多，多是屋墙出现裂痕，修缮和加固房屋将成为近一段时间的重点，虽偶有余震，多数并不明显，居民自救和官府扶持想配合，倒也没引起什么恐慌。

　　　另一大事则是那夜陆家千金的诗词，那晚已成传奇，虽各家各户都隐隐警告后辈不要擅自传播，但陆明祯这个名字已深深烙印在了安平年轻一辈的心中。人还未老，已成传说，也不知陆明祯作何感想。

　　陆重深一马当先，陆老将军紧随其后，第一辆马车载着陆老夫人，第二辆马车载着陆夫人和陆明桢，这么些年，独今日觉得轻松些，解甲归田放下肩头的担子，并没有任何失望失落之感。功名利禄不过是他人所见，这份责任和义务比想象中沉重的多。踏出陆府大门的那刻，陆重深不自觉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他不知住过几日，却曾经无比牵挂的家，无妨，家人在哪，哪便是家，出了这扇门，日头正好，云淡风轻。

　　自来辞官被贬官员出城不得送行，但陆氏离城那日，安平城的氛围还是有别寻常，自陆府至城门一路安安静静，往常那沿街叫卖的小贩，人来人往的街市，今日空无一人。众人很是自觉的坐在店内，井然有序，并不吵嚷。

　　泰和巷中同和茶楼原是城中太学生聚会之所，日常最多的便是针砭时弊，谈诗论典，好不热闹。今日同和茶楼人满为患，甚至还有倚柱而站者，较之往日生意还要好上许多。却安静的连小二都不敢大声问客，原有意见不和者，今日权做一日和解，均为一事，均为一人。平凉分周之后，原本最是热血的少年们，骂的最是狠，只差没有指着陆重深的鼻子骂出卖国贼几字。可如今想来，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陆将军并未输，难道只因得到不够多，便可抹杀边军将士的付出。如今岁月安稳，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少年热血易冲动，遭有心之人挑拨，只问本心不问缘由。陆明祯四首诗词，每一段说的都是故事，每一句念得都是真情。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英雄不朽少年热血不凉。

　　陆家一行缓缓而来，当中一人迎了上来，“陆将军，我们来送送您。无论前路如何，您曾走过的路，我们不会忘。边军将士数十年如一日的付出，我们不敢忘。我辈生于安乐，亦懂居安思危，请将军放心，接下来有我们。山高路远，将军保重！”

　　“陆将军保重。”众人齐声道。

　　　陆重深拱拱手，“谢谢诸位。”

　　　安福巷中军士们站在巷子两侧，神情肃穆，过往行人纷纷绕道而行，店家老老实实呆在店中，对于一个上午未做成一单生意毫无怨言。

　　陆重深一行便是慢慢走在这巷子中，陆家的家丁也是会武的，多少也有陆家的底气，虽不知这群军士何意，最不济也不过是死在此处而已，何惧也。

　　谈元毅拎着个小酒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递给马上的陆重深，说道：“你家姑娘倒是可以与我闺女谈的来。” 想起自家闺女那臭脾气，谈元毅摇摇头，望向陆重深，敬一杯，“老哥，一路好走。”

　　　“谢了，兄弟。”

　　临余巷路当中摆着一张桌子，左右两侧各摆了一张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华服贵公子，手持一本小书看的津津有味。陆重深仔细一瞧，居然是楚王赵毓。

　　肃静的街巷中马蹄声与车子的吱呀声，终是将他从书中惊醒，凉薄的唇微微扬起，也不知是惊喜还是嘲讽，也不起身，只说到：“陆将军，不用下马。今日我只为陆小姐送行。不知能否与陆小姐单独聊两句。”

　　如此堂而皇之于街巷之内拦住陆家的马车，毫无顾忌之色的叫嚣着要见人家闺女，整个南平有这般底气的着实没几人。楚王，短短两年时间便扭转乾坤，将太子逼得毫无招架之力的男人，着实不敢令人小觑。

　　可自家闺女是想见便能见的么，人走茶凉，这人还没走，陆家还没落魄至此。拒绝之词刚到嘴边，却听后面传来陆明祯的声音，“爹，既然殿下亲自送行，且稍等女儿片刻。”

　　　赵毓这才站起身来，亲自给陆明祯倒了一杯茶，做了个请的姿势。陆明祯没有丝毫扭捏，径直坐了下来。

　　　“欢迎回来，陆明祯。”

　　“殿下今日不是来给我送行的么？”

　　“父皇只同意陆将军解甲归田，何时说了陆小姐需随行。要不咱俩赌一局，就赌你只能走到城门如何？”

　　　以赵毓今时今日的能力，倒也没必要开玩笑，陆明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却意外发现适才赵毓所读的乃是《宁竹小札》。

　　　赵毓突然笑了起来，将书推了过来，“你若喜欢，拿去看看。又或许，陆小姐早就读过了。”

　　　“殿下连这等传说中的禁书都能信手拈来，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若是陛下知道他数十年筹谋，皆因宾县之故，殿下还能这般惬意否。”

　　　　“临余巷，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不是陆小姐教我的么。若是能说，陆小姐早就说了，何至于做那几首诗，喝那几杯酒。”

　　　　陆明祯有些恼怒，的确不能说，若是说了此事，使团中的副使是何人，自己为何出现在宾县，顺藤摸瓜深究之下，只怕不仅王序林有危险，还会危及陆家，自己一直与北凉皇子在一处，难免被人误解为陆家与北凉勾结卖国。因此，自己宁可喝毒酒，也不敢暴露此事。但是此事的幕后黑手之一赵毓却是瞒不住的。

　　“若是殿下诚心相送，喝了这杯茶，就此别过。时辰也不早了，违了陛下的意思，谁都担不起。”

　　“陆明祯，王序林他命硬，可惜不够贵，配不上你。你我强强联合岂不好，陆家豪族地位不倒，还能更进一步。”赵毓劝解道。如今太子已构不成威胁，父皇他老了，也不足为惧，原以为女人不过是锦上添花，可真要坐到那个位置，高处不胜寒，一个人着实有些孤独，想想父皇一世寻求替身，即便富有天下，心中仍有遗憾。自己这一妻一妾都不过是空有其表的解语花，当真正站在山巅之时，配站在自己身侧的女人，只有陆明祯，在那一晚之后，自己的心意愈发肯定。其实仔细想想，这也许不是爱，而是身为同一种人的惺惺相惜。

　　“那殿下以为蔺宁竹如何？蔺家如今在何处？”嫁给先帝选中的储君，被今上放在心尖，却仍落得惨死，蔺家退出历史舞台，蔺宁竹尚且如此，何况自己乎，前世自己就是没想明白。无数的教训摆在那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盲目自信往往下场凄惨。

　　“她么，有命无运。你不同。”

　　“多谢殿下抬举。维林在城门处等急了，我该走了。”

　　“陆小姐这一路好好想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毕竟留给你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王家几人在城门处等了好一会，才见陆家姗姗来迟，因王皎云亲来，陆老将军也下车相叙，王序林与陆明祯的婚事，经王老夫人与陆老夫人、陆夫人商议，待二人回安平后一切从简，虽长辈心中颇为遗憾，但二人曾同生共死，只这份情谊比之一切虚礼来得更为珍贵，也就定下了盟约。陆家众人无法参加婚礼，王序林亲送陆家回城，也全了这一段路，凸显王家对陆明祯的看重。

　　　一骑红尘，夏公公见陆家尚未走远，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几位大人安好。”

　　　“公公此来所为何事？”陆重深问道。

　　　“传陛下口谕，着武威将军之女陆明祯入宫陪伴宁妃娘娘。”夏公公解释道，宁妃再次有孕，点名陆明祯伴驾。

　　　君有令，不得不从，可是宁妃明摆着要杀陆明祯，这不是羊入虎口吗？陆家需得回林城，不得延误，那陆明祯这该如何？

　　　“不如，我也……”

　　“老陆，祯儿有我们照顾。林城山高路远，按原计划序林护送你们回去。”王皎云斩断了王序林的话接着道。

　　　　陆老将军想了一下，陆明祯也算半个王家人，且王皎云的承诺，还是信得过的，遂答应道：“老王，那我可将祯儿交给你了。”

　　　　分别真的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又或者再也无法相见，此去一别已是最后一面。